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龍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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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

  書房。

  張漢卿站在一張巨大的東北地圖前,久久不語。

  地圖上,用紅藍兩色的鉛筆,標註著密密麻麻的符號。

  紅色,是奉軍的駐地、兵工廠、鐵路線。

  而藍色,則是日本關東軍的據點,南滿鐵路的走向,以及一個個被日本人控制的礦山。

  藍色標記,深深扎進東北的血肉里,觸目驚心。

  敲山震虎,只是第一步。

  楊宇霆固然是心腹大患,但與盤踞在臥榻之側的日本人相比,只能算是疥癬之疾。

  他真正的敵人,是整個日本軍國主義。

  而要對抗這個強大的敵人,光靠一個兵工廠,幾件新式武器,是遠遠不夠的。

  他需要人才。

  尤其是,頂尖軍事人才。

  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最終,落在了「天津」兩個字上。

  那裡,駐紮著奉軍的一支精銳部隊。

  第三、八聯合軍團。

  而這支部隊的軍團長,是一個讓他既惋惜又警惕的名字。

  郭松齡。

  字茂宸。

  奉系「陸大派」領袖,也是整個奉軍中,公認最能打的將領。

  思想新銳,治軍嚴明,深受部下愛戴,也曾是張漢卿的老師和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然而,歷史上,正是這位將星,在一九二八年,因為與楊宇霆的派系鬥爭,以及對張作霖父子政策的不滿,憤而起兵反奉。

  那場叛亂,幾乎將奉系拖入深淵,也讓郭松齡自己落得個兵敗身死的悽慘下場。

  每每想起這段歷史,張漢卿都扼腕嘆息。

  郭松齡的悲劇,是他個人的悲劇,更是整個奉系的悲劇。

  如果郭松齡不死,以他的才幹,九一八時,何至於讓日軍如此輕易得手?

  這一世,絕不能讓悲劇重演。

  張漢卿眼神變得無比堅定。

  郭松齡這塊最鋒利的「龍鱗」,不僅不能讓他折斷,還要將他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中!

  「林權。」

  「少帥。」

  「給我接天津郭軍團長的專線電話。」

  林權聞言,心頭猛地一跳。

  少帥剛跟士官派的楊總參議起了衝突,現在又要聯繫陸大派的郭軍團長?

  他這是要幹什麼?

  林權不敢多想,立刻轉身去安排。

  電話很快接通了。

  聽筒里傳來一個沉穩而有力的聲音。

  「漢卿?這麼晚了,找我有什麼事?」

  聲音里,帶著不易察覺的疏離。

  自從郭松齡因為軍費和地盤問題,與張作霖、楊宇霆等人產生嫌隙後,他與張漢卿這位昔日的學生的聯繫,也淡了許多。

  「茂宸公。」

  張漢卿的稱呼,用的是尊稱。

  「學生深夜叨擾,是有一件喜事,想跟老師分享。」

  「哦?喜事?」郭松齡的語氣里透著好奇。

  「學生在奉天,新開了一個小作坊,鼓搗出了一點新玩意兒。過幾天,想請老師來奉天,幫忙品鑑品鑑。」

  郭松齡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他太了解自己這個學生了,吃喝玩樂是行家,什麼時候對「小作坊」感興趣了?

  多半,又是從哪弄來了什麼西洋景,想在自己面前炫耀一番。

  「漢卿,軍務繁忙,我恐怕走不開。」

  他委婉地拒絕了。

  張漢卿似乎料到了他的反應,不急不緩地說道:「茂宸公,您先別急著拒絕。」

  「我這件新玩意兒,是個鐵傢伙,能噴火,德國人管它叫『毛瑟』。」

  「我給它改了改,讓它噴的火,更旺,更准,也更久。」

  電話那頭,呼吸聲陡然一滯。


  郭松齡是行家,瞬間就聽懂了。

  張漢卿在改良毛瑟手槍!

  而且聽這口氣,似乎還取得了不小的突破。

  這怎麼可能?

  他不是整天沉迷於舞會和牌局嗎?

  「茂宸公,我知道,您手下的衛隊營,是咱們奉軍的拳頭。

  好馬要配好鞍,最好的兵,自然要用最好的槍。」

  張漢卿的聲音,帶著難以抗拒的誘惑。

  「第一批造出來的五十把,我一把都不留,全都給您的衛隊營換裝。」

  「我只有一個要求。」

  「請老師您,親自來奉天驗收。」

  郭松齡的心,被狠狠地攪動了。

  他不是傻子。

  張漢卿在奉天另起爐灶,挑戰楊宇霆權威,這件事他早有耳聞。

  他本以為,這只是小孩子過家家,掀不起什麼風浪。

  但現在看來,事情遠沒有那麼簡單。

  這位昔日不學無術的少帥,似乎在一夜之間,脫胎換骨。

  他不僅有膽子跟楊宇霆叫板,竟然還有本事自己研發武器。

  更重要的是,把第一批最精良的武器,送給自己這個與奉系核心圈子若即若離的「外人」。

  這份信任,這份拉攏,其意不言自明。

  他是在向自己,向整個陸大派,釋放一個強烈信號。

  「漢卿,你……」郭松齡聲音有些乾澀,「你可知你這麼做,楊宇霆他們會怎麼想?」

  「他們怎麼想,我不在乎。」

  張漢卿語氣斬釘截鐵。

  「我只在乎,我們奉軍的兄弟,上了戰場,能不能活著回來。」

  「只在乎,我們東北的土地,會不會被外人搶走。」

  「茂宸公,你我師生一場。

  學生想走一條新路,一條讓奉軍變強,讓東北變強的路。」

  「這條路,不好走。

  學生想請老師,助我一臂之力。」

  一番話,情真意切,擲地有聲。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

  久到林權都以為電話已經斷線了。

  終於,郭松齡沉重聲音,再次響起。

  「好。」

  只有一個字。

  卻重如泰山。

  「三天後,我到奉天。」

  掛掉電話,張漢卿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賭對了。

  郭松齡這樣純粹的軍人,最看重的,不是權謀,金錢,而是尊重,是信任,是一個能夠施展抱負的舞台。

  而這些,自己都能給他。

  門外,傳來一陣輕微腳步聲。

  張作霖穿著睡袍,站在書房門口,神情複雜地看著自己的兒子。

  剛才電話,他都聽到了。

  「你小子,膽子是真肥啊。」

  張作霖緩緩走進來,拿起桌上雪茄,卻沒有點燃。

  「剛跟楊宇霆掰完手腕,又去拉攏郭茂宸。」

  「你就不怕他們兩邊,把你這根骨頭給嚼碎了?」

  張漢卿轉過身,平靜注視著自己的父親。

  「爹,猛虎,總是獨行的。」

  「但如果,能讓兩隻猛虎,都為我所用呢?」

  張作霖捏著雪茄的手,微微一顫。

  看著眼前兒子,那張年輕臉上,帶著他從未見過的自信與鋒芒。

  忽然覺得,自己或許真的老了。

  這個自己一直以為不成器的混帳小子,他的心,謀劃,已經遠遠超出了自己的想像。

  「兵工廠的事,你自己看著辦吧。」

  張作霖把雪茄丟在桌上,轉身向外走去。

  「以後,需要用錢,需要用人,直接跟我說。」

  「只要別把天給我捅個窟窿,老子……都給你兜著。」

  聲音里,帶著一絲疲憊,更多的卻是如釋重負的放手與託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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