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暗涌全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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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臘月的風,像沾了冰碴子的刷子,刮過後海結冰的湖面,鑽進狹窄的胡同,在青磚牆縫間打著尖利的呼哨。

  林雪晴緊了緊脖頸上的羊毛圍巾,呼出的白氣瞬間被風吹散。

  她手裡拿著一個硬皮筆記本,跟著街道辦事處的劉大姐,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如意巷坑窪的磚路上。

  腳下是凍得硬邦邦的殘雪和隨處可見的煤灰印子。

  兩旁是低矮雜亂的院落,牆皮斑駁,伸出牆外的煙囪冒著或濃或淡的青煙,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劣質煤球燃燒後的嗆人味道。

  「就前頭那家,七號院。」劉大姐指著前面一個格外破舊的院門,壓低了聲音,「韓大山老爺子家。情況……唉,您看了就知道。」

  推開虛掩的院門,景象比預想的還要侷促。

  院子小得轉不開身,堆滿了撿來的廢紙殼和破木板。

  北房低矮,窗戶上糊的塑料布在風裡嘩啦作響。

  一個頭髮花白、身形佝僂的老人,正坐在門檻旁的小馬紮上,就著屋裡透出的昏暗光線,費力地修補一個舊鐵皮簸箕。

  他的一條腿直挺挺地伸著,褲腿空了一截,露出裡面綁著的粗糙木棍假肢。

  聽到動靜,老人抬起頭,臉上皺紋深如溝壑,眼神有些渾濁,但腰背卻下意識地挺直了些。

  「劉幹部來啦?」他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河北口音。

  「韓大爺,不是跟您說了嘛,別老坐風口裡!」

  劉大姐快步上前,語氣熟稔中帶著關切,「這位是深圳來的林同志,專門來看望您這樣的老功臣的。」

  韓大山——正是那晚撿羊拐骨男孩的爺爺。

  他有些侷促地想站起來,林雪晴趕緊上前一步扶住他。

  「韓老,您坐著,千萬別客氣。我們是『鐵血榮光』基金會的,聽說您是老英雄,特意來家裡看看,有什麼我們能幫上忙的。」

  林雪晴語氣溫和,目光卻快速掃過院子和小屋內部。

  家徒四壁,是最直觀的印象。

  屋裡除了一張舊炕桌、一個掉了漆的木頭柜子,幾乎沒什麼像樣的家具。

  牆上同樣掛著褪色的獎狀和一個印著「抗美援朝保家衛國」字樣的搪瓷缸。

  但與柳樹溝趙老栓家不同的是,這裡還貼著一張「五好家庭」的舊獎狀,和幾張小孩稚嫩的蠟筆畫。

  「沒啥……沒啥要幫的。」韓大山擺擺手,習慣性地拒絕,「政府好,逢年過節都記著。比那些犧牲在朝鮮的兄弟……強多了。」

  他說著,眼神卻不由自主地飄向裡屋。

  裡面傳來壓抑的咳嗽聲。

  劉大姐小聲對林雪晴說:「老爺子兒子在紡織廠,效益不好,經常發不出工資。兒媳婦肺不好,常年吃藥,幹不了重活。孫子剛上小學。就靠老爺子的傷殘補助和兒子那點不穩定工資……難。」

  林雪晴心裡一沉。

  城市的困難,往往更加隱形,也更加複雜。

  它不全是土地的貧瘠,而是交織著疾病、失業、教育、物價……一張無形的網。

  她蹲下身,視線與坐著的韓大山平齊。

  「韓老,您別誤會。我們基金會,不是光送點米麵油就走。我們想看看,怎麼才能讓您家裡,有個更穩定的來錢路子,讓孩子能安心上學,讓病人能看得起病。」

  她拿出筆記本和筆。

  「您兒子在紡織廠,具體做什麼工種?有沒有可能學點別的技術?您兒媳婦的病,醫生怎麼說?如果需要去好點的醫院,費用大概多少?還有小孫子,上學除了學費,還有什麼開銷?」

  問題具體而細緻。

  韓大山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對方問得這麼實在。

  他看了看劉大姐,劉大姐沖他點點頭。

  老人這才慢慢打開話匣子。

  生活的重壓,像一塊塊冰冷的石頭,隨著他沙啞的講述,攤開在臘月寒冷的院子裡。

  與此同時。

  後海四合院的書房裡,卻是另一番景象。

  爐火燒得正旺,驅散了屋外的嚴寒。

  李平安沒有開刺眼的白熾燈,只點了一盞綠罩子的舊檯燈,柔和的光暈籠罩著紅木書桌。


  他手裡拿著一份最新的內部參考消息,目光卻越過紙張,投向牆上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圖。

  地圖上,蘇聯那片廣袤的國土,被特意用紅筆勾勒出來。

  他的手指,緩緩點在幾個關鍵位置:黑海沿岸的尼古拉耶夫,哈爾科夫,基輔……

  電話鈴聲突兀地響起,在寂靜的書房裡顯得格外清脆。

  李平安拿起聽筒。

  「是我。」周政委的聲音傳來,依舊平穩,但細聽之下,似乎比平時少了幾分從容,多了一絲凝重的氣息。

  「政委。」李平安應道。

  「柳樹溝的初步方案,我看過了。思路對頭,步子可以再紮實點。」

  周政委先肯定了基金會的工作,隨即話鋒一轉,「你上次提的,關於北邊那個『老大哥』的某些……判斷。最近的一些跡象,似乎……越來越明顯了。」

  李平安心領神會。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再次划過烏克蘭的區域。

  「大廈將傾,非一日之功。但裂縫已經清晰可見,特別是邊疆民族地區,和經濟結構失衡的重工業區。」

  他的聲音很低,卻很清晰,「對我們而言,危機中藏著前所未有的機會。有些東西,一旦拆散了,再想湊起來就難了。而有些人才和技術,一旦流散了,再想聚攏,代價就太大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只有電流細微的滋滋聲。

  「你的嗅覺,總是比別人快幾步。」

  周政委緩緩道,「上面也有類似的研判。但局勢複雜敏感,動作不能大,更不能授人以柄。『民間』、『商業』的渠道,或許更靈活,也更……安全。」

  這就是默許,也是劃定了界限。

  「我明白。」李平安沉聲道,「所以,必須加快速度了。現在已經是一九八八年,留給我們的窗口期,不會太長。」

  他頓了頓,說出思考已久的計劃。

  「人才和技術引進,必須提速。重點,放在烏克蘭。那裡集中了蘇聯最精華的船舶工業,尼古拉耶夫的造船廠能造航母。還有哈爾科夫的飛機設計局,圖-160戰略轟炸機,安-124、安-225這種巨型運輸機的設計和生產,都在那裡。」

  「這些技術和團隊,是真正的國之重器。一旦聯盟鬆動,這些地方必然首當其衝,陷入混亂和困境。我們要趕在別人反應過來之前,通過商業合作、技術諮詢、甚至『人才交流』的名義,提前建立聯繫,鋪好渠道。」

  周政委沒有立即回應,顯然在權衡。

  這步棋很大,也很險。

  「資金和具體操作……」

  「資金,集團可以調動。通過香港和倫敦的金融渠道,以投資或採購預付款的形式過去,相對隱蔽。」

  李平安早有預案,「具體操作,我在蘇聯那邊有人。陳江河的貿易線一直很穩,他可以扶持可靠的當地代理人,負責接觸和初步篩選。伊萬諾維奇,就是之前協助招募安保人員的那個前克格勃中校,他對灰色地帶的人脈和運作很熟,可以讓他加快行動,目標就是那些可能面臨失業或對現狀不滿的高級工程師、設計師、技術工人。」

  「金融方面,周文彬正在倫敦處理馬修銀行整合的收尾工作,可以讓他立刻轉向,利用新收購的銀行渠道和席位,研究如何更安全、更高效地在可能出現的動盪中,進行資產置換和人才激勵支付。比如,用硬通貨或海外帳戶,支付『諮詢費』、『項目獎金』。」

  李平安的語速不快,但條理極其清晰,仿佛一幅精細的作戰地圖在眼前徐徐展開。

  每一個環節,每一個節點,都考慮到了商業邏輯、風險規避和時機把握。

  這不是一時興起,而是醞釀已久的戰略布局。

  電話那頭的周政委,再次沉默了更長的時間。

  終於,他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慨嘆。

  「平安啊,你這不是在做生意,你這是在……搶收。搶在暴風雨徹底來臨之前,搶收那些最優良、最可能被風雨打落的種子。」

  「政委,我只是個商人。」

  李平安語氣平靜,「商人逐利,也規避風險。我認為,投資這些代表人類工業文明頂尖成就的技術和智慧,是長遠來看最安全、也回報最高的『買賣』。至於這些『種子』將來在哪片土地上發芽……我相信,它們會找到最適合的土壤。」


  話說得含蓄,但彼此都懂。

  「原則有三。」周政委的聲音嚴肅起來,「第一,絕對自願,不脅迫,不欺騙。第二,技術交流合作必須合法合規,至少表面文章要做足。第三,所有動作,必須通過你和陳江河掌握的純商業渠道進行,與我們這邊任何官方機構,保持絕對距離。出了問題,你們是純粹的商業行為。」

  「明白。」李平安鄭重應下。這正是他需要的「防火牆」。

  「我會協調一些技術領域的退休老專家,以個人名義,組成一個非正式的『顧問團』,必要時可以為你們初步評估接觸到的技術和人才價值。但記住,他們不露面,不簽字,只提供背景參考。」

  「太好了,謝謝政委!」李平安心中一振。有了專業的「鑒寶」眼光,就能避免盲目和踩坑。

  「抓緊時間吧。」周政委最後叮囑道,「山雨欲來,風向已經變了。注意安全,也注意……分寸。」

  電話掛斷。

  書房裡重新陷入寂靜,只有爐火偶爾噼啪輕響。

  李平安放下聽筒,走回地圖前。

  他的目光變得無比銳利,仿佛穿透了地圖,看到了黑海之濱那些巨大的船塢,看到了設計局裡堆積如山的圖紙,看到了那些因為信仰崩塌和生計無著而迷茫的頂尖頭腦。

  一九八八年。

  時間,真的不多了。

  他必須雙線作戰,甚至多線作戰。

  林雪晴在胡同深處,點燃一盞盞溫暖人心的小燈,守護的是過往的榮光與道義。

  而他,則要在國際格局即將劇變的暗涌中,布下棋子,目標直指未來強盛的基石——那些足以改變一個行業甚至一個時代的技術與人才。

  窗外,不知何時飄起了細碎的雪花。

  它們無聲地落在四合院的青瓦上,落在後海冰封的湖面。

  京華歲暮,風雪夜歸。

  而一場跨越國界、沒有硝煙的「搶收」戰役,已在這一刻,悄然按下了加速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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