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李暖晴出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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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一日的晨光,像一勺溫潤的蜂蜜,緩緩澆在後海四合院的灰瓦上。

  院門檐下,大紅的「囍」字前天就貼妥了,此刻在晨風裡微微拂動,鮮艷得灼眼。

  不是墨汁未乾的新鮮,而是經過一夜露水浸潤、已與朱漆大門融為一體的那種沉靜的紅,仿佛這門生來就該有這麼個喜字。

  李平安起了個大早,或者說,他壓根沒怎麼睡。

  此刻他背著手,站在老槐樹下,看那一串串槐花在晨光里垂成潔白的瓔珞。香氣比昨天更濃了,甜絲絲的,卻甜得他心頭髮澀。

  「爸,您又站這兒發愣。」

  李耀宗端著碗豆漿過來,身上難得穿了身嶄新的中山裝,「媽讓您吃點東西,待會兒有的忙呢。」

  李平安接過碗,豆漿還滾燙,白氣裊裊升起,模糊了他的視線。

  「你妹呢?」

  「屋裡化妝呢。」李耀宗朝西廂房努努嘴,「小珍和媽都在裡頭幫忙。安寧那丫頭也在,嘰嘰喳喳的,跟麻雀開會似的。」

  正說著,西廂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李暖晴走出來時,院裡仿佛亮了一瞬。

  她沒穿西式婚紗——果然如她所說,嫌那像頂著蚊帳。而是一身正紅色的中式嫁衣,綢緞面料,領口袖口滾著金邊,繡的是並蒂蓮的紋樣,針腳細密,在晨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頭髮挽成了髻,插著一支林雪晴當年的陪嫁簪子,白玉的,雕成玉蘭花的形狀。

  臉上薄施脂粉,眉眼還是那個眉眼,卻平添了幾分往日沒有的、屬於新嫁娘的嬌艷與莊重。

  李平安手裡的豆漿碗晃了一下。

  「爸……」暖晴走到他面前,聲音有點顫。

  李平安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了。他只能點點頭,把豆漿碗塞給兒子,伸出手,替女兒正了正簪子。

  手有點抖。

  「好看。」他終於擠出兩個字,乾巴巴的。

  暖晴眼圈紅了,卻強忍著笑:「媽說這嫁衣是她托沈伯伯找人定做的,繡了三個月呢。」

  「嗯,好看。」李平安只會重複這兩個字了。

  林雪晴從屋裡出來,眼睛也是紅的,臉上卻帶著笑:「行了行了,別站這兒煽情。一會兒姑爺該來接人了,咱們按規矩來——耀陽呢?那小子跑哪兒去了?」

  話音剛落,李耀陽從門外竄進來,一身筆挺的軍裝——哈工大軍事專業的學生服,襯得小伙子格外精神。

  「來了來了!媽,我把門閂檢查了一遍,結實著呢!」

  他搓著手,一臉興奮,「姐,你放心,今天我肯定把姐夫攔得死死的,不拿出真本事,甭想進門!」

  暖晴哭笑不得:「你可別鬧太過。」

  「這哪是鬧?這是習俗!」李耀陽一梗脖子,「北方婚俗,小舅子攔門,天經地義!」

  上午九點,胡同口傳來汽車引擎聲。

  不是一輛,是三輛——打頭的是輛嶄新的黑色萬象牌轎車,流線型車身在陽光下閃著低調的光澤。後面跟著兩輛麵包車,也是萬象的牌子。

  車停穩,蘇景明下車。

  他也是一身中式禮服,暗紅色的長衫,襯得那張清瘦的臉有了幾分書卷氣的俊朗。

  身後跟著七八個年輕人,都是協和醫院的同事,個個精神抖擻,手裡拎著喜糖、紅包,還有用紅布包著的各種「過關」道具。

  胡同里已經聚了些看熱鬧的鄰居,孩子們跑前跑後,嚷著「新姑爺來啦」。

  蘇景明深吸一口氣,走到院門前。

  門關著。

  門縫裡傳來李耀陽故意壓粗的聲音:「門外何人?」

  院裡院外一片笑聲。

  蘇景明也笑了,清了清嗓子:「北京協和醫院心外科主治醫師蘇景明,前來迎娶貴府千金李暖晴小姐!」

  「可有憑證?」

  「有!」蘇景明從懷裡掏出一本紅皮證書——不是結婚證,是他去年獲得「北京市青年崗位能手」的獎狀,從門縫裡塞了進去。

  門裡靜了幾秒。

  然後李耀陽的聲音又響起:「文採過關!武略呢?我姐說了,要考考你專業本事——急性心包填塞,如何處理?」


  這話一出,連看熱鬧的鄰居都樂了——這攔門考題,真不愧是醫生之家。

  蘇景明不慌不忙,站在門口就開始背誦處理流程:「第一,立即心包穿刺減壓;第二,準備緊急開胸手術;第三,建立靜脈通道,補液抗休克……」

  條理清晰,語速平穩。

  門「嘩啦」一聲開了條縫,李耀陽探出半個腦袋,笑嘻嘻的:「行啊姐夫,基本功紮實。不過——」

  他手一伸:「紅包拿來!少了可不行!」

  院子裡,李平安透過窗戶縫看著外頭熱鬧,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林雪晴站在他身邊,輕聲說:「耀陽這小子,還挺會來事。」

  「隨他鬧吧。」李平安難得沒嚴肅,「一輩子就這一回。」

  外頭,紅包塞了好幾輪,糖也散了好幾包,李耀陽終於「勉強」放行。蘇景明帶著人湧進院子,第一眼就看見站在正屋廊下的李暖晴。

  四目相對。

  周圍所有的喧鬧仿佛都靜了一瞬。

  蘇景明走上前,深深一揖:「暖晴,我來接你了。」

  沒有華麗的誓言,就這朴樸素素六個字。

  暖晴的眼眶又紅了,用力點頭。

  按規矩,新人要給父母敬茶。

  李平安和林雪晴在正屋的太師椅上坐下。暖晴和蘇景明跪在早就備好的紅墊子上,從儐相手裡接過蓋碗茶。

  「爸,請喝茶。」暖晴雙手捧茶,聲音發顫。

  李平安接過,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龍井,他卻品不出滋味,只覺得喉嚨發緊。

  「媽,請喝茶。」蘇景明也奉上茶盞。

  林雪晴接過,喝了一口,放下茶碗,叮囑道:「景明,暖晴,以後你們就是一家人了。互相扶持,好好過日子。」

  「哎。」兩人齊聲應道。

  李平安看著跪在面前的女兒女婿,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開口:「暖晴,到了婆家,孝順公婆,和睦鄰里。景明,我把女兒交給你了。」

  蘇景明鄭重叩首:「爸,您放心。」

  新娘子出門,按規矩腳不能沾地。

  蘇景明彎下腰,把暖晴背了起來。

  很輕——這是他第一次背她。原來天天站在手術台前、能連續工作十幾個小時的女醫生,身子骨這麼單薄。

  暖晴趴在他背上,手臂環著他的脖頸,紅蓋頭垂下來,輕輕掃過他的耳廓。

  「沉不沉?」她小聲問。

  「不沉。」蘇景明邁開步子,走得很穩,「一輩子都不沉。」

  鞭炮又響起來了。

  紅色的紙屑在晨光中飛舞,像一場盛大的祝福。

  兩輛萬象轎車緩緩開道,自行車隊跟在後面,鈴鐺聲、笑聲、鞭炮聲混在一起,熱鬧得把後海的晨霧都驅散了。

  李平安站在門口,看著隊伍轉過胡同口,消失不見。

  心裡那塊一直懸著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婚禮在蘇家辦的——按老規矩,拜堂得在男方家。

  蘇家父母把老家的房子賣了,在北京三環邊買了套兩居室,不大,但收拾得乾乾淨淨。客廳牆上貼著巨大的紅喜字,桌上擺著花生、紅棗、桂圓、蓮子——早生貴子。

  簡單的儀式。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

  暖晴和蘇景明跪在紅墊子上,對著雙方父母叩首。起身時,兩人的手自然而然地牽在一起,十指緊扣。

  李平安看著,忽然想起三十多年前,他和雪晴結婚的時候。是在95號四合院裡辦的。沒有轎車,沒有鞭炮,只有幾個工友湊錢買的一包水果糖。倆人對著毛主席像鞠了三個躬,就算禮成。

  那時候多窮啊。

  可心裡是滿的。

  宴席設在譚家老味里。

  傻柱帶著徒弟們,在後廚里忙碌。大鐵鍋里燉著紅燒肉,香氣飄得滿胡同都是。

  馬冬梅幫著林雪晴擺桌——八仙桌,一桌坐八個人,攏共就三桌。

  李平安一家,陳江河一家,傻柱一家,再加上蘇家父母和幾個近親。


  簡簡單單,實實在在。

  「來來來,第一杯酒!」陳江河站起來舉杯,「祝咱們暖晴和景明,白頭偕老,永結同心!」

  眾人碰杯。

  清亮的白酒在瓷杯里晃蕩,映著滿院的紅。

  李平安一飲而盡。

  辣,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卻覺得痛快。

  宴席開始了。

  推杯換盞,笑語喧譁。何雨柱的菜得到了交口稱讚,

  新人敬酒。

  暖晴已經換了身衣服,是暗紅的常服,方便行動。景明陪在她身邊,正在給她夾菜。

  「爸。」暖晴看見他,趕緊站起來。

  「坐,坐。」李平安擺擺手,看著女兒,「多吃點,今天累著了。」

  「不累。」暖晴笑,「就是這身衣服,穿著拘束。」

  李平安也笑了,伸手想拍拍女兒的頭,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女兒嫁人了,不能再像小時候那樣了。

  「景明。」他轉向女婿,神色鄭重起來,「暖晴……就交給你了。」

  蘇景明站起來,同樣鄭重地點頭:「爸,您放心。」

  李平安看了他幾秒,忽然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這一拍,千言萬語都在裡面了。

  宴席吃到下午兩點才散。

  賓客陸續告辭,漸漸安靜下來。只剩下滿地紅紙屑,和空氣里殘留的酒菜香。

  暖晴和景明也該走了。

  「爸,媽,我們走了。」暖晴和蘇景明一起辭行。

  林雪晴上前,給女兒理了理衣領:「常回來吃飯。」

  「嗯。」暖晴抱了抱母親,又看向父親。

  李平安背著手,點點頭:「去吧。」

  沒有多餘的話。

  暖晴一步三回頭地走了。景明跟在她身邊,悄悄握住她的手。

  兩人的背影消失在路口。

  李平安和林雪晴也回到四合院。

  院子裡徹底空了。

  李平安還站在槐樹下,仰頭看著那些花。風吹過,簌簌地落下一陣花雨,灑了他一身。

  林雪晴走過來,站在他身邊。

  兩人都沒說話。

  許久,林雪晴輕聲說:「想起她剛出生那會兒,那么小一點,抱在懷裡怕化了。一轉眼,都嫁人了。」

  李平安沒應聲,只是伸出手,接住一朵飄落的槐花。

  小小的,白白的,躺在掌心裡,像一滴凝固的淚。

  「走吧。」他終於開口,「進屋吧。」

  兩人轉身往正屋走。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青磚地上,晃晃悠悠的。

  院子裡,槐花還在香。

  那香氣綿綿密密,仿佛要一直香到歲月盡頭。

  而1990年勞動節的這個下午,就這樣刻進了後海老槐樹的年輪里,刻進了一個父親沉默的心底。

  嫁女兒啊。

  原來是這麼個滋味——甜也甜,苦也苦,酸酸澀澀的,像嚼了一顆沒熟的青梅,又像喝了一杯陳年的老酒。

  上頭,且長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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