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泥人張的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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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兩天,李平安過得像是踩在棉花上,外頭看著還是那副風吹就倒的病秧子相,心裡頭卻跟滾水似的咕嘟冒泡。每次出門「透氣」或「抓藥」,他眼風都跟篩子似的,細細過濾著天橋每個角落,尤其是那個賣泥人的黑瘦漢子。

  那漢子卻像壓根忘了那回事,照舊悶頭捏泥人,招呼零星客人,眼神麻木,跟周圍吵鬧格格不入。那梅花印記,再沒露過面。

  「難道是我意會錯了?」李平安心裡直敲鼓,像揣了十五隻吊桶,七上八下。那一眼銳利,難道是眼花?或者,對方也在觀察,在試探?

  他逼自己沉住氣。這種時候,誰先露怯,誰就輸。

  第三天晌午,他又晃蕩到天橋。還沒走近泥人攤,就瞧見攤子前圍了幾個歪帽斜眼的青皮,正推搡著那黑瘦漢子,嘴裡不乾不淨罵著。

  「…媽的!交保護費聽不懂人話?」

  「這地界是豹爺罩的!識相點!」

  「再不掏錢,砸了你這破攤子!」

  那黑瘦漢子只低著頭,雙手護著攤上泥人,一聲不吭,像塊又臭又硬的石頭。

  周圍看熱鬧的圍了一圈,卻沒人敢上前。豹爺的名頭,在這天橋地界,還是挺唬人。

  李平安腳步頓住了。管,還是不管?管了,可能暴露自己;不管,這可能是「血梅」對他的試探,或者,他眼睜睜看著一條可能的線頭斷掉。

  電光石火間,他下了決心,賭一把!

  他猛地吸口氣,然後劇烈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弓著腰,像是要把肺咳出來,腳步踉蹌著就朝那群青皮撞了過去!

  「哎呦…咳咳咳…對不住…對不住…咳…」他像是咳得站不穩,手舞足蹈地一下子撞在一個青皮後背上。

  那青皮被撞得一趔趄,差點摔倒,惱羞成怒回頭罵:「媽的!哪來的病癆鬼!找死啊!」

  李平安卻像嚇壞了,臉煞白,手忙腳亂想幫人拍打衣服,手指卻「不小心」在那青皮腰間別著的匕首鞘上飛快一蹭而過,一絲微不可察的陰寒內勁透了進去。

  「對不住…軍爺…咳咳…我…我不是故意的…」他聲發抖,眼神驚恐萬狀,看著比那黑瘦漢子還可憐。

  那青皮只覺得腰間一麻,像是被冰針扎了下,也沒太在意,只當這病鬼手涼,嫌惡地一把推開他:「滾滾滾!晦氣東西!離老子遠點!」

  其他幾個青皮的注意力也被吸引過來,鬨笑著看同伴訓斥這病秧子。

  就在這時,那一直沉默的黑瘦漢子,突然動了。

  他像是被推搡得沒站穩,腳下一個趔趄,胳膊肘「無意」地重重撞在另一個正咧嘴笑的青皮肋下!

  那青皮的笑聲戛然而止,猛地抽口冷氣,臉瞬間憋成豬肝色,捂著肋骨彎下腰,疼得話都說不出來!

  變故突生!剩下的青皮愣了一下,隨即勃然大怒:「媽的!還敢動手?!」

  眼看衝突就要升級!

  突然,遠處傳來一聲吆喝:「警察局的來了!」

  那幾個青皮臉色一變,互相使個眼色。豹爺的名頭再響,也不好明著跟官面上的人衝突。為首的青皮惡狠狠瞪了黑瘦漢子和李平安一眼,摞下句狠話:「行!你們等著!」便攙起那個疼得直抽氣的同伴,罵罵咧咧地迅速鑽進了人群。

  一場風波,來得快,去得也快。

  看熱鬧的人群見沒真打起來,也漸漸散了。

  李平安捂著胸口,還在那裝模作樣地咳嗽,眼角餘光卻瞥見那黑瘦漢子默默扶正攤子,然後,極其快速地將一個剛捏好的、歪歪扭扭的小泥狗,塞到了他手裡,手指在他掌心極快地按了一下。

  李平安心裡猛一跳,攥緊那泥狗,繼續咳著,低著頭,也轉身慢吞吞離開。

  直到走出老遠,拐進一條僻靜胡同,他才攤開手掌。

  那隻小泥狗捏得實在不咋樣,但狗尾巴尖上,卻用指甲清晰地劃了個小小的十字印記。

  而在那十字印記旁邊,還粘著一小片幾乎看不見的、乾枯的梅花瓣。

  十字…梅花…

  李平安的心臟有力地撞擊著胸腔。

  地點?時間?

  他飛快地回想天橋附近的地形和標誌物。十字…是指十字街口?還是某個帶十字標識的店鋪?梅花…是時辰?梅花通常代表啥時辰?


  他猛想起來,舊時打更或者某些行當里,有用花名代指時辰的暗語!梅花…好像是代表凌晨…子時前後?

  而帶十字的地標…他想起天橋西邊,確實有個廢棄的小教堂,門口有個鏽蝕的十字架!

  子時,十字教堂!

  這就是時間和地點!

  對方終於給出了回應!而且選擇在深夜、廢棄地點,符合地下接頭的慣例。

  李平安深吸口氣,將泥狗小心收好。興奮之餘,警惕性也提到了最高。這依然可能是個陷阱。但他沒有退路。

  夜幕如期降臨。

  李平安等到院裡鼾聲四起,才如幽靈般悄無聲息地翻出窗戶。他沒走院門,那裡可能有便衣的暗哨。

  子時的北平城,陷入死寂。宵禁的街道上空無一人,只有巡邏隊的手電光柱偶爾划過夜空,如同擇人而噬的怪獸眼睛。

  李平安將身形融入濃重夜色,如同狸貓般在屋頂和巷道間穿梭,避開了所有主要的巡邏路線。淬體後的身子輕盈協調,落地無聲,對環境的感知提到了極致。

  廢棄的小教堂很快出現在視野里。它孤零零地立在一片殘垣斷壁中,黑色的十字架在慘澹月光下歪斜著,像個巨大墓碑。

  周圍靜得可怕。

  李平安沒有立刻靠近。他伏在一處斷牆後,如同蟄伏的獵豹,調動所有感官,仔細探查著周圍的每一寸空間。

  風掠過廢墟的嗚咽聲,遠處隱約的犬吠,甚至自己的心跳聲…都被放大。

  沒有異常。至少明面上沒有。

  他耐心地等待著,直到約定的子時正刻。

  就在這時,教堂那扇破爛的木門,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仿佛被風吹動的吱呀聲。

  一個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墨滴,悄無聲息地滑了出來,站在了十字架的陰影下。

  正是那個賣泥人的黑瘦漢子。

  他同樣警惕地四下掃視著,顯然也在確認是否安全。

  李平安沒有再猶豫。他深吸一口氣,從斷牆後緩緩站起,但沒有立刻走過去,而是學著對方的樣子,也站在了一處月光與陰影的交界處,讓對方能隱約看到自己,卻又看不清全貌。

  這是一種謹慎的表示。

  那黑瘦漢子注意到了他,身體明顯緊繃起來,但沒有動作,只是沉默地注視著。

  空氣仿佛凝固了。兩人隔著幾十步的距離,在死寂的廢墟中對峙著,只有目光在黑暗中無聲交鋒。

  終於,那黑瘦漢子似乎下了決心,他抬起手,做了一個極其簡單的手勢——右手握拳,輕輕叩擊了自己的左胸三次。

  李平安的心跳漏了一拍。這個手勢…他似乎在空間某本雜亂的筆記里見過模糊的記載,像是一個極其古老的、表示「同道」或「求助」的暗號。

  他無法完全確定,但此刻,他必須回應。

  他緩緩抬起手,沒有完全模仿對方,而是用右手食指,在空中虛劃了一個簡單的十字,然後指尖向下,輕輕一點。

  這是一個更通用的、表示「接觸」或「回應」的暗號動作,帶著試探。

  那黑瘦漢子看到這個動作,緊繃的身體似乎鬆弛了一絲。他向前極輕微地邁了半步,這意味著他接受了這次接觸。

  但他依舊沒有說話,只是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用油布包裹的東西,輕輕放在了腳下的碎磚上。然後,他後退幾步,再次融入教堂的黑暗門洞內,消失不見。

  整個過程,沒有一句話。

  李平安沒有立刻上前。他又等待了片刻,確認再無異狀後,才如同鬼魅般快速掠至那碎磚前,拾起那個油布小包,看也沒看就塞入懷中,然後毫不猶豫地轉身,以最快速度撤離。

  直到遠離教堂區域,重新回到相對安全的巷道,他才靠牆停下,略略平復呼吸,掏出了那個油布包。

  打開。

  裡面沒有信紙,只有三樣東西:一截乾枯的梅枝,一小塊粗礪的黑火藥,還有一枚生了鏽的、刻著模糊數字的子彈殼。

  李平安看著這三樣東西,眉頭緊緊皺起。

  這不是邀請,也不是指令。

  這更像是一個…考題。或者一次…資格驗證。

  血梅,果然名不虛傳。謹慎到了極點。

  他們需要確認,他這個突然冒出來的、聲稱有「硬貨」的神秘人,到底有多少斤兩,是真心合作,還是日本人的誘餌。

  而這梅枝、火藥、彈殼,就是他們出的題。

  李平安捏著那枚冰冷的彈殼,嘴角卻緩緩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好,這遊戲,越來越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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