第48章 舌戰群諫(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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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呃……」

  劉元瑜猶豫半晌終是沒能答不上,他故作憤慨道:「此等策論放在歷朝歷代,皆是重中之重,趙正言要我倉促間做出回答,這分明就是強人所難!」

  趙暘冷哼一聲道:「我也不求你面面俱到,提一個建議總有吧?」

  「呃……」劉元瑜為之語塞。

  見此,趙暘睜大眼睛,提高聲調故作震驚道:「一個建議也無?!」

  劉元瑜聞言面色漲紅,忙道:「豈會一個建議也無?」

  「那你說唄。」

  「或可……呃,或可另頒一稅,籌之用於武備……」

  趙暘聽得眼眉一挑,撫掌大笑道:「苛捐雜稅,好主意,這是恨民不反啊。」

  殿內群臣想笑卻不敢附聲。

  劉元瑜大驚失色,慌忙朝趙禎作揖道:「官家,臣絕無此意……」

  他話還未說完,就被趙暘推到了一旁:「行了,你這個書讀犬肚的也往旁邊站,百無一用。」

  隨即,趙暘抬手朝著侍御史劉湜招招手:「那位劉御史,來來,輪到你了。……別裝看不見,非要我指名道姓?」

  在周遭臣僚神色各異的注視下,劉湜硬著頭皮走到殿中,先向官家作揖,隨即緩緩朝向趙暘。

  趙暘和顏悅色問道:「這位劉御史如何稱呼呀?在朝中又位列何職呀?」

  看著趙暘那張稚嫩且布滿笑容的臉龐,劉湜感受到了濃濃的惡意,微吸一口氣道:「鄙人……侍御史劉湜。」

  「侍御史……」

  趙暘低聲念叨一遍,將此人的官職、姓名及長相也記在心中,隨即笑著道:「好,劉御史,輪到你回答了,莫要客氣,暢所欲言。」

  此時劉湜抬頭看看官家,又環視殿內臣僚,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道:「誠如先前劉御史所言,似節源開流之議,在歷代皆是重中之重,倉促間根本無法作答……」

  「一個建議也無?」趙暘擠眉弄眼表情古怪問道。

  劉湜呼吸一滯,硬著頭皮辯道:「此非我術業專攻,鄙人此前供職於審官院。」

  殿內響起幾聲嗤笑,但劉湜卻充耳不聞,目不轉睛地看著趙暘,那表情好似在說:有本事你問我相關的!

  趙暘目視著劉湜,忽然疑惑問道:「審官院是幹嘛的?」

  御座之上的趙禎不自覺地翻了翻白眼,殿內亦響起一陣輕笑,善意的笑聲及冷笑聲皆有。

  但劉湜聽聞卻是心中暗喜,振作精神,不動聲色解釋道:「考核六品以下京朝官殿最,排列其爵名、秩位,在此之上提出相應內、外職務任命,上報以待批……」

  趙暘大致聽懂了,所謂審官院,就是取代了一部分尚書吏部的職能,再一看這劉湜一副躍躍欲試的表情,他嘴角一勾,惡意滿滿道:「那你談談范相公當初在《答手詔條陳十事》中提出的『明黜陟』吧。」

  「啊……」劉湜頓時就傻眼了。

  眼下他大宋的磨勘制,只要有合適的推薦人,文官三年一遷、武官五年一遷,只要磨勘期滿了就可升遷,哪怕碌碌無為;甚至於,只要不犯下重大罪行,中等過錯以下也不過延期一兩年升遷。

  可以說磨勘幾近相當於熬資歷,哪怕無才能、無功績,熬得時間久了,還是能夠上位,只不過較那些有才能、有功績的晚幾年罷了。

  但范仲淹提出的「明黜陟」,卻希望朝廷罷黜那些碌碌無為、尸位素餐的官員,非但要令其不能升遷,還要將其貶職、罷黜,自然而然會激起極大的反對浪潮。

  而如今,趙暘要劉湜當眾談論此事,這是劉湜敢談的麼?

  畢竟是人都知范仲淹提出的這項議案是有利於國家及吏治的,若他劉湜反對,那他就成了小人;可若他公然表示贊同,那就等於站到了某一些官員的對立面——考慮到當年就連范仲淹都被逼得只能離開汴京,這股勢力可不小。

  「啊……這……」劉湜張了半天嘴也沒下文,倒是額前的冷汗嚇出不少,只見他用衣袖擦了擦汗水,惶惶道:「事實上在此之前,我在三司二十四案任過錢帛案案使……」

  話音未落,殿內就響起一陣嘲弄的嗤笑,其實他們也未必都敢公然談及范仲淹的「明黜陟」之議,但這並不妨礙他們嘲笑劉湜。

  其中就屬趙暘的嘲弄笑容最為放肆,目視著劉湜譏諷道:「身為御史,理當剛正直諫,然而你連范相公的『明黜陟』一議都不敢評論,你有何資格來評判我?」


  劉湜又羞又氣,正要開口反駁,卻聽趙暘搶先說道:「我就敢說,我支持范相公提出的『明黜陟』一議!你呢?」

  話音剛落,殿內毫無異樣,官家與滿殿朝臣見怪不怪:這小子都敢說『誰道僅東華門外以狀元唱出者乃好兒』,公然支持范仲淹又怎麼樣?跟誰不知道似的,范仲淹得特旨即將回京,就是這小子勸說的官家。

  相較之下,殿內君臣更好奇地劉湜的立場,趁此機會也想看看這位御史到底是贊同還是反對。

  「我……」

  劉湜下意識地看了看周遭,又抬頭看了看官家,直覺地感受到殿內所有人幾乎都在看他,心中更是難免驚慌,斷斷續續道:「我……並不反對范相公的提議,只是……」

  趙暘哪容他辯解,當即故作不耐煩地打斷道:「哪那麼多話?要麼贊同、要麼反對,要麼靠後站!」

  身為堂堂侍御史,台院長官,劉湜被訓地面色一陣青白,幾次咬牙想說什麼,但最終垂下頭退後了一步。

  這就是……第三人了……

  看了眼垂頭喪氣的劉湜,又看看同樣低著頭一言不發的李兌、劉元瑜,殿內君臣心下不約而同地想到。

  隨即,他們將目光投向一臉意氣風發的趙暘,看著他東向西望地尋找下一個「受害者」:「下一個是哪位來著?不算文相公,我記得有九人來著……」

  「……」文彥博皺眉看了一眼趙暘。

  此時趙暘似乎注意有人對他努嘴示意,笑著又道:「不忙,那個姓錢的書讀犬肚,與姓高的君子賊,這段日子相處下來也算是我的老相識了,放他倆在最後。……剩下的四人呢?」

  話音剛落,便有人出言道:「趙正言反覆羞辱臣僚,咄咄逼人,是否太過了?」

  眾人轉頭一瞧,才發現開口的是錢明逸的兄長,右司諫錢彥遠。

  不過趙暘可不認得錢彥遠,招招手道:「這位同僚靠近些說話。」

  錢彥遠也不懼,昂頭走到殿中,先向官家作揖行禮,隨即轉身面向趙暘。

  趙暘拱手道:「這位臣僚如何稱呼?在朝又任何官職?」

  「尚書吏部侍郎、右司諫、翰林學士,錢彥遠。」

  「錢?」趙暘臉上露出幾許微妙的笑容,「錢明逸的那個錢?」

  錢彥遠亦不隱瞞,如實說道:「不錯,我乃其兄。」

  「哦哦……」趙暘故作恍然地點點頭,隨即突然眉頭一皺,疑惑道:「等會,方才沒你啊。」

  殿內眾人自然明白趙暘指的是什麼,錢彥遠也不例外,微一點頭道:「若趙正言指的是聯名劾奏,在下確實並未摻和……」

  「那你出來做什麼?」趙暘疑惑地上下打量錢彥遠,皺眉道,「莫非是身為兄長要為弟弟出氣?還是說……此刻改了主意,也要參一腳?……我無所謂,我都被九個人彈劾了,也不差多你一個。」

  錢彥遠微吸一口氣,皺著眉頭正色道:「趙正言所作所為,鄙人亦有耳聞,但不覺得……」

  他停頓了一下,繼續道:「總之,之前在下並未摻和,此時自然也不會改變主意。但趙正言一口一個書讀犬肚,羞辱家弟,是否過甚?」

  「睚眥相報是這樣的。」趙暘輕笑道。

  殿內眾人紛紛側目,錢彥遠亦是一愣,表情古怪道:「之前見趙正言為范相公開脫,我以為趙正言亦仰慕范相公之君子作風……」

  「你乾脆點說我這是小人行徑就得了。」

  「在下並無這個意思……」錢彥遠表情古怪道。

  「行吧,我信了。」趙暘不置與否地點點頭,環視殿內群臣平靜道:「我敬仰范相公不假,無論是其作風、理想,都值得我去敬仰。但這並不表示我要成為他,這與我心性不符。我主張以眼還眼、以牙還牙;睚眥之怨,亦無不可報之!」

  「……」

  殿內群臣聞言神色各異,其中文彥博眉頭緊皺,高若訥目光更怨,而宋庠則嘴角微揚。

  此時趙暘再次看向錢彥遠,正色道:「錢司諫,我自認談不上君子,但也恩怨分明、不屑於搬弄是非,你未招惹我,我也不冒犯你;至於我與錢明逸的恩怨,想必你也知道了,是他先來招惹我,而後我以牙還牙,至於你說過火,那只是你認為……你既怪我報復過當,又可曾責怪他率先挑起是非?比如這次。……你既不能勸服他停止挑事,又何以來勸我?」


  「我……」錢彥遠無言以對,欲言又止。

  見此,趙暘抬手示意道:「請吧,錢司諫,我恩怨分明,不欲與你為難。」

  錢彥遠看了眼不遠處的錢明逸,又看了看趙暘,輕嘆一聲,回到了原來的站位。

  看著這位錢司諫的背影,趙暘心中不免也有些驚訝:此人身為錢明逸之兄,而最終竟未相幫其弟,倒不失是個明事理的。

  想罷,他臉上再次顯露惡意滿滿的笑容,問道:「剩下的四位,何不出來見個面?」

  殿內群臣有意無意地看向監察御史賈漸,及知諫院毋湜、楊偉、王贄三人。

  或許是運氣不佳,唯獨知諫院楊偉率先被趙暘注意到,後者看似和藹地朝他招招手:「那位臣僚,來來來……別東張西望了,就是你。」

  楊偉心中暗罵周遭那些用目光將他出賣的臣僚,板著臉走到殿中,先向官家施禮,隨即瞪視趙暘。

  「這位臣僚如何稱呼呀?在朝中又任何官職呀?」

  楊偉沉聲道:「兵部員外郎、知制誥、權知諫院,楊偉。」

  員外郎?

  趙暘不禁驚訝於看似四十出頭的楊偉居然與他官階相等,終於真正領悟之前侍御史知雜事李兌那句「抵常人二十年磨勘」究竟是什麼概念。

  不過他略有誤會的是,雖說同為尚書六部的員外郎,但也分三六九等:吏、兵二部員外郎通稱前行員外郎;戶、刑二部的通稱中行員外郎;禮、工二部的通稱後行員外郎。

  雖說按沿襲唐制的官品來算都為正七品,但若以宋時獨特的寄祿官階來算,趙暘的尚書工部員外郎位列三十七階中的第二十二階,與左右司諫相當;而楊偉的尚書兵部員外郎比他高兩階,為二十階,與侍御史平起平坐。

  寄祿官階不同,俸錢以及粟米、布匹、津貼等待遇自然也有高低。

  「哦。」趙暘點點頭道:「既是兵部員外郎的寄祿官,那我便問楊諫院與兵事相關之事吧。……你如何看待大宋來自外部的威脅?」

  楊偉皺眉反問:「趙正言指的是契丹與西夏?」

  「要不然呢?」趙暘索性挑明道:「若大宋他日對外用兵,以楊諫院之見,當以誰為先?當誰為重?且大致又是怎樣的戰略?」

  殿內君臣面露驚訝,畢竟他們聽趙暘言下之意……竟是主張日後要對遼國、西夏用兵?

  在眾人驚訝之際,楊偉再次皺眉反問:「宋遼有……有盟,西夏貼耳臣服,我大宋與其和睦為鄰,何必要動兵?」

  「宋遼有何盟?」趙暘明知故問。

  張偉張了張嘴,偷偷觀瞧官家神色,卻始終不敢提。

  趙暘冷哼一聲道:「我替你說,澶淵之盟!……楊諫院覺得這當真算是盟約麼?」

  殿內諸臣面色微變,屏氣凝神偷偷打量官家神色,而此時趙禎則皺著眉頭,看似要開口制止,但不知為何最終是沒有開口。

  只見在趙暘的逼問下,楊偉羞惱喝道:「揭破此事難道就能顯得趙正言更為正直與忠誠麼?趙正言以為整個殿內就僅你一人看得清?」

  趙暘自然也不慣他,雙目一瞪反喝道:「那你扯這些廢話做什麼?莫非你也要巧言蒙蔽官家,謊稱天下太平?!」

  「我……」楊偉氣勢一短,面朝官家作揖道:「臣只是覺得和平來之不易,不應貿然挑起兵事。」

  「哼。」趙暘嗤笑一聲,譏諷道:「未雨綢繆的道理,楊諫院莫非不知?莫非你的學問也學到……」

  「趙暘!」楊偉惱怒喝道。

  趙暘雙目一瞪,絲毫不給面子:「怎樣?你這讀書讀到狗肚子的!」

  楊偉氣得渾身發抖,作揖向官家告狀道:「官家……」

  趙禎暗自無奈地嘆了口氣,正要表個態,卻聽趙暘又喝道:「又來?!一個個的就知道向官家告狀,你等是三歲小兒麼?有能耐你就說得我心悅誠服,沒能耐就滾回你的位子去,換下一個!」

  楊偉又羞又氣,怒聲道:「我豈不知要未雨綢繆?!我只是覺得,趙正言逼我在眾目睽睽之下談論此事,若被契丹、西夏所知,豈不是破壞了來之不易的和平?」

  「哦,我懂了。」趙暘裝模作樣地點點頭,抬手示意殿內臣僚道:「你是說殿內有奸細唄?不知楊諫院指的是哪一個啊?還是說全部?」

  眼見殿內臣僚皆神色不善地看來,楊偉心中慌亂,忙道:「我並非這個意思……」

  「那你又扯這些廢話做什麼?」

  「我……我只是覺得不應破壞來之不易的和平……」

  「你要和平?」趙暘冷笑道,「投降啊,投降就能換來和平;若不能,那就是投降得不夠徹底!」

  此話一出,殿內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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