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9章 釣魚人,天冷,加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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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的最後兩行,字跡忽然放緩了,像是寫信的人終於把正事說完了,那根一直繃著的弦鬆了下來。

  筆畫不再鋒利,甚至有幾分難得的潦草,像是一個人深夜獨坐,提著筆,對著一張白絹,不知該收在哪個字上。

  「主公,今年應該快及冠了吧?說來也是羞人,我這兜里比臉都乾淨,沒什麼好拿得出手的,只能祝願您順遂常安了。」

  最末一行,只有短短七個字。

  字寫得極小,擠在白絹最底端的邊角上,像是不大好意思寫,又捨不得不寫。

  「主公,天冷,常加衣。」

  月光不知何時被一片雲遮了去,院中驟然暗了下來。

  陸去疾看不清信上的字了,可那些字已經刻進了眼底,閉著眼都能看見。

  他把信重新折好,三折,壓平,貼著胸口放入懷中,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很久。

  久到那隻旋壁雀從石桌上飛下來,落在他膝頭,縮成一團溫熱的羽毛。

  久到雲散了,月光重新落下來,照見他低著頭,一言不發,肩頭終於有了極細微的、幾不可察的顫動。

  陸去疾掩面哭泣,「西洲啊……」

  陰士換陽士。

  天底下唯有北西洲一人。

  只此一人。

  陸去疾這個做主公的又怎能不哭?

  內院牆根。

  老王,黃朝笙等人靠在牆上,聽到陸去疾的哭聲一個個也紅了眼眶。

  這一夜,註定難眠。

  ……

  三日後。

  氣溫驟降,江南三州一下子冷了下來。

  驚鴻橋面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霜,不是那種鋪滿整面的白霜,而是藏在青石板縫隙里的,絲絲縷縷的,像是誰用極細的筆尖蘸了粉,順著紋路一絲一絲地描上去的。

  踩上去還有細微的沙沙聲,像是霜粒被碾碎的聲音。

  南街里的風也變了,前些日子的風還是涼的,吹在臉上像被扇了一掌。

  到了這些天,風裡頭多了東西,說不清是冰碴子還是碎雨絲,打在臉頰上微微的刺,像是有誰用指尖輕輕點了一下,不疼,但知道冷了。

  陸去疾披上了一件紫色大氅,獨自來到驚鴻橋下的河邊。

  這河是條野河,不寬,水流也緩,這幾日瘦下去一大截,露出一截河床,黃褐色的卵石上結了一層薄霜。

  兩岸的蘆葦枯了大半,只剩幾稈還硬邦邦地戳在那裡,葦絮被風吹散了,落在水面上,順著水流慢慢地打轉。

  在河邊的柳樹下,陸去疾看到了一個人,身著一襲紫衣大袖,頭戴一根青玉簪子,四四方方的坐在一個木製小馬紮上,手中一根青竹,正專心致志的釣著魚。

  這道身影他很熟悉,曾經還視為仇敵。

  陸去疾踱步走上前,雙手抱在胸前,打了個招呼:「許久不見,司徒首輔,風采依舊。」

  司徒賀目光盯著水面,一動不動,像一尊灰撲撲的石頭,聽到陸去疾的聲音後也並未起身,好似早就知道陸去疾今日會來。

  「好久不見,陸司主。」

  說到一半,又改口道:「不,應該說是陸殿下。」

  司徒賀不卑不亢的回道,話音中聽不出喜怒,卻有一絲如釋重負。

  在這河邊等了三日,終於來了。

  要是他不來,我司徒家怕是危矣。

  陸去疾呵呵一笑:「其實叫什麼都無所謂。」

  司徒賀答道:「但禮不可廢。」

  陸去疾沒說話而是將目光轉向了水面。

  河水不算清,帶著冬日的渾濁,看不見底,但隱約能看見水下的卵石,白的灰的黃的,層層疊疊地鋪在河床上。

  偶爾有一條小魚從石縫裡竄出來,銀光一閃,又縮了回去。

  陸去疾笑了聲:「司徒大人,你這樣是釣不到魚的。」

  司徒賀嘴角微揚,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其實我已經釣到了。」

  陸去疾哪能不知道他這話的意思,淡笑著回應道:「我這可不算釣,而是願者上鉤。」


  「願者上鉤……」司徒賀放下手中的青竹魚竿,用餘光瞥了一眼陸去疾,問出了心底最想問的問題:「那你真放心讓我執杆?」

  陸去疾波瀾不驚的回道:「我要是不放心便不會來了。」

  司徒賀有些疑惑道:「我可是曾經的大虞首輔,我……可還算計過你,你不怕我趁著這個機會再次算計你?」

  陸去疾一字一句道: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我既然選擇讓你接替西洲的位置,又怎麼會懷疑你?」

  說著,他低頭看著司徒賀:「只要先生願意出山,往事一筆勾銷,我必以國士待之。」

  司徒賀沉吟了片刻,有些不信:「真一筆勾銷?」

  陸去疾鄭重點頭:「真一筆勾銷。」

  隨即,他盯著司徒賀,問道:「只是不知道司徒先生重新出山,想要些什麼?」

  司徒賀緩緩從小馬紮上站了起來,抬頭看著陸去疾,道:「我本不想出山,但架不住北西洲以大禮邀之,解決完妖族之事,我便會退隱山林。」

  「說實話,我沒什麼想要的,若是硬要的話,我只求咱倆之間的恩怨真真切切的一筆勾銷。」

  陸去疾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好。」

  司徒賀撩袍,抬手,躬身,一揖到底。

  沒有多餘的話,沒有鋪墊,沒有任何儀式感的東西,就是一個揖。

  「司徒賀拜見主公!」

  這一揖,很重,很深,像是把這幾年的猶豫不決,不甘和期許,全都壓進了這一個動作里。

  他知道這其實是一次機會,要是沒有說一次機會,依陸去疾的性格,司徒家必死無疑。

  所以這一揖,他作得極為認真,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司徒家。

  陸去疾伸手扶起司徒賀後,抱拳回禮道:「以後,勞煩司徒先生了。」

  ……

  不久,兩人一前一後,陸去疾在前,司徒賀在後,朝著江南總司的方向走去。

  路上,陸去疾忽然想到了什麼,開口問道:「司徒,聽說江湖中以前有一傳言叫做寒梟佐真龍,天下負有誰是敵手?」

  司徒賀尬笑道:「好像是吧……」

  陸去疾又問道:「那你看我像真龍嗎?」

  司徒賀點頭道:「像。」

  陸去疾:「比之東方朔呢?」

  司徒賀眼皮跳了跳,思忖了下,回道:

  「青出於藍勝於藍。」

  陸去疾輕聲笑道:「實屬實話即可。」

  司徒賀沉聲道:「臣說得就是實話,故主是真龍,主公也是真龍,兩者皆頭角崢嶸。」

  「若是硬要分個高低的話,還是主公現在更勝一籌,畢竟故主的修為遠不及主公。」

  陸去疾笑而不語,神色中透露出一抹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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