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步步緊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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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四清晨的軋鋼廠,比往日多了幾分詭異的寂靜。

  李平安推車進大門時,門崗的值班員眼神躲閃了一下,匆匆敬了個禮便低下頭去。

  那動作里透著說不清的不安。

  廠區主幹道兩旁的宣傳欄上,春節時貼的紅紙標語還在,只是邊角被寒風吹得捲起,在晨光里蔫蔫地耷拉著。

  幾個早到的工人聚在樓下吸菸區抽菸,煙霧在冷空氣里凝成白團,久久不散。

  看見李平安,他們的議論聲戛然而止。

  有人別過臉,有人擠出一絲勉強的笑。

  「李處長,過年好。」

  聲音乾巴巴的,像曬透的豆秸。

  李平安點點頭,推車往保衛處辦公樓走。

  車輪碾過凍硬的水泥路面,發出單調的沙沙聲。

  他能感覺到背後那些目光。

  探究的,警惕的,幸災樂禍的。

  像無數根細針,扎在脊樑上。

  保衛處辦公室里,王大虎已經在了。

  爐子還沒生,屋裡冷得像冰窖。

  他正蹲在牆角整理文件,聽到門響,抬起頭,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疲憊。

  「處長,您來了。」

  「怎麼不點火?」李平安脫下棉手套。

  「煤……煤不夠了。」王大虎站起身,搓了搓凍僵的手,「後勤科說這個月的煤票還沒批下來,讓等著。」

  李平安皺了皺眉。

  後勤科歸李懷德管。

  煤票這種小事卡著,意思很明顯。

  「先用我的。」他從抽屜里拿出幾張煤票,「去領點來,把爐子生上。」

  王大虎接過票,欲言又止。

  「還有事?」

  「……楊廠長那邊,」王大虎壓低聲音,「昨天下午,他秘書被調到三車間去了。說是平調,可誰都知道,三車間是李副廠長的人。」

  李平安沉默著走到窗前。

  窗外是廠區空曠的廣場,旗杆上的紅旗在寒風裡獵獵作響。

  「還有嗎?」

  「人事科的老周…」王大虎聲音更低了,「聽說主動請調,去了工會。工會主席,是李副廠長的連襟。」

  一個個名字,一個個崗位。

  像棋盤上的棋子,被一隻無形的手挪動著。

  楊衛國的勢力,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瓦解。

  「知道了。」李平安轉過身,「去領煤吧,先把爐子生上。」

  王大虎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說什麼,拿著煤票走了。

  上午九點,廠黨委開會。

  小會議室里煙霧繚繞。

  李平安推門進去時,屋裡已經坐滿了人。

  楊衛國坐在主位,臉色有些灰敗,眼窩深陷,手裡夾著的煙燃了長長一截,菸灰搖搖欲墜。

  李懷德坐在他左手邊,身子微微後仰,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見李平安進來,他點點頭。

  「平安同志,坐。」

  語氣親熱得過分。

  李平安在靠門的位置坐下。

  旁邊是工會主席老鄭,李懷德的連襟,胖臉上堆著笑,眼睛眯成兩條縫。

  「李處長,過年家裡都好吧?」

  「都好。」李平安應了一句。

  會議開始了。

  楊衛國清了清嗓子,聲音沙啞。

  「今天主要討論一下今年的生產計劃……」

  話沒說完,李懷德就打斷了他。

  「楊廠長,生產計劃不著急。我覺得,應該先討論一下廠里的思想建設問題。」

  他從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

  「這是上級的最新指示,要求各單位加強政治學習,整頓思想作風。咱們廠,在這方面,欠帳不少啊。」

  他把文件推給楊衛國。


  楊衛國接過來,掃了一眼,臉色更難看了。

  「李副廠長,生產是硬指標,思想建設要結合生產實際……」

  「思想不牢,地動山搖!」李懷德提高聲音,「這話可不是我說的,是文件上寫的。楊廠長,您這是對上級指示有意見?」

  帽子扣得很大。

  會議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低著頭,沒人敢看楊衛國。

  李平安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茶水已經涼了,但他還是喝了一口。

  苦,澀。

  像此刻會議室里的空氣。

  散會後,李平安最後一個離開。

  走到走廊時,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

  是楊衛國。

  老人獨自一人,拎著個舊公文包,背微微佝僂。

  「平安。」

  李平安停住腳步。

  「楊廠長。」

  楊衛國走到他身邊,沉默了一會兒。

  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冷風灌進來,吹得牆上的宣傳畫嘩啦作響。

  「你……最近怎麼樣?」楊衛國問。

  「還好。」

  「那就好。」楊衛國點點頭,又沉默了。

  過了很久,他才緩緩開口。

  「廠里的事,你也看到了。有些人……等不及了。」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從胸腔里擠出來的。

  「我老了,跟不上形勢了。可這廠子……是幾千工人的飯碗,不能亂。」

  李平安沒接話。

  他知道楊衛國想說什麼。

  想讓他站隊,想讓他支持。

  可他不能。

  至少現在不能。

  「楊廠長,」李平安斟酌著詞句,「我是保衛處長,我的職責是維護廠里的安全和穩定。其他的……不在我的職權範圍內。」

  這話說得圓滑,但也劃清了界限。

  楊衛國看著他,眼神複雜。

  有失望,有理解,也有……釋然。

  「好,好。」他點點頭,「做好本職工作,也好。」

  說完,他轉身走了。

  背影在空蕩的走廊里,顯得格外孤獨。

  下午,李平安去後勤科辦事。

  李懷德的辦公室門敞著,裡面傳出說笑聲。

  幾個中層幹部圍著他,遞煙的遞煙,倒茶的倒茶。

  「李廠長,您看這次人事調整……」

  「放心,都有安排。」李懷德聲音洪亮,「咱們廠啊,需要新鮮血液。有些老同志,思想僵化,跟不上時代了。」

  有人附和:「就是!早就該動一動了!」

  李平安在門口頓了頓,敲了敲門。

  說笑聲戛然而止。

  李懷德看到他,眼睛一亮。

  「平安同志!來來,進來坐。」

  他熱情地招呼,親自倒茶。

  「嘗嘗,這是今年的新茶,朋友從南方捎來的。」

  茶杯遞過來,茶葉在熱水裡舒展,清香撲鼻。

  李平安接過,道了聲謝。

  「平安啊,」李懷德拍拍他的肩,「你是咱們廠的年輕骨幹,有文化,有能力。以後啊,要多挑擔子。」

  這話說得很直白。

  周圍的幹部們交換著眼神,心照不宣。

  李平安放下茶杯。

  「李廠長,我是保衛處長,本職工作還沒做好,不敢想別的。」

  「誒,話不能這麼說。」李懷德笑了,「年輕人要有上進心。你放心,有我在,不會埋沒人才的。」

  他又說了些場面話。

  李平安靜靜聽著,偶爾點頭,但沒接茬。


  從後勤科出來時,天色已經暗了。

  廠區里亮起了燈,車間裡機器還在轟鳴。

  工人們三三兩兩地往外走,臉上帶著一天的疲憊。

  李平安推著車,慢慢往外走。

  路過廠辦樓時,看見楊衛國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窗上映出老人佝僂的背影,伏在桌上,一動不動。

  像尊雕塑。

  回到四合院,天已全黑。

  西跨院裡飄出飯香。

  林雪晴在廚房炒菜,兩個孩子趴在桌前寫作業。

  「爸爸!」李耀宗抬起頭,「今天我們班王小軍說,他爸爸升官了。」

  李平安脫外套的手頓了頓。

  「升什麼官?」

  「不知道,就說調到廠辦了。」孩子想了想,「王小軍還說他家以後能天天吃肉。」

  林雪晴從廚房出來,擦了擦手。

  「先吃飯吧。」

  晚飯很簡單,白菜燉粉條,貼餅子。

  李平安吃得心不在焉。

  林雪晴看了他幾眼,沒說話。

  等孩子們睡了,她才輕聲問:「廠里……是不是出事了?」

  李平安放下碗。

  「楊廠長可能要倒。」

  林雪晴愣住了。

  「那……那你……」

  「我還沒站隊。」李平安說,「但李懷德在拉攏我。」

  「你答應了?」

  「沒有。」李平安搖搖頭,「但也沒拒絕。」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沉沉,只有零星幾盞燈火。

  「楊廠長是老革命,有功勞,也有苦勞。可他……太正了,正得不懂變通。」

  「李懷德呢?」

  「會鑽營,有關係,手底下也有一幫人。」李平安轉過身,「最重要的是,他上面有人。」

  林雪晴沉默了很久。

  「那……你打算怎麼辦?」

  「等。」李平安說,「等局勢再明朗些。現在跳出來,太早。」

  他走到妻子身邊,握住她的手。

  「你放心,我有分寸。這棋怎麼下,我心裡有數。」

  林雪晴點點頭,靠在他肩上。

  屋外,寒風呼嘯。

  屋裡,爐火正旺。

  可李平安知道,這暖意是暫時的。

  廠里的鬥爭,四合院的算計,時代的浪潮……

  都在這個寒冷的初春夜裡,悄悄醞釀著。

  而他,必須在這場棋局裡,找到最穩妥的落子處。

  不急,不躁。

  不偏,不倚。

  像他這些年來,一直做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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