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價格屠刀:家電血戰與突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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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5年元旦的鐘聲還在深圳上空迴蕩,萬象大廈三十八層的會議室里,氣氛卻冷得像西伯利亞的凍土。

  投影幕布上,兩條紅色的折線像兩把滴血的刀,交叉著向下劈砍。

  一條是彩電的出廠價走勢,從1994年初的2800元一路俯衝,年底已經跌破1800元。

  另一條是庫存周轉天數,從35天飆升到92天,意味著倉庫里的電視堆了三個月還沒賣出去。

  鄭國棟坐在長桌右側,那張總是笑呵呵的圓臉此刻繃得鐵青。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會議桌的邊緣,指甲縫裡泛出白色。作為家電事業部總裁,這份數據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在他臉上。

  「老鄭,」李平安的聲音從主位傳來,平靜得像在問今天天氣,「解釋一下。」

  會議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過來。何曉抱著胳膊,眉頭緊鎖;許家明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神複雜;周華明低頭翻著服裝事業部的報表,假裝沒看見;剛升任總經理不久的李耀宗坐在父親身邊,手指在筆記本電腦上快速敲擊,調出更多數據。

  「是日本人。」

  鄭國棟終於開口,聲音乾澀,「松下、索尼、東芝……九月份開始,他們像約好了似的,把25寸彩電的價格砸到1500元以下。29寸的也壓到了2200元。」

  他頓了頓,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咱們的25寸彩電,成本就要1450元。賣1500,一台只賺50塊,還不夠物流和售後。賣貴了,根本沒人買。」

  李平安點點頭,沒說話,示意他繼續。

  「不止彩電。」鄭國棟從文件夾里抽出另一張圖表,「VCD播放器,日本品牌現在賣到1200元。咱們的成本價是1100元。還有洗衣機、冰箱……全線都在降價。」

  他抬起頭,眼睛裡布滿血絲:「老闆,這不是正常的市場競爭。這是……這是要咱們死。」

  會議室里一片死寂。

  窗外,1995年深圳的晨曦正緩緩鋪開,金色的陽光灑在深南大道上,車流如織,繁華依舊。

  可這間屋子裡的每個人都知道,一場看不見硝煙的戰爭,已經打到了家門口。

  李平安緩緩站起身,走到投影幕布前。他的手指划過那條刺眼的紅色曲線,停在1994年9月那個斷崖式下跌的點上。

  「九月份……」他喃喃自語,「那時候,咱們的第三代尋呼機剛剛上市,定價999元,一個月賣了三十萬台。」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日本人這是報復。報復咱們用低價搶了他們的尋呼機市場,報復咱們的DVD搶了他們的錄像機生意。他們要用咱們最賺錢的家電業務開刀,逼咱們低頭。」

  許家明推了推眼鏡:「老闆,咱們的VCD和尋呼機,毛利還撐得住。要不……先在家電上退一步?價格戰打下去,傷筋動骨啊。」

  「退?」李平安笑了,笑容里有種冰冷的味道,「退了第一步,他們就會逼你退第二步。退了家電,下一個就是汽車,是電腦,是所有咱們能賺錢的業務。」

  他走回座位,端起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

  「這場仗,必須打。」

  散會後,李平安把鄭國棟單獨留下。

  「老鄭,跟我說實話。」他盯著這位老部下,「除了價格,咱們的產品到底差在哪兒?」

  鄭國棟猶豫了一下,從公文包里掏出幾張照片。那是拆機對比圖——左邊是松下的29寸彩電,右邊是萬象的同款產品。

  「顯像管,咱們用的是咸陽彩虹廠的,日本人是自己的特麗瓏管。色彩飽和度、對比度,差了一個檔次。」

  他指著電路板,「主板設計,咱們的元器件排布不如人家合理,散熱有問題,返修率高出百分之五。」

  他又拿出幾張用戶調研報告。

  「消費者反饋:咱們的電視看著『灰濛濛』的,聲音『悶』,遙控器手感『廉價』。」

  鄭國棟苦笑,「這些細節,咱們以前不重視。總覺得便宜就好賣。」

  李平安一張張翻看那些報告,看得很慢。

  最後他抬起頭:「如果咱們把顯像管換成進口的,把主板重新設計,把遙控器做得有質感……成本要增加多少?」


  「至少兩百元。」鄭國棟脫口而出,「那售價就得提到1700元,更賣不動了。」

  「誰說一定要賣1700?」李平安反問。

  三天後,李平安帶著鄭國棟和兩個技術員,去了廣州最大的家電賣場。

  這是1995年初的廣州,改革開放的前沿,消費潮流的風向標。

  賣場裡人聲鼎沸,彩電區的顧客最多,幾十台電視機同時播放著同樣的節目,像一場無聲的擂台賽。

  松下、索尼、東芝的櫃檯前人頭攢動。29寸特麗瓏彩電標價2188元,幾個銷售員唾沫橫飛地介紹著「平面直角」「高畫質」「杜比環繞聲」。

  萬象的櫃檯在角落,冷冷清清。標價1999元,只有一個年輕售貨員無精打采地站著。

  李平安沒去自家櫃檯,而是走到了一個國產品牌的展區前——春蘭。

  這個以空調起家的企業,去年突然殺入彩電市場,29寸機標價1699元,櫃檯前居然也圍著不少人。

  「師傅,這電視怎麼樣?」李平安湊過去,用帶著河南口音的普通話問。

  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轉過頭:「便宜啊!比日本貨便宜五百,比萬象還便宜三百。畫質嘛……湊合看唄,咱老百姓又不搞專業攝影。」

  「不怕壞嗎?」

  「壞了修唄,反正便宜。」男人咧嘴笑了,「再說春蘭空調做得好,電視應該也不差。」

  鄭國棟在旁邊聽著,臉色越來越難看。

  從賣場出來,已經是下午。

  李平安在街邊找了個大排檔,點了三份炒河粉。熱氣騰騰的河粉端上來,他掰開一次性筷子,吃得很快。

  「看出門道了嗎?」他邊吃邊問。

  鄭國棟食不知味:「春蘭……這是在攪局。」

  「不,這是在破局。」李平安糾正他,「日本品牌壓到2200,咱們賣1999,春蘭直接砸到1699。他們用空調賺的錢補貼彩電,就是要搶市場,要名氣。」

  他放下筷子,用紙巾擦了擦嘴。

  「老鄭,咱們以前的路子走錯了。總想著做『中國的松下』,從低端往上爬。可人家在高端站穩了,一降價,咱們就無路可走。」

  「那怎麼辦?」

  「做『中國的萬象』。」李平安說,「不做最便宜的,也不做最高端的。做性價比最高的——用接近日本貨的品質,賣國產品牌的價格。」

  他看著鄭國棟:「顯像管換進口的,主板重新設計,遙控器找專業的工業設計公司做。成本增加兩百,咱們就壓縮其他環節:物流優化,包裝簡化,GG費砍掉三分之一。」

  「那售價……」

  「1699元。」李平安斬釘截鐵,「和春蘭一個價,但品質要比他們好一個檔次。」

  鄭國棟倒吸一口涼氣:「那毛利……」

  「一台賺一百塊。」李平安說,「不圖賺錢,圖占市場,圖把口碑做起來。等銷量上去了,成本還能往下壓。」

  回到深圳,萬象家電事業部連夜開會。

  爭論持續到凌晨兩點。財務總監幾乎要拍桌子:「一台只賺一百?咱們三萬員工,一個月工資就要發兩千多萬!靠這一百塊的毛利,發工資都不夠!」

  生產總監也反對:「生產線要改造,模具要重開,工人要重新培訓。這些投入什麼時候能收回來?」

  只有技術總監眼睛發亮:「如果真能用1699元做出接近松下的品質,咱們就能翻身!」

  李平安一直沒說話,等所有人都吵完了,他才開口。

  「1990年,咱們的尋呼機剛上市時,摩托羅拉賣2000元,咱們賣1800元。所有人都說,咱們瘋了,肯定虧死。」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結果呢?咱們搶下了百分之四十的市場,把摩托羅拉逼得降價。」

  他環視眾人。

  「現在的情況,和當年一模一樣。區別是,那時候咱們年輕,敢拼。現在咱們有錢了,有規模了,反而不敢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中的深圳燈火璀璨,遠處工地上塔吊的紅色信號燈一閃一閃,像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心跳。

  「這一仗,不是為了賺多少錢。」他背對著眾人說,「是為了告訴所有人——中國人做的家電,可以不便宜但劣質,可以不貴但優質。我們可以有自己的路。」


  決議最終通過。

  代價是慘重的:第一季度財報出爐,家電事業部虧損八千萬元,拖累集團整體利潤下降百分之三十。股東們的電話打爆了李平安的辦公室,媒體開始唱衰:「萬象盲目擴張,陷入價格戰泥潭」。

  就連內部也開始出現雜音。

  一天晚上,何曉敲開了李平安家的門。

  「老闆,汽車事業部那邊……壓力也很大。」

  他搓著手,「上海大眾又降價了,桑塔納現在賣十三萬八。咱們的轎車剛上市,定價十二萬,本來有優勢。可現在家電虧成這樣,銀行開始收緊貸款,咱們的現金流……」

  李平安給他倒了杯茶:「你想說什麼?」

  何曉猶豫了一下:「要不……家電那邊,先緩一緩?等汽車業務站穩了,再……」

  「不能緩。」李平安搖頭,「一緩,市場就丟了。市場丟了,再想拿回來,代價是現在的十倍。」

  他喝了口茶,緩緩道:「你知道當年我在軋鋼廠當保衛處長時,最喜歡看什麼書嗎?」

  何曉一愣。

  「《論持久戰》。」李平安說,「主席寫的。裡面有一句話:抗日戰爭是持久戰,最後勝利是中國的。為什麼?因為中國大,日本小;中國人口多,日本人口少;中國是正義的,日本是非正義的。」

  他看向何曉:「現在的價格戰,也是持久戰。日本人技術好,但成本高。咱們技術差一點,但成本低。中國市場大,老百姓要的是實惠。只要咱們的產品性價比夠高,最後贏的,一定是咱們。」

  四月份,萬象「雷霆」系列彩電上市。

  29寸,平面直角,進口顯像管,改良主板,全新設計的遙控器。售價:1699元。

  GG語很簡單:「一樣的價格,不一樣的品質」。

  上市前一周,鄭國棟三天沒合眼。他守在生產線旁,看著第一萬台電視機下線,親手檢查每一台的包裝。

  「老鄭,去睡會兒吧。」李平安深夜來到工廠。

  「睡不著。」鄭國棟搖頭,「老闆,要是這次再失敗……」

  「失敗了,我擔著。」李平安拍拍他的肩膀,「你去睡,明天還要去北京開發布會。」

  第二天,北京王府井百貨大樓,萬象彩電新品發布會。

  台下坐滿了經銷商和記者。鄭國棟走上台時,腿有些發軟。但當他按下遙控器,大屏幕上出現對比畫面時,聲音突然穩了。

  左邊是松下2188元的電視,右邊是萬象1699元的「雷霆」。

  同樣的測試畫面,同樣的播放環境。

  「請大家仔細看。」鄭國棟說,「色彩還原度、細節表現、聲音清晰度……我們的產品,不敢說比松下好,但絕不比它差。」

  有記者舉手:「鄭總,價格差五百元,品質真的能一樣嗎?」

  「所以今天我們現場拆機。」鄭國棟一揮手,工作人員抬上來兩台電視。

  螺絲刀起落,外殼拆開。兩台電視的內部結構,赤裸裸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松下的主板布局更精緻,但萬象的用料毫不遜色。顯像管都是日本同一個廠家的產品,只是型號略有不同。音箱單元,萬象的尺寸甚至更大。

  「我們的成本控制,不在偷工減料,在效率提升。」

  鄭國棟拿起萬象的主板,「這塊板子,我們優化了生產線,工時比松下少百分之二十。我們的包裝簡化了,物流和倉儲成本降低百分之十五。這些省下來的錢,我們用來提升品質。」

  閃光燈亮成一片。

  「雷霆」上市第一個月,銷量八萬台。

  第二個月,十二萬台。

  第三個月,經銷商開始主動加價拿貨——因為產能跟不上了。

  六月份,松下中國區總裁接受採訪時,語氣明顯軟了:「我們尊重中國企業的進步,相信市場需要不同定位的產品。」

  翻譯成人話:他們認了,不打價格戰了。

  七月中的一次高管會上,鄭國棟做季度匯報時,手一直在抖。不是緊張,是激動。

  「雷霆系列,累計銷量已經突破四十萬台。雖然單台毛利只有九十八元,但攤薄了固定成本,整個家電事業部,這個季度……盈利了。」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然後爆發出掌聲。

  李平安沒有鼓掌,他只是在鄭國棟匯報完後,問了一個問題。

  「咱們的顯像管,還是進口的嗎?」

  鄭國棟點頭:「咸陽彩虹廠的技術,還差一點。」

  「那就幫他們。」李平安說,「投錢,派技術員,聯合研發。三年內,我要用上國產的、不輸給特麗瓏的顯像管。」

  他又看向何曉:「汽車那邊,發動機國產化進度如何?」

  「樣機出來了,還在測試。」

  「加快。」李平安說,「家電這一仗,咱們打贏了。但根本問題沒解決——核心部件還是靠進口。下一仗,就在這些核心部件上。」

  夜深人靜,李平安獨自坐在書房。

  桌上攤開的是萬象集團未來五年的技術路線圖。彩電、空調、冰箱、洗衣機……每一個產品後面,都標註著需要攻關的核心技術:顯像管、壓縮機、控制晶片、變頻模塊。

  他用紅筆,在「顯像管」三個字上畫了個圈。

  又畫了一條線,連接到旁邊的「光刻機」「晶片設計」「數控工具機」。

  這些看似不相關的技術,其實是一條鏈。光刻機造晶片,晶片控制數控工具機,數控工具機加工精密零件,精密零件組成顯像管、壓縮機、變頻器……

  缺了任何一環,都會被卡脖子。

  他想起1993年從老家回來後的那個決定——深耕核心技術,不讓人卡脖子。兩年過去了,路才剛走了一小步。

  窗外傳來蟬鳴,1995年的夏天,熱得反常。

  李平安推開窗戶,夜風吹進來,帶著深圳灣鹹濕的氣息。遠處,萬象工業園的燈火還亮著,那是加班的車間,是熬夜的實驗室,是無數個和他一樣不肯認輸的人。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在河南大地上尋找妹妹的少年。

  那時候他一無所有,只有一條命,和不肯認輸的勁頭。

  現在他什麼都有了,財富、地位、名譽。

  但骨子裡,還是那個不肯認輸的少年。

  電話響了,是李耀宗從辦公室打來的。

  「爸,剛收到消息,春蘭下個月要推新款空調,價格比咱們低百分之十。」

  李平安笑了。

  「那就應戰。」

  他放下電話,拿起紅筆,在路線圖上又添了一行字。

  「空調壓縮機,國產化,1997年底前完成。」

  戰爭從未結束。

  只是戰場,從一個產品,轉移到了另一個產品。

  從一場價格戰,深入到另一場技術戰。

  而他要做的,就是一直打下去。

  打到沒有人敢再卡中國人的脖子。

  打到「中國製造」四個字,真正挺直腰杆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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