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楊與墨(道與墨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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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蘋果嗎,倒有些意思。」余肆呵呵一笑。

  「莫非,你覺得我說的有錯。」青的神色淡然,他有著一套堅定的自我邏輯。

  這是每個真正強者都具備的品質——對我行之事而堅定不移。

  「不,沒錯,但我覺得,人類應該是棵樹才對,不應該以上面的群體捆綁為主,君子生於小人之國,而非君子之錯。」余肆略作糾正的說道。

  「神明可不會這麼認為。」青搖了搖頭說道。

  「神不會在乎的,畢竟,只是一顆蘋果而已。」余肆攤開手說道:

  「祂不會在意人類是什麼樣子的,骯髒也好,純潔也罷,這對於祂來說,並無兩樣,神只會愛祂的孩子。

  若真有這掌控一切的源頭之神,那麼鳥獸石塊,世間好壞,對祂而言,並沒有區別,最多只會在裡面挑出幾個個體進行特別偏愛。」

  「你是在誤導我。」青藍眸微擴,隨後很快遮掩了這份異常。

  「不,我只是實話實說罷了,你來找我,到底是真的為了聽取意見的,還是想得到些肯定,我猜,你已經有些準備吧。」余肆再度輕微的一笑:「那你覺得什麼才是神,是一個定義,還是更強的生物。」

  「我沒興趣探討這個,這於我而言,並無差別,我只是來找你談談對『真理』對現在局勢的看法,我總覺得,你這樣的人,應該會有些不一樣的見解。」青端起了一壺酒往唇齒之間灌去。

  「我只是俗人一個罷了,所以我倒是覺得,你其實還是在乎這些的。」余肆笑道,沒有期許的絲線,她一樣能看出不少東西。

  「你當是就是吧。」青沒有否認,也沒有確認,他來這。

  也並不是真的為了聊神的。

  他們的言行之間,其實都還沒偏離聊世界格局的範圍。

  「那你是覺得,人不應該有尊卑嗎。」余肆的話總算是說出了這位曾經王子的心聲。

  人自然是有尊卑的,有敬畏就會產生尊卑,在任何沒有脫離以人為生產力的時代中,都是如此。

  要不然怎麼會有所謂的『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且不論吃得苦中苦是否有效,但既然是平等的,那又何來的人上人呢?

  社會的財富本質其實就是人類本身,服務附加性質的勞作,本質就是尊卑的體現。

  「難道不是嗎,脫離階級,遷越階級,人,一切的一切努力,都是為了踩在別人頭上嗎,甚至為了這點發動一次又一次的苦難戰爭,為什麼要用這些來拘束大家呢。

  那什麼是尊什麼是卑,是該按照奉獻,還是該按照血脈。」青的眼神之中有著一些透徹。

  他並沒有用疑問的口語,因為他心中,其實有著自己的答案。

  其實……這二者都不是。

  「因為,世界就那麼大,總要有些東西和追求的,努力,是沒錯的,但要看是為了什麼,或許這本書你可以看看。」余肆並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起身小步走向了書架。

  「好了,我覺得或許該看看這個。」余肆將《墨翟與楊朱論》遞給了青。

  (注:並沒有真實的墨翟與楊朱論,只是組織將其理念整理成了一本大全言論,有興趣的可以翻看一下《孟子·騰文公上》,裡面有對二人理念的評價)

  「這是什麼?」青有些詫異的問道。

  「真理那拿來的書,裡面收錄了兩位聖賢之言,曾有言,天下之說,非墨既楊。」余肆略作解釋道。

  她並沒有說謊。

  這是現世戰國的著名兩大思想學派,孟子言:『天下之言,不歸楊則歸墨。』

  幾乎世間所有大同之論的理念都能從裡面找到相似之處。

  只是最終可惜的是。

  這兩份通往天下大同的理念,都沒有被統治階級所選擇了,因為他們要的階級禮法的權威性,管理性。

  外儒內法之道,自此才最終一躍成為了歷史之中的最後贏家。

  「你到是不會也信了那一套吧。」青接過書,還有些狐疑的問道。

  「我只相信真正的真理,不過你想要的尊卑之論解法,裡面倒是有兩套說辭。」余肆淡然的坐回了自己的位子,隨後也是捧起了一壺梨花釀。

  除了那些能提升實力相關書籍,余肆看的最多的便是各家思想。


  人類先賢之間百家的理念,都各有各的精彩。

  余肆的實用主義也被這些思想撬開了些口子。

  人屠世界的那些修士,讓余肆意識到。

  除了實力,思想也很重要。

  或許……這就是這些世界,所稀缺的東西吧。

  「行吧,那我就稍微的看看吧。」青拿起了余肆所翻譯的學說。

  他倒是要看看,到底是什麼理念,能解決掉他的疑慮。

  「神權也好,王權也罷,都不過是為尊卑上了保險而已,其實尊卑一套的本身,並無對錯。

  為了保證社會結構的運轉,必然是會產生一系列高低之分的,我覺得這並沒有錯,有錯的也只是那些想徹底鎖死思想與群類的人罷了。」余肆淡淡的說道。

  她翻閱歷史,只看見吃人二字。

  尊卑固化的本質,其實就是吃人。

  歷史夠長確實有好處,很多東西,都能從中找到相似而又類同的東西。

  青聽到余肆的話,略微的抬了下頭,他問道:「你覺得,尊卑之錯,是源於掌握這些的得利者?」

  「這是事實。」余肆說道。

  儒家也好,墨家道家也罷,一切的方針要求其實最初都不是施加給萬民的。

  因為在尊卑結構之中,下層者的一切,其實都是由上層者而定的,但上層結構的穩固程度,其實還是得看下層者。

  儒家認為,君王臣子能約束管理好一切,那麼自然國泰民安。

  這本質而已,是沒錯的。

  但,這卻不可能一直做到,所以逐漸的,這套理統,便成為了套在下層萬民身上的枷鎖和規矩。

  這套結構會在達到承受頂峰後崩塌。

  或許是因為上層者太多了,又或許是因為某一環超出了下層者的承受範圍。

  就像生態圈一樣。

  「難道還有人會希望自己的國家變壞嗎?」青質問道。

  「不會有的,只是,總有人得到下面去的……是吧。

  層層疊加的階級群體之間,只要一環出了問題,那就可能出事,這並不會因為個人意願而改變。

  階級之所以是階級,就是因為——這是以群體存在而劃分象徵的,個人的意願在其中,其實並不重要,我相信你應該是明白的。」余肆見青有些呆滯。

  她又隨後開口說道:「這就於神明與人的關係一樣,神不會在乎人類是什麼樣的,祂們未必看得見一切,或者說,看見了,也不會真正去改,只是和神不同的是,王是可以被替換的。

  曾經法師也好,騎士也好,這存於超凡力量之下階級枷鎖,或許沒有你想的那般堅固,但這並不是牢不可破的。

  因為當地基開始真正崩塌時,上面的一個也跑不了。」

  「你這番言論,不論是無洛戈還是恩戈多,都是赤裸裸的違逆之詞,已經足夠讓他們動手了,說起來,我要審判的,就是你這樣的人呢。」青開口說道。

  「那你應該更清楚了,才是。」

  「哈哈哈,就當是吧。」青笑得似乎和之前並沒有什麼不一樣。

  在余肆不再說話後,他便繼續翻看起了書。

  起初,他的表情是帶著些玩味的,後面便越來的越嚴肅,最終他變得慎重了起來。

  他的確在裡面看到了些東西。

  墨家和楊朱的理念在其中互相碰撞著。

  墨家認為,除了上層的王公貴族,任何人都有當家做主的覺悟,所以才應該兼愛非攻。

  此處非攻指的並非不進攻,而是提倡不主動破壞謀侵,大至國與世界,小到人與人之間。

  不鋪張浪費,不肆意比較。

  和儒家如同金字塔式的仁愛不同。

  (注:儒家講究上下級,君臣之綱,父子之綱,夫妻之綱。)

  兼愛的思想境界更高,本質講得其實是人人平等,是華夏千年前的社會主義理想雛形,只是受限於時代,受限於生產力。

  墨家那套才並沒有被選擇。

  墨愛出於理性,儒愛出於感性,二者是極為衝突的。


  (注:儒家真正偉大的,其實應該是孟子後面提倡的有教而無類,任何學說,其實都有其閃光點,不可全盤否之)

  若天下人人兼愛非攻,豈不大同也?

  而楊朱則不那麼認為。

  楊朱有言:『拔一毛而利天下,不為也,取一毫而損天下,亦是不為也。』

  不拔一毛不取一毫,合起來便是楊朱之論,他認為,墨家之言過於理想。

  人只需要做好自己就夠了。

  聽起來,這特別想利己言論,其實不然。

  本質楊朱提倡的是不為了自己的利益而損害他人,也能不為了群體的利益而損害自己,個人與群體,應該是同等的。

  並不是讓你毫不付出,而是反對強制的付出,付出與收穫這不應該被群體道德而捆綁。

  當然相對的,你也不能為了自己的利益而強制他人。

  若人人皆如此,亦為大同。

  這也是道家的真正理念,雖然不是特別純粹,但也接近符合了,清淨無為,順其自然。

  所以與其說,這是墨翟與楊朱的爭論。

  倒不如說,這是墨與道的論述。

  (注:當然,儒家學說的孟子後面給兩家都批評了:『楊氏為我,是無君也;墨氏兼愛,是無父也。無父無君,是禽獸』)

  當然,在余肆的角度看來,其實這兩種人的存在的,其實並不衝突,沒有明確的好壞,都能夠直指大同。

  「墨楊之說,真當開眼,恨不能與其相論爾……」青感慨了一聲:「我能帶走這本書嗎。」

  「兩個月內歸還便可。」余肆依然一口又一口的灌著葫蘆酒。

  她知道對方缺的是什麼東西,不過學說這種東西,每個人看的都不一樣。

  就比如半聖王陽明的心學,他還差點將墨、道之說融入了儒家之中,知行合一,便是他提出的。

  所以余肆也不清楚,這位前朝的王子,能想出些啥。

  她不清楚,到底是什麼樣的人,才會去親自滅掉自己的國家,自己的族人。

  「我就知道,你這裡肯定藏著好東西。」青笑著將書籍收了起來,相比於一開始的笑容,倒是顯得真摯了不少。

  「所以,你是相信墨,還是相信楊呢。」余肆最後問道。

  英靈空間裡長城守望組織,就顯然是選擇了墨家的理念去管理英靈。

  畢竟,這是還個組織。

  墨、道、儒,三家適合的環境都不一樣,在封建王朝的統治階級中,明顯是更需要儒家來定下禮法。

  這也更容易被世人所接受。

  畢竟不可否認的是,在現世環境內,墨家還是太理想化了,修正主義的存在,會逐漸讓那抹紅色在和平中變味死去。

  但,總需要有人來過,試過,不是嗎?

  「不拔一毛,不取一毫,很多人只能做到的前者啊……」青感嘆了一聲。

  他一時間倒是生出絲遺憾,若是能早點看明白這些,他又何至於此。

  「那的確太神性了。」余肆帶上了一絲自我的主管評價。

  她自己就做不到這一點——起碼之前她就沒做到這點。

  不過這也正常。

  畢竟除了真理,沒有東西是一直對的,余肆她也不例外。

  好在,她最終活下來了。

  「原來你覺得,這就是神性……」青對於余肆的言論一直是非常驚奇的。

  他總能在對方身上聽到一些不一樣見解,這也是他幫余肆的緣由。

  「群體就從不講究對錯,只有個人才討論這些,道德也好規則也罷,這一切事物的運作本質,其實最初都是為了讓群體變得好生存發展下去,只是有時個人的私心容易與其相背,群體代表不了個人,個人也代表不了群體。」

  余肆說到這還頓了一下,再隔了數秒後,她才繼續說道:「之論個人之言的話,不外乎理與感,所謂的人性,其實就是理性與感性之間的一個區域罷了,但有意思的是——

  不論靠近哪一端,你都會變成眾人眼中十足的人渣,越靠近,就越人渣。

  人類是不會感謝一個純粹的理性怪物的,哪怕他拯救了一個群體。


  當然,他們也不會去認同一個純粹的感性生物,那太胡鬧了,在危難來臨間,太感性的人,什麼也做不了。」

  所謂的神性與獸性,其實就是感性與理性,這二者加起來,才構成了人性。

  人性之中有趨利避害的點,也有善於分享幫助的點。

  有些人講人性,就喜歡講得極端理想化,又或者極度的個人主觀。

  但在余肆看來。

  那就不是人性,那只是獸性本能的一種衍生罷了。

  因為人性是多樣化的,世界上一直都不缺乏為了理想而獻身的戰士,他們沒有生命本能間趨利避害嗎?

  他們有,只是因為,他們是人,有守護之物。

  這也是人性。

  面對危難,什麼樣的人都有,這不值得奇怪,基於現世短短數千年所推導的人性就已千奇百怪。

  既不過度的理智,也不過度的感性,才是多數人。

  但若是大同來臨,人性又會變成怎麼樣呢?

  這沒人會知道,或許依然叢林,又或許人人皆聖,只嘆人族的歲月太短,不過驟然一秒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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