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暗影鎖魔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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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包車的破軲轆碾過滿地枯葉,「咔嚓」、「咔嚓」,聲音乾巴又刺耳。李平安拉著車,眼珠子像探照燈,掃著街邊一家家鋪子招牌。一個月了,他把北平城九座內城門——正陽門、朝陽門、崇文門、宣武門、東西直門、安定門、德勝門——周遭的街巷胡同,用腳底板一寸寸犁了個遍。

  布莊、綢緞莊、估衣鋪……門臉大的小的,新的舊的,他都湊近了踅摸。每回瞅見個陌生字號,心就往下沉一截。「王記」、「瑞蚨祥」、「恆源祥」、「興隆」……花花綠綠,就是沒有那個讓他揪心揪肺的「林記」。妹妹那張小臉在記性里都模糊了,就剩個揪心的影兒。她到底在哪兒?是不是還餓著凍著?焦躁像根老藤,死死勒著他心口,越勒越緊,攥車把的手,指節都攥白了。

  「林家干布匹的,總不能人間蒸發吧?」他給自個兒打氣,嗓子眼卻幹得冒煙。這找人,比拉一天重車還熬人,死沉死沉地墜著。

  這一個月,車輪子沒白轉,耳朵更沒閒著。拉那些油頭粉面的漢奸、鼻孔朝天的鬼子軍官時,他臉上是木的,心裡那根弦卻繃得死緊。聽到的片湯話、瞥見的門牌號,都跟刻章似的,一筆一划刻進腦子裡那張無形的北平地圖上。

  這天后晌,他拉著個滿身酒氣的漢奸翻譯官,從燈市口往東城晃蕩。那翻譯官喝高了,在后座顛得直晃悠,嘴裡不乾不淨地抱怨伺候「太君」不易,又嘚瑟剛去「岡村司令官」府上送了「孝敬」。

  「岡村?」李平安心裡「咯噔」一下,耳朵豎得跟天線似的。他腳下放慢,聲音擠出點討好和好奇:「長官,您說的司令官……就是管咱整個華北那位?住得離咱小老百姓這麼近?那得多大的宅門啊?」

  翻譯官正暈乎著享受奉承,也沒過腦子,大著舌頭含糊一指:「南河沿……南河沿大街……東頭……嗝……那片兒,就那兒!朱漆大門……氣派著呢!你小子……少打聽!拉你的車!」

  李平安心頭狂跳,臉上堆滿惶恐:「是是是,小的多嘴!這就穩穩噹噹送您!」

  把醉貓翻譯官扔到一處小洋樓,收了車錢。李平安沒像往常找地兒歇腳,拉起空車,直奔東城的南河沿大街。

  街面比別處「乾淨」得瘮人,行人稀拉,透著一股子憋悶的靜。他拉著車,慢悠悠晃蕩,眼角的餘光卻跟刀子似的,刮著街東頭。

  很快,那地方杵在那兒了。

  一片占地賊大的深宅大院,圍牆高得嚇人,把里外隔成兩個世界。最扎眼是當中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門,紅得像血,門釘黃澄澄的,在秋日慘白的太陽底下閃著冷光。門口戳著倆持槍的鬼子兵,釘子似的,眼神跟刀子一樣刮著偶爾路過的行人。空氣里飄著一股子怪異的線香味兒,壓得人喘不過氣。

  李平安拉著車,像沒事人一樣緩緩駛過大門。離得近了,全身汗毛「唰」地立了起來。那倆鬼子兵冰冷的視線在他身上停了停,像看路邊的石頭。他佝僂著背,破氈帽壓得更低,努力扮著那副慫包樣兒,心卻在腔子裡擂鼓。

  地址:東城區南河沿大街。目標:岡村寧次。華北鬼子頭子。

  這名字像塊燒紅的烙鐵,「滋啦」一聲燙在李平安心尖上!逃荒路上聽來的血淚,空間裡翻看那些搶來的文件時看到的字兒,瞬間在腦子裡炸了鍋:

  「三光政策」——「燒光!殺光!搶光!」 這三個血窟窿一樣的字後面,是多少個村寨成了焦土?多少鄉親倒在刺刀下?那「燒成灰」的命令,就是這門後頭的惡魔簽的字!

  「鐵壁合圍」——倆月的瘋狗掃蕩,像鐵桶箍死晉察冀,多少好漢血灑黃土?多少家底兒被撕得稀碎?

  「治安強化運動」——五次!整整五次!用刺刀、用謊話、用毒藥織的大網,把整個華北變成了屠宰場!七萬鬼子兵像蝗蟲一樣撲過去……

  「無人區」——沿著長城線挖出的深溝,像條醜陋的疤。溝這邊,是鬼子冷冰冰的刺刀;溝那邊,是被燒成白地的家,是被攆走、殺絕的鄉親……「不准住!不准活!」 這四個字泡在血淚里!

  還有那些搶走的!成噸成噸運走的黃金古董,那是老祖宗的命根子!十多萬冊被掠走的中醫書,那是華夏幾千年的腦子!這些財寶,都成了這門後魔窟的磚,化成了打向同胞的槍子兒!

  恨!像滾燙的鉛水在血管里竄,燒得他五臟六腑都疼!牙咬得「咯咯」響,攥車把的手抖得厲害。他恨不得現在就衝進去,用空間裡那把磨得鋥亮的菊花刀,剁了那顆狗頭!

  可他死死壓住了這股邪火。小不忍亂大謀。這不是天橋死胡同,這是龍潭虎穴!門口那倆站崗的只是看門的狗,牆裡頭,指不定藏著多少豺狼虎豹,多少明槍暗箭。硬闖?那是廁所里打燈籠——找死(屎)!


  他強迫自個兒喘勻氣,拉著車,像個真被生活壓塌了腰的車夫,慢吞吞、一步三晃地挪出了這片被魔影罩著的街。直到拐進一條鬧哄哄的雜貨街,背後那兩道冰錐子似的視線沒了,他才像卸了千斤擔,後脊樑的棉襖里子,早被冷汗溻透了。

  天黑透了,四合院的禽獸們縮回了窩。李平安那小東廂房黑著燈。黑暗裡,就一雙眼睛亮得瘮人。

  空間裡,那輛拾掇得溜光的黃包車靜靜杵著。李平安盤腿坐地上,對麵攤著幾份從鬼子機關順來的文件紙。上面密密麻麻的鬼子字和漢字,記著岡村老鬼子的零碎行程、宅子大概模樣(就外面瞅的)、還有最近華北鬼子倒騰東西的風聲——特別是扯到一批「特別值錢玩意兒」可能要挪窩。

  他手指頭無意識地在糙紙面上劃拉,指尖冰涼。白天在南河沿大街那股子沉甸甸的壓迫感,這會兒化成個巨大的黑影,死死壓在心口。

  殺進去?念頭剛冒頭,就被他自己掐滅了。那是拿雞蛋碰石頭,純屬作死。門裡頭肯定是層層布防,高手扎堆。就算他有空間和身手摸進去,也甭想在重重護衛下挨近那老鬼子,更別提囫圇個兒出來。萬一栽了,空間露餡,妹妹的下落徹底斷線,所有忍辱負重全白搭。

  硬的不行,玩陰的……怎麼玩?

  他眼珠子死死釘在那條關於「特別值錢玩意兒」的模糊記錄上。黃金?古董?那些從華夏大地搶來、沾滿血淚的財寶?岡村這老狗,搜颳了這麼多民脂民膏,絕不可能讓它們爛在庫里。運走?往哪兒運?怎麼運?

  一個瘋狂的念頭,像黑夜裡「哧啦」劃著名的火柴,猛地在他心底亮起,火苗子「騰」地就躥起來了!

  弄走它!

  讓這渾身血債的劊子手,嘗嘗剜心割肉的疼!

  不僅要他的狗命,還要在他咽氣前,把他最金貴的玩意兒——那些搶來的家當——捲走!讓他死了都閉不上眼!

  這念頭帶來的那股子邪勁兒和快意,瞬間壓倒了恐懼,沖得他差點吼出來。可這想法太野,太險,簡直是火中取栗,虎口拔牙!一步踏錯,粉身碎骨。

  心在腔子裡撞得「咚咚」響,血往頭頂涌,又被他用冰坨子似的理智硬壓下去。他猛吸一口氣,空間裡清冷的空氣灌進肺管子,給燒著的腦子降了降溫。

  急不得,千萬急不得。他警告自己。這得是最周密的算計,最熬人的等待,得像老貓蹲耗子洞,等那耗子探頭的致命一瞬。

  頭一樣,情報!必須摸清這批玩意兒到底是啥?藏在宅子哪個犄角旮旯?守備啥情況?啥時候挪?走哪條道?押運的有多少人?……這些要命的消息,跟撒了一地的拼圖碎片似的,他得一塊塊撿起來,拼全乎。

  第二樣,本事!昨晚收拾那個空手道鬼子,贏得也懸。岡村身邊,肯定有更硬的茬子。八極拳得再狠,刀得更快,身子骨得更扛造!空間裡的苦練,一刻也不能停。那把刻著菊花的御賜刀,嗷嗷叫著要喝仇寇血,可也得有降龍伏虎的力氣才揮得動。

  最後一樣,退路!甭管成不成,幹完就得有溜之大吉的萬全之策。這北平城,整個華北,再沒他立錐之地。妹妹……想到妹妹,心頭的火苗子「噗」地被澆了盆冰水。動手前,必須找到妹妹!不然,一切全他媽白扯。

  李平安慢慢閉上眼,把翻騰的殺意和焦火硬按下去,像把燒紅的鐵塊摁進冰水。再睜開,眼底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寒潭和一股子凍死人的專注。

  他站起身,走到空間角落。那塊青黑色的磨刀石老實躺著。他抄起那把菊花武士刀,「鏘」一聲抽刀出鞘。刀身在空間幽光下,流動著森森的寒氣。

  盤腿坐下,取水,淋石。

  「沙……沙……沙……」

  單調又死軸的磨刀聲,又在死寂的空間裡響起來。水珠子順著冰涼的刃口往下滾,帶走細碎的鐵沫子。每一次推拉,都帶著千鈞的恨,都帶著刻骨的仇,都帶著對那滔天血債的無聲控訴。

  磨的,是刀口。

  磨的,更是心勁兒。

  磨的,是早晚要劈向那魔窟的、石破天驚的一刀!

  刃口上聚著的那點寒光,越來越刺眼,活像要戳破這方寸之地的黑。它渴,渴得要命,渴望著痛飲那惡魔的黑血,渴望著斬斷那搶掠的爪子,渴望著用敵人的慘嚎,祭奠那無數在「三光」下化成灰的冤魂!

  夜還長。風在四合院外頭鬼哭狼嚎,卷著塵土和枯葉打旋兒。磨刀聲,是這寒夜裡唯一的號子,低沉,冷硬,帶著股子豁出去的狠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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