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懦夫與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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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了。

  安合縣第一中學的食堂里,瀰漫著一股濃郁的米粥香氣。

  濃稠的白粥在巨大的鐵桶里翻滾著,蒸騰起的熱氣,模糊了每一個倖存者布滿血絲的雙眼。

  廣播帶來的希望是精神上的。

  而這一碗熱粥,則是將希望,實實在在的捧在了手裡。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用顫抖的手接過一碗粥,只喝了一口,渾濁的眼淚就再也止不住,順著臉上的皺紋滾滾而下。

  她身旁,是同樣端著碗,哭得泣不成聲的兒子和兒媳。

  沒人嘲笑他們。

  因為整個食堂,都迴蕩著這種劫後餘生的嗚咽。

  人們互相扶著,默默的喝著粥,把那股溫熱咽進肚子裡。

  活著。

  他們真的活下來了。

  就在這時,一個尖銳的女聲突然響起。

  「就給我們吃這個?」

  聲音不大,但內容太扎眼,所有人都看了過去

  一個妝容精緻的年輕女人站在打飯台前,身上的名牌外套就算在逃難時也乾乾淨淨。

  「白粥?連鹹菜都沒有?」

  她身邊的父母臉色煞白,拼命拉著她的胳膊,想讓她閉嘴。

  「小雅,別鬧了!有口吃的就不錯了!」

  「什麼叫不錯了?」

  女人一把甩開父親的手,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令人匪夷所思的傲慢。

  「我都說了不想來,你們偏要帶我來。」

  「來了就吃這些,還不如死在家裡!」

  「我要喝手磨咖啡!要烤麵包!還有煎蛋!你們這裡沒有嗎?我以前每天早上……」

  打飯的士兵皺起了眉,但還是耐著性子解釋:「這位同志,現在是特殊時期,所有物資統一調配……」

  「我管你什麼時期!」女人尖叫起來,「你現在讓我跟這群……這群下頭男一起排隊吃豬食?憑什麼!」

  下頭男。

  豬食。

  這兩個詞一出來,食堂里瞬間安靜了。

  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下來,一雙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齊刷刷的轉向那個女人。

  那眼神里,有錯愕,有憤怒,更多的,但更多的是一種冰冷。

  女人的父母已經快要嚇癱了,他們能感覺到周圍空氣的溫度正在急劇下降。

  「對不起,對不起!我女兒她……她嚇壞了,胡言亂語……」

  「誰胡言亂語了!」女人還在尖叫,根本沒意識到自己惹了多大的麻煩,「我說的都是事實!」

  她話音未落。

  人群中,一個身材壯碩、眼眶通紅的漢子,身體開始劇烈顫抖。

  「你再說一遍?」

  漢子的聲音很沙啞。

  女人被他那要吃人的眼神嚇得後退了一步,但骨子裡的傲慢讓她立刻挺起了胸膛,尖著嗓子喊:「我說錯了嗎!一群廢物!災難來了就知道哭!肯定是因為你們這群男人,世界才會變成這個鬼樣子的!」

  這話,徹底點燃了所有人的怒火。

  「我操你媽!」

  漢子一聲怒吼,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猛的從人群中沖了出來。

  維持秩序的士兵甚至來不及做出反應。

  壯漢一步跨到女人面前,沒有說一個字,用盡全身力氣,狠狠一巴掌扇在了她那張畫著精緻妝容的臉上。

  啪!

  一聲清脆到極點的耳光聲,響徹整個食堂。

  女人被這一巴掌直接扇飛了出去,在地上滾了兩圈,半邊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高高腫起,嘴角滲出了血絲。

  她懵了,難以置信的捂著自己的臉。

  「你……你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這種不知死活的臭婊子!」

  漢子紅著眼,還要再衝上去。

  人群的憤怒被徹底點燃。

  「打得好!」


  「臭婊子!都他媽什麼時候了,還在這挑三揀四!」

  「跟她廢什麼話!拖出去餵怪物!」

  壓抑了一晚上的恐懼和憤怒,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洩口,整個食堂的秩序,在崩潰的邊緣搖搖欲墜。

  就在這時。

  「肅靜!」

  一聲冰冷的呵斥傳來。

  一隊穿著藍色執勤服、手臂上戴著「治安」袖標的戰士,手持防暴盾牌和警棍沖了進來,強行將騷動的人群隔開。

  緊隨其後的,是幾名穿著幹部服、戴著紅袖章的行政管理部人員。

  騷亂的人群,在這股絕對的力量面前,下意識的安靜了下來。

  戰士並沒有去拉架,他們只是將動手的壯漢和倒地的女人,強行分控在兩個區域。

  一名戰士,面無表情的走到那名還在地上哭嚎的女人面前。

  所有人的視線都聚焦在他身上。

  戰士沒有去扶那個女人,甚至沒有低頭看她一眼。

  他從懷裡掏出一本小冊子,當著所有人的面,高聲宣讀。

  「根據《安合縣戰時緊急狀態第一號紀律》!」

  「第一條:所有倖存者,必須無條件服從應急指揮部統一管理與物資調配!」

  「第二條:所有倖存者,必須嚴格遵守避難點管理條例,服從管理人員指揮!」

  「第三條:嚴禁任何形式的挑釁、鬥毆、煽動對立、破壞內部團結、破壞公共秩序行為!」

  他的聲音在食堂里迴響。

  「違反以上條例者,指揮部授權治安內務部,可採取包括但不限於強制拘留、削減物資配給、強制勞動等一切必要措施!」

  「情節嚴重,對秩序造成重大破壞者……」

  尉官頓了一下,抬起眼,冷漠的目光掃過全場。

  「可就地控制!情節嚴重者,以煽動叛亂罪論處!」

  這一下,所有人都被鎮住了。

  戰士合上冊子,這才低頭看著地上那個已經嚇得停止哭嚎的女人。

  「念你初犯,僅作口頭警告。」

  「你的三日食物配給,減半。」

  「再有下次……」

  他的聲音變得愈發冰冷。

  「將以煽動叛亂罪論處,就地格殺!」

  最後四個字,擲地有聲。

  女人渾身一顫,兩眼一翻,竟直接嚇暈了過去。

  沒有人同情她。

  所有人的心中,只剩下一種對新秩序的敬畏。

  時代,真的變了。

  那個可以撒潑打滾、可以用輿論綁架一切的舊時代,隨著昨夜的黑暗一同死去了。

  建立起絕對的威嚴後,一名行政部的幹部才走上前來,清了清嗓子。

  「各位同胞,安靜一下。」

  他的聲音溫和了許多。

  「指揮部知道大家心裡苦,也知道大家心裡怕。但是,光怕是沒用的。」

  他指向窗外。

  「怪物還在城裡。我們不把它們清理乾淨,這裡就不是家,只是一個大一點的籠子!」

  「所以總指揮決定,啟動火炬計劃!我們要把城裡大部分的怪物,都引到古城去,一把火燒光!」

  「但是光靠我們幾百個士兵,人手遠遠不夠!清理防火隔離帶,運輸物資,都需要人手!」

  「現在我代表行政管理部,正式向所有倖存者,招募志願者!」

  「這不是強制的,全憑自願!」

  「我向大家承諾,所有參與行動的志願者,你們的家人,都會被安排到最安全的區域!」

  「我們,絕不會讓英雄在前方流血,還讓英雄的家人在後方流淚!」

  幹部頓了頓。

  「當然,還有我們政府所有非戰鬥崗位的幹部,比如說我,也都會和你們一起干!」

  話音落下,食堂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志願者?


  那意味著要走出這棟安全的教學樓,要去直面那些吃人的怪物!

  人群中出現了騷動,許多人下意識的向後退縮,臉上寫滿了恐懼和猶豫。

  氣氛,一度陷入了僵持。

  就在這時。

  一個身影,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那是一個中年男人,左邊的袖管空蕩蕩的。

  他是名退伍老兵,因為殘疾,未能加入李健的戰鬥部隊。

  他走到那名幹部面前,用僅剩的右手,行了一個無比標準的軍禮。

  「報告首長!」

  他的聲音,洪亮而堅定。

  「老兵張衛國,請求歸隊!」

  這個動作,像一顆投入死水中的石子。

  緊接著,第二個聲音在人群中響起。

  一個皮膚黝黑、身材粗壯的男人,把手裡的粥碗往地上一放,大步走了出來。

  他是個建築工地的包工頭,叫馬東。

  他扯著嗓子,用一種粗獷卻極具感染力的聲音吼道:

  「怕個球!」

  「待在這裡是等死,出去跟那群狗日的干,那才叫求活!」

  「老子會開挖掘機,會砌牆!總比那些只會躲在娘們身後的軟蛋強!」

  「政府和部隊都他媽的在為我們玩命了,我們還縮在後面,算個什麼東西!」

  「我馬東,算一個!有沒有帶種的,跟我一起上!」

  這番粗俗卻充滿了力量的話,徹底點燃了在場所有普通勞動者的血性。

  「說得對!干他娘的!」

  「算我一個!我以前是開推土機的!」

  「還有我!我是電焊工!」

  「老子力氣大!搬東西算我一個!」

  人群,沸騰了。

  剛才還在退縮的男人們,此刻雙眼通紅,一個接一個的從人群里擠了出來。

  他們或許害怕,但他們更怕像個懦夫一樣,躲在後面,靠別人的流血來苟活。

  負責登記的桌子前,瞬間排起了一條長龍。

  行政幹部看著眼前這沸騰的景象,眼眶微微發紅。

  他一邊維持著秩序,一邊不動聲色的對自己身後的文員,比了一個隱蔽的手勢。

  那名文員心領神會,悄悄打開了另一個記錄本。

  本子上,張衛國、馬東的名字,被第一個寫了上去。

  後面,詳細標註著他們的特長,以及剛才的表現。

  一個未來的人才庫,正在這滾滾的人民洪流中,悄然建立。

  半小時後。

  安合縣第一中學的操場上,引擎的轟鳴聲響徹雲霄。

  一排軍用卡車,整裝待發。

  剛剛報名的一百多名志願者,已經集結完畢。

  教學樓的窗戶後面,擠滿了他們的家人。

  沒有哭喊,沒有道別。

  只有一道道沉默的、飽含著擔憂與驕傲的注視。

  志願者們在家人的注視下,沉默的上了卡車。

  馬東站在第一輛車的車斗里,回頭看了一眼那棟教學樓,然後咧開嘴,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齒,對著某個窗口,用力的揮了揮手。

  車隊迎著灰濛濛的晨光,駛向了那座危機四伏的城市。

  風蕭蕭兮,易水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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