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夜雨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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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穀雨前的北平悶得像個蒸籠。特派員公館門前車馬不斷,黑衣特務們進進出出,皮鞋踩得青磚地噠噠響。

  李平安的滷肉攤照常支著,就是案板上的活計慢了下來。他眯眼望著公館方向,刀尖在案板上畫圈圈。

  哥!平樂扯他袖子,肉切太薄了,都快透明了!

  他回神,發現一塊醬牛肉被片得能當燈罩。旁邊等著的老主顧直咂嘴:李老闆這刀工,趕上全聚德的片鴨師傅了。

  夕陽西沉時,賣炒貨的老王來買滷煮。紙包遞過去的剎那,指尖在案板上急急敲:今夜子時,大掃除。

  李平安找零錢的手穩得很:天熱了,是該灑掃灑掃。

  收攤後他帶平樂去澡堂子。水汽氤氳里,小姑娘嘰嘰喳喳說學校趣事,說蘇師傅新教的雙面繡。

  李平安往身上撩熱水,水珠順著胸膛滑落。霧氣朦朧中,他後背幾道舊傷若隱若現。

  哥,您背後怎麼有道印子?平樂突然問。

  小時候讓貓撓的。他沉進池子,水沒到下巴,快去搓澡,一會兒水涼了。

  回家路上華燈初上。平樂舉著新買的風車,忽然指著公館方向:哥你看!那兒好多烏鴉!

  暮色中,成群黑鴉在公館屋頂打轉,叫聲嘶啞。路人都繞著走,賣冰糖葫蘆的小販低聲念叨:夜鴉聚頂,不是好兆頭...

  當夜雨下得極大。李平安伺候妹妹睡下,坐在窗前聽雨打屋檐。子時更梆響過三巡,他忽然起身。

  油燈吹滅的剎那,身影如水墨融入夜色。意念微動,靈泉空間裡那套夜行衣泛著冷光,上身時自動貼合肌理。

  雨幕成了最好掩護。特派員公館的圍牆高三丈,他腳尖在濕滑的青磚上輕點,如夜鷂翻牆而入。

  書房還亮著燈。特派員正對著電話發脾氣:...必須在天亮前...話音突然中斷,他警惕地轉向窗戶:誰?

  窗外只有雨打芭蕉聲。

  管家端著參湯進來時,特派員揉著太陽穴:奇怪,剛才好像看見個人影...

  您這些天太累了。管家放下托盤,喝完參湯早點歇著吧。

  參湯熱氣裊裊中,窗外飄進幾不可聞的幽香。特派員打了個哈欠:也是,該睡了...

  管家退出去時,沒注意書房多寶閣後的帷幔輕輕晃動。

  二更天,公館徹底寂靜。唯有書房燈還亮著,透過窗紙映出伏案小憩的人影。

  黑影如鬼魅滑入門縫。特派員趴在案上,手邊攤著機密文件,鋼筆還握在指間。

  李平安的目光掃過文件上的名單,瞳孔微縮。那上面第三個名字,竟是賣年畫的攤主。

  他指尖凝氣,正要動作——

  突然!特派員猛地抬頭,金絲眼鏡後眼睛雪亮:等你多時了!

  書房四壁轟然洞開,七八個槍口同時瞄準!李平安卻笑了,身影如煙消散,竟是個殘影。

  真正的他早已倒懸樑上,指尖銀針連閃。那些特務還沒反應過來,就覺手腕一麻,配槍咣當落地。

  特派員掏槍的手被按住。李平安貼在他身後,聲音輕得似情人低語:知道為什麼選今天嗎?

  鏡片後的眼睛首次露出驚惶:你...你到底...

  穀雨宜除害。溫熱呼吸噴在耳畔,記得你潑掉的那碗鹵湯嗎?當歸、川芎、洋金花...都是活血化瘀的好藥材。

  特派員突然抽搐起來,手指拼命抓向心口。李平安扶他坐回椅中,體貼地擺成伏案小憩的姿勢。

  對了。他從袖中抽出一方繡帕,正是平樂繡的喜鵲登梅,物歸原主。

  繡帕塞進特派員掌心時,指尖輕拂過幾個穴位。這下任誰來看,都像是突發心疾時緊緊攥住了這方繡帕——分明是前些日子搜剿來的證物,竟讓他貼身藏著。把那些特務收進空間裡,當做肥料,再把物品恢復原狀,把痕跡擦乾淨。

  窗外雨聲更急。李平安如夜梟掠出公館,雨中傳來更夫沙啞的吆喝: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次日清晨,滷肉攤前擠滿了打聽消息的人。

  聽說了嗎?特派員昨夜沒了!

  說是心疾突發,手裡還攥著相好的繡帕呢!

  李平安切肉的手很穩:可惜了,年紀輕輕的。


  平樂突然扯他衣角:哥,蘇師傅的繡帕怎麼在特派員那兒?

  許是查案證物。刀光一閃,豬骨應聲而斷,今晚想吃什麼?哥給你做打滷面。

  特務們亂成一團。公館裡抬出蓋白布的擔架,南京那邊卻遲遲沒派新人來。小道消息說,上頭的大人物們都嚇破了膽,誰也不敢來接這燙手山芋。

  賣滷煮的老王最先被帶走。李平安攤前來了幾個生面孔,翻撿滷料筐時,平樂嚇得直哆嗦。

  小妹妹別怕。為首的便衣笑得陰冷,你哥昨晚在家吧?

  平樂點頭如搗蒜:在!我哥給我講了一夜孫悟空三打白骨精!

  便衣突然抽刀劈向李平安面門!刀鋒在鼻尖前停住,持刀的手腕被兩根筷子夾住。

  長官小心。李平安微笑,這刀快,別傷著人。

  便衣掙得臉紅脖子粗,手腕卻像被鐵鉗箍住。最後悻悻收刀:好功夫!

  切肉練的。李平安遞過一包鹵肝,您嘗嘗?算我請的。

  便衣們走後,平樂癱坐在小凳上:哥...他們會不會...

  水滾了,下麵條。李平安攪著鍋里的鹵,吃過打滷面嗎?鹵要寬,面要筋道。

  傍晚時分,賣炒貨的老王被放回來了,整個人瘦了一圈。他來買滷味時,往錢盒裡扔了顆特大花生。

  花生殼裡藏著字條:名單安全,通道重啟。

  雨又下起來時,李平安提早收攤。他帶平樂去廣和樓聽戲,台上正唱《野豬林》。

  哥,林沖好冤啊。平樂抹眼淚。

  冤有頭債有主。他往妹妹嘴裡塞了塊蜜棗,看戲就看戲,別哭鼻子。

  戲散場時,人群中有個戴氈帽的與他們擦肩。平樂忽然覺得手心多了個東西,低頭看是枚子彈殼,還帶著體溫。

  咦?這是...

  小孩玩的響炮。李平安自然地將彈殼揣進兜,前頭有賣驢打滾的,吃不吃?

  夜深人靜,李平安取出彈殼。指尖微動,彈殼擰開,裡面卷著極小膠片。對著燈一看,是張新通行證的照片,印章鮮紅如血。

  窗外忽然傳來烏鴉叫。他吹熄燈,看見對面屋頂有人打火抽菸,火光三明三滅。

  平樂夢囈著翻身:哥...糖葫蘆...

  他給妹妹掖好被角,指尖在窗台輕叩三下。遠處菸頭火光倏忽熄滅,夜又歸於沉寂。

  晨光熹微時,城裡漸漸有了新動靜。學生們重新走在街上,賣糖人的老趙也回來了,只是糖人造型變成了乖乖的小兔子。

  平樂終於又能繡花。她坐在院裡繡新的枕套,針腳細密地繡著:歲歲平安。

  李平安在練新鹵方。八角、桂皮、丁香在鍋里翻滾,忽然添了一味紫蘇。

  香氣飄過院牆,路過的特務抽抽鼻子:咦?這味道...

  他終究沒停下腳步,捧著新買的蛐蛐罐,哼著《貴妃醉酒》走遠了。

  槐花落盡時,李平安在樹洞裡發現一包新炒的瓜子。扒開瓜子殼,拼出四個字:

  風住塵香

  他抬頭望天。湛藍如洗,哪有風雨痕跡。

  只有平樂發現,她哥切肉時又開始哼小曲了。調子是《武家坡》,詞卻改了:

  一馬離了西涼界——青是山綠是水花花世界——

  刀鋒過處,肉片如花瓣紛飛。遠處傳來報童的吆喝,隱隱約約聽著像是...關外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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