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8章陳景青,陳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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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觀山君看著極速墜來的陳景青冷冽笑道:「找死的是你!」

  旋即,雙腿猛地一蹬!

  咚!

  石地在一瞬炸開了,向外輻射出的數十道裂縫,深達丈余,寬可沒臂!

  觀山君的身影拔地而起,帶起一陣煙塵,呈龍捲形態撞向高速下墜的陳景青!

  兩道身影,一上一下,在半空中撞向彼此。

  陳景青從上墜落,青衣獵獵,白髮倒飛如亂麻。

  他雙手握緊劍柄,劍尖朝下,整個人如同一枚從天而降的鐵釘!

  「吾有一劍,借於天,藏於骨,養於靜,發於死!」

  「生不可出,出則無回!」

  陳景青體內的功法運用到極致,將元氣、壽元、神覺,不分彼此地灌注入手中劍,力求一劍釘死身下的猿妖觀山君!

  觀山君從下升起,黑青的粗毛在逆風中貼著皮肉倒伏,露出下面青灰色的厚皮。

  感受到了陳景青純粹的殺意後,他的右拳再次握緊,仍舊選擇以搬山拳勁對敵!

  他是個純粹的武夫,心中信奉一個道理,從哪裡跌倒便從哪裡爬起。

  剛剛那一拳偏了,他便再出一拳!

  這一次,他非要一拳轟爛白髮老人的頭!

  十丈!五丈!三丈!

  「砰」的一聲巨響!

  兩人如同兩顆隕石在虛空中撞到了一起!

  以兩人相交的那一點為圓心,方圓數丈內的光線像是被什麼東西吞噬了,驟然暗了下去,形成了一個黑點。

  轟隆!

  一道氣浪從黑點中爆發而出,向四面八方散去!

  察覺到危險之後,上萬山魈突然止步,朝著四周逃竄而去。

  普通妖卒避無可避,直接被這股氣浪震得七竅流血,死了三四千。

  黑點之內。

  陳景青的劍尖刺進了觀山君的拳頭!

  但他的劍從劍尖一路碎到了劍柄。

  這柄陪伴他走南闖北,坐鎮幽州修行界的飛劍就這麼碎了。

  觀山君雖然疼得齜牙咧嘴,但他的拳頭卻實打實的砸在了陳景青身上,從左肩貫入,一路碾過鎖骨、肋骨、胸骨,將陳景青整個左半邊身子砸成了碎片!

  但他的拳偏了,又偏了,沒能將陳景青一拳轟殺。

  很快,黑點散了,天又亮了。

  觀山君和陳景青紛紛從半空中墜落。

  觀山君先落地,雙腳砸在石板上,將地面踩出兩個深坑,碎石飛濺如雨。

  雖說身形晃了一下,但他站的極為穩,渾身上下的氣息也未露頹勢。

  只不過他右拳上厚厚的黑繭倒是破了一個大口子,傷口深可見骨,不斷有鮮血滴落,怎麼都止不住。

  在他身前七八丈的地方,屹立著陳景青。

  此時的陳景青可謂是悽慘至極,衣衫襤褸不說,上半身還少了一邊,手中還握著一個光禿禿的劍柄,就像是蓮花池裡立著的枯槁,風一吹,隨時會倒。

  陳景青的眼睛還是睜著的,渾濁的老眼裡尚有一絲光芒。

  他艱難的回頭望了一眼霸下關,用最後一口氣,吐出了幾個字,聲音輕得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

  「劍……斷了。」

  「人……也裂了。」

  「關……沒守住。」

  「梵淨山,對不起幽州百姓……」

  陳景青的聲音漸漸小了,頭無力垂了下去,眼底那絲光芒徹底滅了。

  「嗆啷」一聲。

  陳景青手中劍柄脫落,發出了一聲脆響。

  「撲通」一聲。

  他向後倒在了地上仰頭看著天上刺眼的陽光,漸漸闔上了眼,呢喃道:

  「師父,三子沒給你丟人,沒給大虞江湖丟人……」

  ——

  陳景青不叫陳景青的時候,叫陳三。

  幽州邊境清河縣碼頭上搬貨的,十二歲扛一包糧,走跳板,腿打顫,不哭,因為哭了換不來銅板,換不來雜麵饅頭。


  雜麵饅頭又粗又硬,像嚼木頭渣子,但能填肚子,填肚子比什麼都重要。

  十五歲那年爹斷了肋骨,廢了。

  娘累出了寒症,夜裡燒,沒錢抓藥。

  陳三便去街頭找活。

  挑水兩個銅板,劈柴三個銅板,跑腿一個銅板,刷馬兩個銅板。

  鞋穿壞了三雙,最後一雙用草繩綁在腳上,深一腳淺一腳,像個小叫花子。

  沒人瞧得起他。

  那年冬天,清河縣落了場大雪。

  陳三在南街巷口蹲著,等活。

  雪落了他滿頭滿肩,他也不拍,怕拍了浪費力氣。

  從早上蹲到午後,一個活都沒等著,肚子餓得發慌,眼前發黑。

  他就那麼靠著牆根,慢慢地滑下去,坐在雪地里,縮成一團。

  心想,算了,歇一會兒。

  也許是太累了,也許是太冷了,也許是餓過了頭反倒不覺得餓了。

  他靠著牆根,迷迷糊糊的,快要睡著。

  這時候有人踢了踢他的腳。

  」小子,躺這兒會死的。」

  陳三睜開眼,看見一雙草鞋。

  草鞋很舊,但乾淨。

  往上是一襲灰布道袍,洗得發白,打了兩個補丁。

  再往上是一張臉,很老,很瘦,鬍鬚花白,但眼睛亮得出奇。

  是個老道士。

  陳三沒搭理他,又閉上了眼。

  不是不想搭理,是沒力氣搭理。

  說話也費勁,費勁就費飯,他沒飯可費。

  老道士也不惱,蹲下來,從袖子裡摸出一個饅頭,遞到他面前。

  白面饅頭。

  陳三的眼睛一下就睜開了。

  他盯著那個饅頭看了好半天,沒有接。

  不是不想要,是不敢信。

  街頭上討飯的年頭多了,被人捉弄過好幾回,有人給過他一個熱騰騰的包子,他伸手去拿,被人一腳踢翻了,說他不配。

  老道士看出了他的猶豫,也沒說話,就把饅頭掰成兩半,自己吃了半個,把剩下的一半塞進陳三手裡。

  然後拍了拍手上的面屑,站起來說道:」吃完跟我走。」

  陳三嚼著饅頭,含糊不清地問:

  」去哪?」

  」山上。」

  」山上幹什麼?」

  」學劍。」

  陳三停了嚼,仰頭看著這個老道士,嘴角還掛著一圈白色的面渣。

  」我認得字,不多了,十幾個,不會算帳,不會寫字,就有點力氣,你們山上要力氣?」

  老道士低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淡,沒有什麼深意,就像看了一眼路邊的一塊石頭、一棵草。

  」要。」

  他說。

  」山上什麼都不要,就要力氣,有力氣就行。」

  陳三把最後一口饅頭咽下去,在袖子上擦了擦手,從雪地里站了起來。

  腿蹲麻了,站起來時打了個趔趄,差點又摔倒。

  老道士伸手扶了他一把,那隻手很瘦,骨節分明,但穩得很。

  陳三站穩了,拍了拍屁股上的雪。

  」走吧。」

  他說。

  」不過我提前說好,我沒錢交束脩。」

  老道士背著手往巷子外走,聽見這話,笑了一聲。

  」不用束脩。」

  」你那條命,就是束脩。」

  陳三跟著老道士走了。

  走出清河縣,走過石板路,走上山道。

  越走越高,越走越冷,腳下的草鞋換成了布鞋,布鞋磨破了底,就光腳走。

  山路上的碎石硌得腳底生疼,他也不吭聲,低著頭一步一步地邁。

  走了七天。


  第七天黃昏,他站在山門前,抬頭看見三個字——梵淨山。

  陳三不認得中間那個字,但他記住了它的樣子。

  後來他學了劍,學了道,學了經,認得了一萬三千個字。

  給自己取了個道名,叫陳景青,取的是《南華真經》里的一句話——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時有明法而不議,萬物有成理而不說。」

  他覺得自己這輩子沒什麼大美,也沒什麼明法。但有一樣東西是成的。

  就是那股子力氣。

  從碼頭上扛出來的力氣,從街頭上磨出來的力氣,從雪地里蹲出來的力氣。

  陳景青在梵淨山待了很久,從搬石頭的雜役做到宗門老祖,從一把木劍用到一把鐵劍,從四境初入卡到四境巔峰,始終沒能踏入五境。

  「師父,山上我搞不明白,山上要力氣幹嘛?」

  「有力氣,才守得住家。」

  「你小子力氣大,可要守住咱們梵淨山。」

  「一個梵淨山怎麼夠,我陳三,要守住大大的幽州。」

  「切~一個幽州就大了?井底之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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