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釋懷與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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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悠悠醒了!」

  林知微推開病房門,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喜悅。

  原本在走廊里低聲交談的眾人,聽到這個消息,立刻湧進病房。

  病房裡的燈光很亮,刺眼的白光讓她有些不適應,她下意識地眨了眨眼。

  悠悠覺得整個人輕飄飄的,像一朵被抽乾了水分的棉花,軟綿綿的沒有力氣。

  大腦里也是一片混沌,像是被塞進了一團漿糊,許多記憶的碎片,在裡面混亂地翻滾著。

  「悠悠,你醒了?感覺怎麼樣?」許茹立刻彎下腰,將臉湊到她面前,安撫著她,「別緊張,也別害怕,是麻藥勁兒還沒完全過去,過一會兒就好了。」

  悠悠努力地轉動著有些僵硬的眼珠,視線在經過了短暫的模糊後,開始慢慢地重新聚焦。

  她看清了,床邊,密密麻麻地圍著一圈人,都是她最親的家人們。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關切與擔憂,每一個人的眼眶,都無一例外地泛著紅。

  媽媽的臉色更是慘白,那一刻,她心裡反倒升起一種心疼。她想說點什麼安慰媽媽,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沉默了幾秒鐘,她努力地扯了扯嘴角,擠出了一個極其虛弱的笑容,然後用一種儘可能輕鬆的、甚至帶著一絲玩笑意味的語氣,問出了她甦醒後最關心的一個問題:

  「我這是……癱了?」

  這句話一出,病房裡的氣氛瞬間凝固了。

  「你這孩子!瞎想什麼呢!」許茹最先反應過來,她又好氣又好笑地嗔了一句,但剛剛止住的眼淚,卻又一次不爭氣地涌了出來,「別胡說八道!」

  但悠悠是認真的。她清晰地記得,被撞的那一瞬間,巨大的衝擊力讓她整個人飛了出去,然後,就是鋪天蓋地的劇痛和無邊無際的黑暗。

  醒來之後,她感覺自己的下半身,幾乎沒有任何知覺,麻木得像是別人的。所以,她真的非常擔心,自己是不是因為脊椎受傷,從此就癱瘓了。

  她試著集中自己全部的注意力,努力地,想要動一下自己右腳的腳趾。

  一下,兩下……

  雖然動作極其微小,但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大腦發出的指令,已經成功地傳達到了腳趾的神經末梢。她能感覺到,腳趾在厚厚的被子下面,輕輕地顫動著。

  她心裡頓時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哦,太好了,腳還能動,那就是沒癱。

  接著,她又試著動動腿。雖然很沉重,像灌了鉛一樣,但還是能感覺到肌肉在響應大腦的指令。右腿可以微微抬起一點點,左腿也有知覺。

  太好了,腿也沒問題。

  她又轉頭看向左臂。整條手臂被白色的石膏牢牢固定著,從肩膀一直包到手腕,固定在一個金屬支架上,看起來很嚇人。

  當確認自己除了胳膊之外,其他地方都安然無恙後,她的心,反而在那一刻,徹底地輕快了。

  她看著家人們那一張張緊張的臉,再次開口,語氣里已經帶上了一絲輕鬆:「胳膊骨折了?」

  「對,對!」許茹急忙補充道,生怕她再胡思亂想,「醫生說了,就是左胳膊骨折了,手術做得特別成功!你還年輕,骨頭長得快,只要好好養著,很快就能恢復的,絕對不會留下後遺症的!」

  悠悠聽著二姨那急切的、甚至有些語無倫次的解釋,反倒真的笑了出來。

  「沒事,沒事,骨折好啊。」她的聲音雖然還是很輕,很虛弱,但語氣卻是前所未有的輕鬆,「骨折總能治好的,不是癱了就行。說真的,我剛才還真怕自己這輩子都站不起來了呢。」

  這一句話,把在場的所有人,都弄得哭笑不得。

  眼淚和笑意,就這麼奇妙地交織在了一起。也正是悠悠這份出人意料的樂觀與堅強,才終於將籠罩在這間病房裡那股壓抑了許久的氣息,徹底地驅散了。

  門口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隨即,病房門被輕輕推開。周容與和聞舒窈走了進來。

  兩人一進門,目光就徑直落在了病床上已經甦醒的悠悠身上。聞舒窈快步走到床邊,仔細地看了看她的氣色,關切地問了幾句情況,然後俯下身,溫柔地替她掖了掖被角,低聲叮囑她安心休養。

  隨後,她才轉身,對周譯和林知微說:「孩子們都睡下了,有阿姨在看著。我們在家裡,怎麼也放心不下,就過來看看。」


  病房裡人多,有些嘈雜。幾人簡單交談過後,周容與跟許荊,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了病房,來到了走廊一個僻靜的窗邊。

  走廊里的燈光,是那種昏黃而柔和的色調。夜風從沒有關嚴實的窗戶縫隙里吹進來,將光影吹得微微搖曳。

  兩個同樣身形挺拔、氣度不凡的男人,就這麼並肩站在窗邊,都穿著黑色大衣。

  但兩人的氣質,卻截然不同——一個眉眼冷峻,氣質內斂;一個目光溫潤,氣度疏朗。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遠處護士站偶爾傳來的腳步聲,和一些儀器的滴答聲。

  沉默了片刻,還是許荊先開了口。他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聲音低沉而真誠:「謝謝。」

  不僅僅是因為悠悠住院的這些事,還有公安那邊雷厲風行的處理,他心裡清楚,這一切的背後,都少不了眼前這位昔日情敵的暗中相助。

  周容與聞言,轉過頭,臉上露出一個極淡的笑容,語氣卻很真摯:「都是一家人,說這些就太客氣了。」

  一家人。

  許荊心頭一動,剛才周譯也對他說過同樣的話。

  他側頭看了周容與一眼,歲月在他臉上刻下了痕跡,但那份沉穩和威嚴卻更勝從前。

  「周譯,長得像你。」許荊緩緩道。

  這是實話。周譯繼承了父親的相貌,英挺的眉眼,堅毅的下頜線,都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說到這兒,他頓了頓,目光微微閃動,嘴角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不過,性情更像舒窈,溫和一些。」

  周容與的眉梢,幾不可查地輕輕挑了一下,從鼻子裡發出了一聲不輕不重的「哼」聲,似笑非笑。

  什麼意思?這是拐著彎兒說自己不溫和?

  就在這氣氛變得有些微妙的時候,聞舒窈也從病房裡走了出來。她看到兩個男人並肩立在走廊的窗邊,腳步不由得微微一頓。

  昏黃的燈光下,兩個頎長的身影,在地面上投下了重疊交錯的影子。

  歲月仿佛在這一刻,發生了奇妙的倒流。她恍惚間,好像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在那個午後,這兩個人,也曾這樣,為了她,站在同一個地方,進行過一場無聲的對峙。

  她輕嘆了一口氣,走上前去,輕聲問道:「這次回來,能待多久?」

  許荊收回目光,語氣淡然,卻透著無奈:「也就能待一個月。」

  聞舒窈點點頭:「以後方便了,可以經常回來。」

  走廊里,一時安靜下來。

  三個人,就這麼靜靜地站在那裡,各自沉默,但心底,卻都浮起了一絲相似的感慨。

  誰能想到,二十多年過去了,當年那些激烈的情感,那些無法釋懷的糾葛,都早已被時間的長河,沖刷得面目模糊。

  如今,他們竟然還能這樣,平靜地站在一起,像最普通的老朋友一樣,淡淡地問候。

  「時間不早了,你們也累了,回去休息吧。」許荊打破沉默,「這裡有我們。」

  「走吧。」周容與對妻子說。

  兩人並肩往走廊盡頭走去,腳步聲漸行漸遠。

  許荊獨自站在原地,目光追隨著那兩個背影。他們走得很自然,步調幾乎完全一致,那是幾十年的夫妻生活中,早已磨合出的、無需言語的默契。

  他看到,周容與側過頭,低聲對聞舒舒窈說了些什麼,她便輕輕地點了點頭。那種一個眼神便能心領神會的默契,是歲月沉澱下來的,也是他,永遠都無法擁有的。

  他緩緩地轉過身,將目光投向窗外那片寂靜而深沉的夜色。

  他想,他可以把她的孩子,當作自己的晚輩來真心疼愛。那些該放下的,或許,就真的應該放下了。

  「舅舅?」

  林知微不知什麼時候,也走了出來。她的聲音,將他從沉思中拉回了現實。

  「沒事。」許荊轉過身,臉上又恢復了溫和的笑容,「進去吧。」

  他最後看了一眼空蕩蕩的走廊,然後轉身走進病房。

  有些事,註定只能藏在心底。

  有些人,註定只能遠遠守望。

  或許,這就是人生。釋懷,總是與遺憾,相伴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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