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花開兩朵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五八年的夏天,在飢餓與勞碌的底色上,掙扎著塗抹出幾分屬於生命的倔強綠色。

  四合院裡的日子,如同被拉緊的弓弦,繃到了極致,卻也總有些旁逸斜出的枝節,在不經意間悄然發生。

  西跨院的海棠早已謝盡,結出了青澀的小果,藏在茂密的葉片後。

  李平安看著在灶台邊忙碌的妹妹李平樂,她身姿挺拔,動作利落,眉眼間已徹底脫去了少女的稚氣,透出一種勞動女性特有的韌勁與沉靜。

  他想起年初時那場關於妹妹終身大事的談話,心裡清楚,這事不能再拖了。

  亂世飄萍,總要有個依靠。

  這天晚上,趁著林雪晴在裡屋歇下,李平安叫住了收拾完碗筷的妹妹。

  「平樂,」他示意她坐下,語氣平和卻鄭重,「年初跟你說的事,你考慮得怎麼樣了?有沒有自己瞧著順眼的?或者,哥去找王媒婆?」

  李平樂的臉「唰」地紅了,手指絞著衣角,低著頭,半晌沒吭聲。

  李平安也不催她,只是安靜地等著。

  「哥……」過了好一會兒,李平樂才聲如蚊蚋地開口,「我……我沒自己找。要不……要不就聽哥的,找媒人問問吧。」

  她終究是個臉皮薄的姑娘,整日在廠里和家之間奔波,接觸的異性有限,讓她自己「處對象」,實在是難為她了。

  「行。」李平安點了點頭,「那你想找個什麼樣的人家?跟哥再說說,我心裡好有個譜,跟媒人也有個說道。」

  李平樂抬起頭,飛快地瞥了哥哥一眼,又迅速低下頭,聲音稍微大了些,卻依舊帶著羞怯:「還是……還是上回說的那樣。人老實正派,肯幹活,知道疼人就行。家裡……家裡窮富不論,但得是正經人家,不能是那偷奸耍滑、吃喝嫖賭的。」

  她頓了頓,鼓起勇氣補充道,「最好……最好是家裡人口簡單點的,婆婆……明事理的。」

  這後一句,顯然是見了院裡婆媳相處的種種不堪,心有餘悸。

  李平安聽得明白,妹妹的要求樸實而清醒,帶著對安穩生活的深切渴望,也透著幾分對複雜家庭關係的畏懼。

  他心下稍安,只要妹妹腦子清楚,就不容易吃虧。

  「好,哥知道了。」他溫聲道,「這事哥放在心上,找個穩妥的媒人先打聽打聽。你也別有什麼負擔,成不成的,都得看你自己的意思。」

  李平樂紅著臉「嗯」了一聲,心裡像是放下了一塊石頭,又像是懸起了另一塊,七上八下的,慌亂中又夾雜著一絲對未來的朦朧憧憬。

  就在李平安開始為妹妹的婚事暗暗留心的同時,後院許大茂那樁一度看似偃旗息鼓的「高攀」親事,卻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有了最終的了結。

  許大茂自北海公園相親回來,被婁曉娥的冷淡和婁家的遲遲不表態弄得心浮氣躁,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他幾次催問他爹許富貴,許富貴再去婁家,得到的依舊是婁振華那套「年輕人先處處看」、「不著急」的太極拳。許大茂不是傻子,漸漸咂摸出味兒來了,這是人家沒瞧上他!

  一股邪火在他心裡越燒越旺。他許大茂好歹是軋鋼廠的正式放映員,有城市戶口,有單獨住房,憑什麼被一個過氣資本家的閨女這麼吊著?他越想越不甘,越想越覺得窩囊。

  這天,他實在憋不住,又跑去找他爹許富貴抱怨:「爸!婁家這到底什麼意思?行不行的給句痛快話!這麼不上不下的,算怎麼回事?我看他們就是瞧不起人!」

  許富貴心裡也窩火,覺得婁振華太不給自己面子,但面上還得穩住兒子:「你急什麼?婁振華那個人,最是謹慎,他不得多看看?再說了,他家那成分,現在能找個你這樣的工人,那是燒高香了!」

  「燒高香?」許大茂嗤笑一聲,語氣刻薄,「我看他們是還做著以前當老爺太太的夢呢!瞧他那閨女那樣,冷冰冰的,跟個木頭樁子似的,要不是圖他家那點家底,誰樂意伺候?」

  這話倒是說出了他幾分真心。他對婁曉娥本人並無多少情意,更多的是一種對財富和身份的覬覦,以及一種「我必須得到」的偏執。

  如今眼看攀附無望,那點偽裝出來的「誠意」便徹底撕破,露出了內里的算計與怨懟。

  「再等等,我再想想辦法。」許富貴揉著太陽穴,也有些無計可施。

  然而,沒等許富貴再「想辦法」,婁家那邊,通過一個輾轉的渠道,傳來了明確的消息。


  話說的很客氣,感謝許家的看重,只是婁曉娥年紀還小,想再多留幾年,暫時不考慮個人問題云云。一套標準而體面的託詞。

  消息傳到許大茂耳朵里,他愣了半天,隨即臉色鐵青,抓起桌上的一個空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啪嚓」一聲脆響,瓷片四濺。

  「媽的!給臉不要臉!」他咬牙切齒地罵道,胸口劇烈起伏,「一個資本家的臭小姐,還跟老子擺起譜來了!瞧不上我?我還不稀罕呢!等著瞧,老子非得找個比她強一百倍的!」

  他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在屋裡煩躁地轉著圈,把對婁家的怨恨、對相親失敗的挫敗,全都轉化為了更深的憤世嫉俗和扭曲的野心。

  他發誓,一定要出人頭地,一定要娶一個讓所有人都羨慕的媳婦,把今天受的恥辱,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自此,許大茂和婁曉娥這樁短暫交匯的親事,徹底畫上了句號。

  一個繼續做著不切實際的高門夢,一個則在憤懣中變得更加油滑與現實。

  兩條本就不該有交集的線,各自滑向了不同的軌跡。

  西跨院裡,李平安正鋪開信紙,準備給一位相熟的老戰友寫信,托他在部隊裡留意一下有沒有合適、正派的小伙子。而後院許大茂的屋裡,則瀰漫著一股失敗者的戾氣與不甘。

  海棠樹下,光影斑駁。一家有一家的愁緒,一人有一人的算盤。

  這日子,就在這飢餓與期盼、失落與堅守中,繼續緩緩地向前流淌著,帶著那個年代特有的沉重與韌性。

  李平樂的終身大事剛剛提上日程,而許大茂的人生,則因為這次失敗的高攀,悄然轉向了另一個更加不可預測的方向。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