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今日方知我是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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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吾主……這是怎麼了。」

  這是吳休第一次看見余肆陷入昏睡的樣子。

  那個戰無不勝,從不需要休息的主人,如今終於有了歇息的時候。

  『也可能,是在我看不見的地方忙吧……』

  吳休能感受到夢境時空的劇變。

  他明白,余肆其實並不是真的睡去了。

  是在自己看不見的思維空間掙扎。

  「可惜……我還是幫不上忙。」

  吳休用控制著氣血之力製造一張大床。

  他將余肆抱到了那張床上。

  最後吳休具現的形體化回了氣血,回到了余肆的身體之中。

  如今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讓自己的主人躺的舒服一點。

  ……

  冰雪開始消散了。

  這讓所有的騎士都為之一震,這一刻,他們感到了希望。

  『怎麼會這樣……』

  但此刻半龍化的奕安西奧卻感到不安,他的未來記憶,第一次出現了偏差。

  而就是因為他這一個恍惚,被某頭混著亡靈群的龍獸抓住機會撲了上去。

  那是一頭徹底龍化的紅色龍獸。

  從它的裝扮上是可以看的出,它曾是一名烈日行軍。

  「為什麼你的騎士也會在這裡!」奕安西奧向腦海中的那個火點痛罵道。

  「我下達是最後指令,就是追隨與保護。

  我也是死後才發現,我的執念居然能在那些沒完全失控的手下身上復甦,早知如此,我就不會做的那麼絕……」奕安西奧腦海的聲音說道。

  「你連自己有什麼能力都沒不知道?」奕安西奧也是在移植力量種子後才發現,這力量種子裡,居然藏著一個執念。

  他想用蹬腳去踹開那頭紅色龍獸。

  但失敗了……

  奕安西奧的力量完全比拼不過這頭龍獸……

  「亡靈法師身邊肯定是有保護的,我都說了,你太魯莽了,你把身體交給我,我帶你殺出去……」那個執念循循善誘的說道。

  「你先回答我,為什麼……你的執念,只出現在我的腦子裡,明明是那些騎士更強一些吧……」哪怕在慌亂絕境中,奕安西奧也不忘尋求真相。

  「我也不清楚,大概……是因為你的執念也喚醒了我的執念吧。」那個執念雖然一直很想要奕安西奧的身體。

  但祂卻從不說謊。

  生前不屑說,死後自然也是如此。

  「那就告訴我你的目的!」奕安西奧的捨棄了自己的武器,他也學著眼前的紅色龍獸一樣揮舞起了龍化爪子。

  這不是他擅長的,但此刻別無他法。

  火焰在這種情況下並沒有效果。

  「我只是想去保護她,她一個人的力量是不夠的。」

  「保護誰?」

  「我的姐姐,應該就是襲擊你們的巨龍之母……」

  奕安西奧:「……」

  這玩意還需要你來保護?

  「那你還是隨著我一起死在這裡吧……」奕安西奧最終給出了答覆。

  他在這裡,看見了自己埋骨的未來。

  大多數人有時候就是那麼奇怪,渾渾噩噩的活著,渾渾噩噩的失去,直到臨死之前,才會幡然的徹悟。

  明白自己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不可理喻……」

  ……

  「殺吧……沒了這些,就只能依靠我了……」黃摸了摸自己頭上的荊棘王冠自語了一句。

  藉助荊棘王冠,他能看到很遠很遠。

  而他一旁,還有一頭匍匐失智的白龍。

  「鏡姬啊,你為什麼,就不能再等等呢……」黃隨後又看向了一旁的白龍。

  他其實最喜歡做的,就是和失敗者說話。

  「明明在等等,在等等,一切都會變好的,尋常人類,只能活多久啊……」


  黃摸了摸自己側臉的魔紋,這曾是他作為失敗者的象徵。

  「明明只要等下去就好了,等到他們忘卻了防範就好了……如果可以,我其實真不希望,我們打起來。」

  黃伸出手掌,黃昏餘暉即將消失。

  那最後的一抹餘光將他手掌映出了形。

  而他的注意力卻不在那抹光上,而是在自己那變得有些老化的手背上。

  這七十年時光,終是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跡。

  「畢竟,我是個守承諾的人……」黃自嘲的笑了一聲。

  他從未違反過自己的承諾。

  為此,他甚至能容忍下經常反駁他的紫……

  「畢竟,除了守承諾,我也想像不出,我還有什麼作為人的尊嚴了。」

  教皇還活著時,他從未有過任何背叛之舉。

  因為那是他答應效忠的人。

  沒人知道,他其實一生都在尋求,作為人的意義。

  曾經廝殺背叛,早已讓他厭惡。

  他嘗試著去效忠,去團結……

  可……

  感覺還是好無趣,他從未有過目標,也從未想過自己還能活多久。

  大家都以為,他喜歡看日落。

  其實,他每次只是在想……這一切什麼時候終結,他的意義一直都是別人賦予的。

  「不過和你們爭一爭,倒是挺有意思的。」黃昏忽然自己笑了出來。

  在過去的承諾結束後。

  他意義就只剩下了一個——摧毀他人的意義。

  藍想要殺了他,那他便殺回去。

  青想要完成自己大一統,那他便去阻止。

  那些貴族想要利用他,想要讓他繼續當走狗,那他就算計回去。

  不是都想要那個位子嗎,那他就把那個位子給占了。

  「我向自己保證過,我會一步步踏上最高的那個位子,鏡姬,你看著我怎麼成為皇帝的吧……」

  只有在摧毀別人的意義時,黃昏才能感受到自己還算活著。

  說來可笑,勤勤懇懇,藏鋒忍耐那麼久了。

  直到今天。

  他才終於明白自己究竟想要的是什麼。

  「以後,咱就忠於自己吧……」

  說完這句話後,黃昏就那麼靜坐著,靜坐著……

  他在等待,等待這場天災最後的結局。

  也或許是過於的投入了。

  謹慎了一輩子的他渾然沒有注意到——周圍的冰霜已然融化。

  ……

  羅安就那麼一人坐在山洞口。

  獨自的望向遠方。

  「這個世界……需要英雄嗎。」羅安又重複了一句武弊離開時所說的話。

  他的一生都活在武弊的陰影里。

  從崇拜到瘋狂……

  如今,他才明白,自己已經永遠不可能取代那個男人了……

  「我輸了……我輸的太徹底了。」羅安忽然傻傻的笑了起來。

  也不知道,到底是笑自己的無知,還是在笑自己的曾經。

  「每個人都應該被拯救嗎,他為什麼會這麼想……太完美,完美有些不真實……」

  羅安站起了身,如今他隨時能逃走,逃出這個地方。

  但他沒那沒做。

  他看了一眼斷去右臂,又看了一眼不常用的左臂。

  他攥緊了唯一的拳頭。

  他這一生經歷了很多,大起大落都不足以形容他的人生。

  遇到災禍,跌入谷底的童年,奮發追逐的少年,接近理想追逐力量的青年……

  然後,眼看理想離去。

  眼看著自己這可笑一生,已隨著這次失敗復仇而回歸到了起點……

  「我還能做什麼呢,連大地之力都拋棄了我。」

  驟然回首。


  自己這輩子還真是寫滿失敗。

  「或許……我還能做羅安,做真正的自己。」

  這世間,其實從來沒真正完美的人。

  「我向那本不存在東西追逐了半天,我得到了什麼,我又失去了什麼?」

  是力量嗎?

  是權利嗎?

  羅安獨自搖了搖頭,他心底已經有了個答案。

  他把理想給丟了……

  他把自己給丟了……

  「塵世留我,我不理……生平多惡,果自得……」

  此刻羅安終於徹悟了,也明白了武弊留下的話。

  一滴清淚從他眼角划過了臉頰。

  「我……要贖罪。」

  或許是感受到了羅安的一份決心,或許是這次大徹大悟來實在太過徹底。

  一聲清脆的金屬碰撞聲猝然在此時此刻響起。

  這個聲音吸引到了羅安。

  他順著聲音向山洞裡走去。

  他看見一條鏈子,一條貫穿了大地的巨大鐵鏈。

  望著這條鐵鏈,羅安心底生出了一種感覺,一種奇特的使命感。

  他感到,自己似乎生來就應該是那條鐵鏈的主人。

  最終,他毫不猶豫向著那條鏈子伸出了手。

  ……

  「莉莉安。」青輕聲喚來自己的副手助理。

  「青大人。」斷耳精靈少女急忙走向了青的前方。

  她感到青有東西要吩咐給她。

  「我要出去了。」青笑著伸出手,難得在莉莉安的頭上摸了摸。

  「大人,有什麼事,就吩咐給莉莉安吧,月度家的人從不會您失望的。」莉莉安能感覺到青想對她說點什麼。

  看著眼前的精靈少女。

  青張了張嘴,似乎真的想要說些什麼,但最後,他還是放棄了之前準備那番話語。

  他只是溫柔的笑了:「你可能以後見不到我了。」

  莉莉安似乎終於是想通了青叫她前來的原因。

  她的眼眶一下子變得有些通紅,一股莫名的難受感湧上了心頭。

  連身體都不自覺的往後退了兩步。

  「青大人……難道一定要這樣嗎,您不能,您不能活下來引導大家嗎?」

  「沒必要,我這一生,已經經歷的夠多,夠精彩了。」青依舊保持著溫和笑容。

  他笑得很灑脫。

  就好像,真的只是出去一趟一樣。

  他很早就認識到了自己是什麼樣的人。

  「我能跟您一塊嗎?」莉莉安問出了那個註定結果的問題。

  「你還需要幫我傳播這個呢。」青將一罐充斥著光點的玻璃瓶遞到了莉莉安手上。

  「這……是什麼?」

  「這是我最終研究出來的蠱,異蟲終究是異蟲,哪怕抹去了本能智慧。

  我也不能保證它們最終的安全。

  畢竟是移植到身體裡的東西。

  唯有將其徹底掌握,變成工具,我才能放心。

  這個蠱,可以幫助每個人的腹部開啟一個虛竅,只要有著這個虛竅,那就能徹底控制那些蠱了。」青慢慢的說道。

  他還是不放心餘肆給出的方案。

  他只相信自己。

  「好了,把眼淚鼻涕擦一擦吧,那樣多不好看,再這樣我可不高興了。」看著還有些哽咽的莉莉安,青再次摸了摸她的腦袋。

  他知道,這個少女是為他而流淚。

  「嗯,嗯,好的青大人……」莉莉安抹去了眼淚。

  她便緊緊握住了青所遞過來的玻璃罐,努力的擠出了一個微笑。

  「莉莉安,你的壽命還長……或許,你能替我見證到那個時代吧,放心吧,我會在走之前,把一切麻煩都替你清掃掉的。」

  青最初之所以選擇莉莉安作為副手,就是看中她的壽命。


  這個年輕的精靈,還能活的很久很久。

  他要做的事,註定是這一生都做不完的了,哪怕他的壽命,比正常人要長的多……

  但他終究只是一個人類,一個已經活了七十多年的人類……

  所以,他需要一個接班人……

  一個能執行他理想的接班人。

  感情……他自然是有的,但有些東西,遠遠比感情還要重要。

  為了一個理想而奔赴,那很簡單。

  難得是一直奔赴下去。

  難得是已經身居高位了,卻依然想著革命……

  這也是余肆願意幫助他的原因……

  「嗯……」精靈少女重重的點了點頭,她不舍,她難受……

  她不確定,自己是不是愛上了對方……

  但有些東西……遠比單純的愛,更為沉重,沉重到她難以拒絕,沉重到她再也傻不下去了……

  這直到青離開許久後,莉莉安都還沒有緩回來。

  她怔怔的看著手中玻璃罐子,不知在想些什麼。

  裡面還有著無數飛舞的光點,那正是青所留下的最後答案……

  「這個蠱……叫什麼?」

  她向青留下的下屬問道。

  「回莉莉安大人……此蠱名為——希望。」

  「希望嗎……」恍惚間,她回想起了青曾經對她說過的一句話——『你不是誰的附屬品,你要做好自己。』

  ……

  「該死……」

  黎九咬牙捂著腦子痛罵著,一段段不屬於他的記憶又一次浮現了出來。

  這就是他得到力量所付出的代價——接收那個名為石亞存在的記憶。

  隨著記憶的湧入,他開始有些分不清,自己到底是黎九還是石亞了。

  「為什麼不殺我!」記憶的主人向那個持著長刃的紅髮男人問道。

  黎九認識那個男人,他叫敖奕,經常出現在自己那段莫名其妙的記憶里。

  好像還是個什麼部落的族長來著……

  「為什麼要殺你?」敖意反問道。

  「我明明挑釁你,你不應該將我吃掉嗎,你吃了我,吃了那邊傢伙,就能變強,變得更強!」石亞喊道。

  此時的石亞,還是純粹的,還是暴虐的。

  「不管怎麼樣……你都是我的弟弟,我沒必要為了力量,而干出這種事情,力量的存在,不本就是為了守護而存在的嗎?」敖奕說道。

  「那是你強,你才那麼說!你若是什麼都守護不住,還有資格那麼說嗎?餵!你能不能正眼看一下我?」

  「抱歉……我的眼睛,看不見。」敖奕毫不在意的說出了自己的弱點。

  似乎感受到了石亞的沉默,他又繼續補充道。

  「不過,我並不認可你的觀點,力量應該建立在親情與守護之下,沒了需要守護的東西,再強又有什麼用呢……」

  記憶到此也就戛然而止了。

  黎九腦門爆起的青筋這才平緩了下來,他大口喘著氣,還有些無法自拔。

  「該死的傢伙,死了不知道多久,居然還敢來說教我,沒有力量怎麼活下來?」黎九支起了身子。

  他顯然,還沒從那段記憶里解脫出來。

  「不行,我不能再想這些了……好不容易離開青那個傢伙的視野,我得趕緊去做那件事了……」

  ……

  「你究竟經歷了什麼!怎麼會!」

  男肆變得有些駭然,自從徹底有了生命之後,他其實就有了破綻。

  在感到自己的權限完全被切斷時,不免也產生了些慌亂。

  「你根本沒認清自己,也沒有認清我,智慧應該建立底線和真理之上,一味懷著傲慢的你,又怎麼能成功。」

  余肆說著就伸出手,從男肆的身上取出了一份看不見碎片——

  那是她缺少的一部分根源……

  ……

  「我……無法控制自己的仇恨,自己的嫉妒……」第七子找到第五子,他想要尋求一個答案。


  「如果連自己的本能都無法戰勝,那又怎麼戰勝平凡呢。」

  看著面色變幻的七子季戚。

  第五子緊接著就給出了答案:「去遊歷吧,去看看別人,經歷得多了自然就好了。」

  「那……我有什麼要注意的嗎。」

  「有。」

  「有什麼需要注意的?」

  「你只需要記住——

  力量應該建立在親情與守護之下;

  權利應該建立在萬靈與眾生之中;

  智慧應該建立在底線與真理之上!

  這是永遠,不能忘記的。」

  「就那麼簡單?」

  「就那麼簡單……」

  ……

  錢塘江上潮信來,今日方知我是我……

  (該詩出自《水滸傳》人物——魯智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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