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棋子的覺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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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大茂撕掉通知的動靜還沒在食堂消散,那股子帶著油煙味的火藥氣息,已經順著軋鋼廠的通風管道,鑽進了某些更深邃的角落。

  李懷德的辦公室,窗明几淨,與食堂的煙火氣判若兩個世界。牆上掛著的不是標語,是一幅意境悠遠的山水畫。他此刻沒坐在辦公桌後,而是背著手站在窗前,看著樓下螞蟻般移動的工人。秘書剛才已經把食堂衝突的細節,一五一十地匯報了,甚至包括傻柱那番關於「技術攻關」、「寒磣客人」的吼叫。

  「技術攻關……」李懷德輕輕重複著這四個字,手指無意識地捻著窗框。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像一潭深水,投顆石子下去,連漣漪都看不見。

  許大茂這步棋,走得又臭又急。李懷德心裡明鏡似的。敲打傻柱,敲打楊衛國在後勤系統的觸角,這個方向沒錯。但許大茂太蠢,也太沉不住氣。打蛇要打七寸,找茬要找准軟肋。偏偏選了個有硬道理撐腰的招待任務,還被傻柱當眾揭了底褲,這就落了下乘,成了胡攪蠻纏。

  「蠢貨。」李懷德無聲地吐出兩個字。但他沒多少憤怒,更多的是算計。許大茂的愚蠢,有時候也是一種工具。一條過於亢奮、見人就吠的狗,固然容易惹麻煩,但也更能攪渾水,更能試探出對手的反應和底線。

  今天傻柱的反應,就很說明問題。強硬,但並非一味蠻幹,懂得拿實際生產任務當護身符。這說明楊衛國那邊,對後勤、對食堂的掌控很穩,底下人也心裡有底,敢抗事。

  「有點意思。」李懷德嘴角終於動了動,扯出一個極淡的、近乎沒有的弧度。他離開窗邊,坐回寬大的藤椅里,手指在光潔的扶手上輕輕敲擊。得給許大茂那蠢貨擦擦屁股,但不能明著擦。姿態要做,但道理不能輸。更重要的是,經過這麼一鬧,下一步該往哪裡落子?

  他按響了喚人鈴。

  許大茂在宣傳科自己的座位上,如坐針氈。

  那份被他視為「尚方寶劍」的督導小組通知,此刻仿佛成了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心肝脾肺腎都跟著抽搐。辦公室里其他同事看似在忙自己的事,可那偶爾飄過來的眼神,總讓許大茂覺得裡面藏著譏笑。放映機靜靜地立在牆角,蒙著布,像一隻沉默的獨眼,冷冷地瞅著他。

  「完了……全完了……」許大茂心裡一片冰涼。他仿佛看見自己剛搭上邊的錦繡前程,「咔嚓」一聲,裂開了一道深不見底的口子。李廠長會怎麼看他?辦事不力?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他仿佛已經聽到李廠長用那種平靜卻令人骨髓發寒的聲音說:「小許啊,看來督導工作對你來說,還是太吃力了。」

  不行!絕對不能坐以待斃!

  許大茂猛地站起來,動作太大帶倒了桌上的搪瓷缸子,咣當一聲,半缸子涼茶潑了一桌子,也引來更多目光。他手忙腳亂地抓起抹布胡亂擦著,腦子裡飛快旋轉。得補救!必須補救!去找李廠長認錯?痛哭流涕表忠心?還是……把矛頭再指向別處?

  對!都是傻柱的錯!是傻柱公然對抗檢查,是傻柱破壞招待任務,是傻柱仗著有楊廠長撐腰,無法無天!自己只是堅持原則,是被粗暴對待的受害者!

  這個念頭像一劑強心針,讓許大茂瀕臨崩潰的心緒稍微穩住了一些。他得寫個材料,把事情「如實」匯報上去,重點突出傻柱的囂張和自己所受的「委屈」。他重新坐下,攤開信紙,剛寫下「尊敬的廠督導小組並李廠長」幾個字,筆尖就頓住了。

  怎麼寫?說傻柱撕了通知?那通知是自己強行去蓋的章,督導小組其他成員未必認帳。說傻柱拿技術攻關說事?這理由太硬,繞不過去。說傻柱態度惡劣?這頂多算是作風問題,不痛不癢。

  許大茂抓耳撓腮,第一次覺得筆桿子比放映機沉得多。他感覺自己就像掉進了一個粘稠的泥潭,越掙扎,陷得越深。

  就在這時,門被推開了,李懷德的秘書小趙探進頭來,目光準確地找到了許大茂:「許大茂同志,李廠長讓你現在過去一趟。」

  聲音不高,平平淡淡,聽不出任何情緒。

  可這句話落在許大茂耳朵里,不啻於一道驚雷。他蹭地站起來,腿肚子都有些轉筋,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好,好,我馬上就去!」

  同辦公室的人這回連掩飾都懶得掩飾了,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看著他像只被趕上架的鴨子,踉蹌著跟著小趙出了門。

  走廊似乎變得無比漫長。許大茂感覺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黏糊糊地貼在襯衣上。他努力回想自己準備好的說辭,可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剩下一片嗡嗡聲和越來越快的心跳。

  與此同時,食堂後廚的「戰爭狀態」已經解除,但空氣中依然殘留著一絲不同尋常的緊繃。


  招待餐的準備工作有條不紊地進行著。該泡發的乾貨提前泡上了,該預處理的食材一樣樣收拾利索。傻柱指揮若定,好像上午那場風波從未發生過。只是他偶爾會停下手裡的話,望向後廚那扇油膩的門帘,眼神里有些旁人看不懂的東西。

  馬華一邊用力剁著肉餡,一邊偷偷觀察自己師傅。他感覺師傅今天有點不一樣,具體哪裡不一樣,又說不上來。好像……更沉默了些,但那沉默里不是消沉,而是像暴雨前蓄力的悶雷。

  「師傅,」馬華終於忍不住,趁著遞東西的間隙低聲問,「許大茂那孫子,會不會再去告狀?李廠長那邊……」

  傻柱接過斬好的肉末,放在鼻尖聞了聞,又用手指捻了捻肥瘦比例,才淡淡道:「告狀?他肯定會去。不去就不是他許大茂了。」

  「那咱們……」馬華更擔心了。

  「咱們該幹嘛幹嘛。」傻柱把肉末倒進盆里,開始加調料,「後天那頓飯,就是咱們最大的道理。菜做好了,客人滿意了,機器問題有希望解決了,這就是硬邦邦的成績。到時候,誰想在這事上找茬,那就是跟全廠的生產任務過不去。」

  他頓了頓,往盆里磕了個雞蛋,語氣帶著一絲譏誚:「有些人啊,整天琢磨著『與人斗其樂無窮』,卻忘了咱們這廠子是幹嘛的。灶台子前面,最終還得靠飯菜說話。搞那些虛頭巴腦的,頂不了餓,也修不好機器。」

  這話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後廚。幫工們手上的動作似乎更麻利了些,腰杆也不自覺地挺直了。是啊,他們是廚子,他們的戰場就在這裡,一勺一鏟,一蒸一炒,這就是他們的道理。

  然而,傻柱心裡並非全無顧慮。他知道,道理歸道理,權力歸權力。有時候,道理在權力面前,也得彎彎腰。楊廠長會不會因為壓力,讓他稍微讓步?後勤科會不會為了息事寧人,來勸說修改菜單?

  他甩了甩頭,把這些念頭暫時壓下。火已經燒起來了,現在想這些沒用。他能做的,就是把這頓飯做到極致,做到讓人無話可說。這是他的本分,也是他目前最有力的武器。

  鍋里的水開了,蒸汽頂得鍋蓋噗噗作響,白色的水汽升騰起來,模糊了傻柱稜角分明的臉。他掀開鍋蓋,一股更濃郁的熱氣撲面而來,帶著食材原本的香味。他眯了眯眼,將準備好的食材穩穩地放進去。

  後廚重新被熟悉的煙火氣填滿,叮叮噹噹,熱氣騰騰,仿佛一個獨立於外面風雨的小小王國。但王國里的人們都知道,風雨,終究會刮進來的。

  李懷德辦公室的門,在許大茂面前關上,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辦公室里的光線有些暗,窗簾半掩著,李懷德背光坐著,臉藏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許大茂站在辦公桌前,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喉嚨發乾,那句打了無數遍腹稿的「李廠長,我向您匯報……」卡在嗓子眼,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坐。」李懷德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聲音平和,甚至算得上溫和。

  許大茂半個屁股挨著椅子邊坐下,腰挺得筆直,像等待審判的囚徒。

  「食堂的事情,我聽說了。」李懷德開門見山,語氣依舊聽不出喜怒,「何雨柱同志,脾氣是大了點。」

  許大茂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這話什麼意思?是批評傻柱,還是……他趕緊接話,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尖利:「李廠長,何雨柱他簡直是無法無天!公然撕毀督導通知,對抗檢查,還……還出言不遜!這不僅僅是態度問題,這是對廠里制度的嚴重挑戰!我完全是按照督導小組的要求,本著認真負責的態度……」

  「督導小組的要求,也要結合實際工作。」李懷德打斷了他,聲音依然平穩,卻像一根針,輕輕扎破了許大茂鼓脹起來的氣球,「聽說,後天的招待餐,關係到天津老師傅來解決設備問題?」

  許大茂一下子噎住了,冷汗順著鬢角流下來:「是……是有這麼回事,但是李廠長,我認為思想覺悟和招待標準並不矛盾,我們不能因為任務重要,就放鬆了對勤儉節約原則的堅持,這容易讓下面的同志產生錯誤認識,覺得只要工作重要,就可以搞特殊化,這風氣不能開啊!」他努力把話題往「原則」、「風氣」上引,這是他認為最安全的領域。

  李懷德靜靜地看著他,那目光像是能穿透皮肉,直接看到骨頭裡。許大茂被他看得渾身發毛,聲音越來越小,最後閉上了嘴。

  辦公室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牆上掛鐘的秒針,咔噠、咔噠地走著,每一聲都敲在許大茂緊繃的神經上。

  良久,李懷德才緩緩開口,說了一句讓許大茂完全摸不著頭腦的話:「工作,要注意方式方法。既要堅持原則,也要考慮實際效果。一味的硬頂,解決不了問題,還可能把小事鬧大,影響團結,耽誤生產。」


  許大茂眨巴著眼睛,腦子飛快地轉著。這是批評我方法不對?還是……在指點我下一步該怎麼做?他小心翼翼地問:「李廠長,那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李懷德身體微微前傾,光線終於照亮了他半邊臉,那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卻深邃得讓人心悸,「督導工作要深入,要細緻,要善於發現普遍性的、深層次的問題,而不是盯著某一頓飯、某一道菜。

  比如,食堂的日常採購流程是否完全規範?物料消耗有沒有合理的核定標準?這些基礎管理問題,才是更值得關注的。

  至於具體的招待任務,既然有實際需要,後勤部門和食堂也有他們的考慮,督導小組可以『關注』,但不必『干預』。明白嗎?」

  許大茂愣了幾秒鐘,突然,一道靈光劈進他混沌的腦子,他好像有點明白了!

  李廠長這是在給他遞梯子下台!同時,又給他指了一條新的「鬥爭」路徑!不再糾結於具體的菜單,而是把矛頭指向食堂日常管理的「普遍性問題」!

  採購、消耗、流程……這些地方,水更深,更容易做文章,而且打擊面更廣,更能動搖楊衛國在後勤系統的根基!

  「明白!李廠長,我明白了!」許大茂激動得差點從椅子上站起來,臉上重新煥發出光彩,「是我之前工作不夠深入,方式方法太簡單粗暴!我回去一定深刻反省,立即調整督導重點,深入到食堂日常管理的各個環節中去,查找可能存在的漏洞和不規範之處!確保咱們廠的每一分錢,都用在刀刃上!」

  李懷德微微頷首,靠回椅背,重新隱入陰影之中:「嗯。去吧。記住,凡事,多動腦子。」

  「是!是!謝謝李廠長指點!我一定多動腦子!」許大茂點頭哈腰地退出了辦公室,輕輕帶上門。

  門關上的瞬間,他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長長地吁了一口氣,感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一樣,渾身都濕透了,但心裡那塊大石頭,總算落了地。不僅如此,他還仿佛拿到了新的、更厲害的武器。

  他挺了挺胸,整理了一下衣領,臉上重新掛起那種混合著得意與算計的神情,邁步朝宣傳科走去。步伐比來時,又輕快了不少。

  辦公室里,李懷德獨自坐著,手指依然在扶手上輕輕敲擊。

  許大茂是一把刀,不夠鋒利,甚至有些蠢鈍,但好在夠聽話,也夠有「積極性」。讓他去攪和吧,把水攪得再渾一些。在渾水裡,才好摸魚。

  一場關於菜單的刁難看似暫時平息,但一條更深、更隱蔽的戰壕,已經開始悄然挖掘。食堂里的煙火氣,似乎也染上了一絲別樣的硝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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