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冬藏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六一年的第一場雪,終於還是落了下來。起初是細碎的雪沫子,羞羞答答地在北風裡打著旋,待到後半夜,便成了鵝毛般的大雪,簌簌地覆蓋了屋頂、院牆和光禿禿的枝椏。

  清晨推開門,滿世界刺目的白,寒氣撲面,像是能把人的呼吸都凍住。

  「下雪了。」李平安站在西跨院門口,呵出一口長長的白氣。這場雪,對於盼著冬小麥能安全越冬的農人來說是「瑞雪」,但對於城裡這些靠著定量、算計著每一口糧食過活的人們來說,意味著出門更難,柴火更貴,日子也要更加縮緊幾分。

  林雪晴把兒子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小傢伙看著滿院的雪,興奮地揮舞著小手。

  「這場雪不小,怕是得下一天。」林雪晴有些發愁,「家裡的煤核不多了,得省著點用。」

  「嗯,」李平安應了一聲,目光掃過院角那堆被雪覆蓋的煤塊,「下午我去看看,能不能再弄點。」 他雖然有些門路,但在這年月,能源和糧食一樣緊俏。

  前院閻埠貴家已經熱鬧起來。閻埠貴指揮著兩個半大的兒子閻解成、閻解放掃雪,不是掃乾淨走路,而是把雪仔細地堆到牆根下,還用鐵鍬拍實。

  「爸,堆這兒幹嘛?礙事!」閻解放嘟囔著。

  「你懂什麼!」閻埠貴扶了扶滑到鼻尖的眼鏡,「這雪水化了,滲到牆根,開春牆皮容易返潮!堆在這兒,化得慢!一點過日子的道理都不懂!」他算計到了每一分可能的風險,或者說,每一分可能需要額外付出的成本。

  中院,賈家的煙囪冒出的煙明顯比別人家細弱許多。賈張氏裹著件油漬麻花的棉襖,揣著手站在門口看雪,三角眼裡全是煩躁。棒梗和小當扒著門框,眼巴巴看著別人家孩子偶爾跑出來玩雪,卻不敢出去——他們腳上的棉鞋已經破舊,禁不住雪水浸泡。

  「看什麼看!回屋呆著去!凍病了哪有錢看!」賈張氏沒好氣地吼了一嗓子,心裡卻在盤算,易中海今天該送這個月的「接濟」來了吧?能不能多要幾塊煤錢?

  秦淮茹在屋裡,就著窗外雪光納著鞋底,肚子已經隆起得很明顯。她的動作有些遲緩,眉宇間帶著化不開的愁緒。孩子月份大了,消耗也大,光是餓的感覺就比以前更強烈。

  易中海那點接濟,也就剛夠餬口,想攢下點東西為生產做準備,難如登天。她偶爾會下意識地摸摸肚子,那裡面的小生命每一次胎動,都讓她既欣慰又惶恐。

  後院許大茂家倒是安靜。王翠花一大早就起來,把屋裡那點煤核爐子燒得旺旺的,正在蒸一鍋摻了大量野菜和麩皮的窩頭。許大茂還縮在被窩裡,聽著外面掃雪的聲音,心裡罵罵咧咧。他既恨這鬼天氣,更恨身邊這個把他拿捏得死死的女人。離婚無望,這憋屈日子也不知何時是個頭。

  軋鋼廠里,機器的轟鳴似乎也被這嚴寒凍得有些滯澀。工人們穿著厚重的棉衣,動作比平日慢了些,呵出的白氣在車間裡氤氳不散。

  李平安在廠區巡視,能看到不少人臉上帶著明顯的菜色和疲憊。食堂中午依舊是萬年不變的「老三樣」——清湯、窩頭、水煮菜,只是那菜葉似乎更少了,湯也更清了。

  「處長,這鬼天氣,兄弟們巡邏夠嗆。」王大虎搓著手走過來,鼻子凍得通紅。

  「讓大家輪流去門崗室暖和一下,喝點熱水。」李平安吩咐道,「非常時期,更要確保廠區安全,不能出紕漏。」

  他知道,越是這種時候,人心越容易浮動,保衛工作越不能鬆懈。

  下午,雪漸漸小了,但天色依舊陰沉。李平安借著去街道辦辦事的機會,繞道去了一趟妹妹李平樂家。陳家住的大雜院更是擁擠,積雪也沒人認真清掃,踩上去咯吱作響。

  李平樂正在屋裡用舊毛線織著小襪子,看到哥哥來了,很是驚喜。

  「哥,你怎麼來了?下這麼大雪。」

  「順路看看你。」李平安脫下帶著寒氣的大衣,打量了一下妹妹的臉色,比前些日子似乎紅潤了一點,心下稍安。他注意到屋裡角落放著一個小布袋,裡面露出些紅棗和黃豆,知道是林雪晴送來的。

  「身子怎麼樣?有什麼反應嗎?」

  「還好,就是有時候覺得沒力氣。」李平樂輕聲說。

  陳江河還沒下班,屋裡就兄妹兩人。李平安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紙包,裡面是幾塊用油紙包著的、顏色深褐的肉乾,看起來其貌不揚,卻隱隱散發著一絲不同於普通肉類的醇厚香氣。這是他用空間裡餵養的野兔肉,加上微量靈泉水精心烤制的,極易保存,營養也更為豐富。

  「這個你收好,平時覺得實在沒精神了,就嚼一小塊,別多吃。」李平安叮囑道,沒有多說肉的來歷。

  李平樂接過,感受到哥哥那份沉甸甸的、不宣於口的關係,眼眶微熱,重重地點了點頭:「嗯,我知道,哥。」

  從妹妹家出來,天色已近黃昏。雪後的街道格外泥濘寒冷,行人匆匆,每個人都把自己裹在厚厚的冬衣里,像一個個移動的、為生存而奔波的繭。

  回到四合院,家家戶戶窗口透出昏黃的燈光,在雪地的映襯下,顯得格外溫暖,也格外脆弱。那一點點光亮,仿佛隨時會被這沉重的嚴寒和匱乏所吞噬。

  中院易中海家,果然傳來了賈張氏不算小的高門大嗓,似乎在爭論著煤錢的事情。易中海壓抑的辯解聲隱約可聞。

  西跨院裡,林雪晴已經開燈,正在燈下縫補。李耀宗在炕上睡得正香。鍋里溫著簡單的晚飯——依舊是粥和窩頭,只是今晚的粥里,多了幾粒林雪晴小心翼翼放進去的紅棗。

  李平安脫下冰冷的外衣,坐在炕沿上,感受著屋裡這微弱卻實實在在的暖意。外面是冰天雪地,是算計,是掙扎;而這一方小小天地,是他需要拼盡全力去守護的安寧。

  這個冬天,才剛剛開始。如何在這嚴寒與匱乏中「藏」好自己,積蓄力量,等待春來,是擺在每一個人面前的難題。

  對於李平安而言,這不僅是物質的冬藏,更是心性的磨練,是對守護能力的又一次嚴峻考驗。他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和尚未融化的積雪,眼神沉靜而堅定。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