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8章 不近人情(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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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京市的大街小巷談論的不是林紉芝在招待會上的發言,就是愉紉「您在購物,您也在做慈善」的晨光計劃。

  丁夫人坐在客廳沙發上,面前攤著一摞報紙,每一份頭條都在說著同一件事,但切入點各有不同。

  《華國日報》頭版通欄標題——《愉紉公司設立「晨光」公益基金,開創民營企業回饋社會先河》,大篇幅介紹了晨光計劃的始末,贊其「取之於民,用之於民,為華國企業承擔社會責任提供了新範式」。

  《京市晚報》的標題是《林紉芝回應風波:國貨當自強,女人當自立》,摘錄了發布會的核心發言,配了林紉芝站在話筒前的照片,側臉清麗,目光篤定。

  《華國婦女報》頭版標題《「這半邊天,我們頂得住」——林紉芝記者招待會側記》,把林紉芝那段關於女性楷模的發言單獨拎出來,旁邊配了梁軍、潘多、林蘭英等人的照片,做成專題。

  《青年報》則將焦點對準晨光計劃,標題寫著《每賣一件,捐出百分之一——是愉紉,也是育人》,詳細介紹了晨光小學的籌建情況,封面配的大眼睛女孩照片直擊人心。

  丁夫人越看越感慨,林紉芝這一手真是太漂亮了,這是給自己鍍了層金身啊。

  而且晨光計劃那麼早就開始了,硬是能憋到現在才說,這麼能忍,果然是幹大事的人。

  忍不住對丈夫道:「老丁,難怪老話都說一個被窩睡不出兩種人,這夫妻倆都能說會道的。周副司令迎面捅刀子已經夠扎心了,原以為林同志是個溫柔性子,現在看軟刀子扎人更是殺人不見血。」

  丁司令半天沒搭腔,視線緊盯著眼前的報紙不放。

  丁夫人好奇地湊過去:「你看什麼呢?」

  目光落下去,是一封登在報紙中縫的道歉信,落款正是當初帶頭髮起那場輿論風波的報社。

  白紙黑字,措辭誠懇,對愉紉公司、林紉芝本人,以及被牽連控訴的相關人員公開道歉。

  丁夫人眼睛一亮:「處罰結果下來了?」

  「嗯。」丁司令摘掉老花鏡,「除了登報導歉,報社被通報批評,停刊整頓。」

  他頓了頓,「調查組把這事兒定性為嚴重的新聞失實造假和誹謗事件,整條線上的人層層追責。」

  寫稿的、審稿的、簽發的、刊印的,一個都沒放過。

  情節嚴重的已經進去吃牢飯了;輕一點的,記大過、降級、調離崗位、引咎辭職。

  「高家老二呢?」丁夫人最關心這個。

  「誹謗罪、誣告陷害罪、濫用職權罪,三罪並罰,有期徒刑八年,開除黨籍,開除公職,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丁夫人倒抽一口涼氣:「判得這麼重?而且這次也太快了吧。」

  調查組結果出來才幾天,再從立案偵查到執行,一周時間都沒到。

  她不是說不該罰,但擱以前高家老二這情況判一兩年頂天了。

  高老爺子和高家老大是犧牲在戰場上的,職位還都不低。念著父子倆勞苦功高,上面對英雄後代多少會網開一面。

  高老太太再豁得出去點,往高老爺子的幾位老戰友那兒哭述幾回,誰也不想擔上逼死八旬烈士遺孀的名聲,到時緩刑都不是沒可能。

  丁司令看了妻子一眼,「現在是什麼時期?首長嚴打的決心非常堅定,一切判決從重從快。」

  要不周家這回怎麼能放開手腳,直接把整條線上的人都拔了,裡面可有不少龐家經營多年的勢力,這一刀下去,龐家基本廢了大半。

  就算有人心裡犯嘀咕,說周家這是藉機報復,也不會真說出口。

  誰敢明著跟政策唱反調?

  丁夫人心裡又驚又嘆,周家這作風,還是一如既往地強硬,這是完全沒給高家後路啊。

  家族出了一個刑事犯罪的,其餘人仕途也基本完了。

  丁司令嗯了聲,肯定道:「那幾個在機要部門關鍵崗位的高家子女,前兩天全調到閒職崗了。」

  丁夫人嘆氣:「我記得高家還有幾個沒成婚的孩子,以後婚事怕也難了。」

  至少同層次的人家別想了。

  稍差一點但家裡子女出色的家族也不敢攬這燙手山芋,政審那一關就夠麻煩的。

  「高月珍倒是沒受影響,都知道她早年就和家裡關係不好,又背靠周家,還是穩坐部門一把手的位置。」


  丁夫人抬頭瞪了丈夫一眼,「你們男人就會說風涼話。關係再差那也是她的娘家,自己婆家把娘家逼到這地步,她面上還是心裡都不會好受的。」

  都說婦女能頂半邊天,可真到了節骨眼上,這話就顯得輕飄飄了。

  女人一旦出嫁就叫外嫁女,父母兄弟當你是潑出去的水,默認家族資源和你無關,可一旦遭了殃,卻免不了被連累。

  像周家這樣對高月珍態度不改的是少數,更多的人家只會遷怒割席。本就是因為利益走到一起的聯姻,大難臨頭自然各自飛。

  可就算如此,丁夫人稍微代入,就覺得高月珍大概不好受,高家那邊怕是對她恨之入骨,相當於沒娘家了。

  「覺得周家做事不近人情?」

  丁司令突然問。

  見媳婦兒沒應聲,但臉上表情就是這個意思。

  他嗤笑道:「你以為周家怎麼走到今天的?大院多少人家維持父輩榮光都吃力,怎麼就周家枝繁葉茂,勢頭越來越好?

  因為該狠得時候狠得下來!

  在大局面前,個人那點情緒算什麼?捨不得這個,顧著那個,最後被拖垮的就是一整艘船。」

  他重新拿起報紙,語氣平淡:「一個木桶能裝多少水,取決於最短的那根木板。周家要是這次顧及高月珍的面子,手下留情了,那高家這門姻親就是個定時炸彈。

  今天能捅一刀,明天就能捅第二刀,難不成要去賭到時還能有第二個林紉芝出來力挽狂瀾?」

  一個合格的上位者,只會選擇做對的事,而不是做善的事。

  要真按照世俗定義的美德行事,自己連同身後的一大家子早被啃得渣得不剩了。

  丁夫人沒接話,但明白丈夫說得在理。

  周家的不近人情,對暗地裡蠢蠢欲動的是震懾,對他們這些同在一艘船上的人,反倒是踏實。

  *

  龐家的書房地面上,好幾口皮箱大喇喇敞開著,鈔票、金條塞得滿滿當當。

  龐老太太還在往皮箱裡硬塞存摺,嘴裡絮絮叨叨:「多帶點……」

  龐正榮站在窗邊,背對著眾人,一言不發。

  她看著孫子落寞的背影,眼淚就下來了,「那高家老二不是判了八年嗎?怎麼還不放過咱們?」

  龐部長給兒子檢查完證件,把幾張不同名字的假身份證明疊好放進夾層暗袋。

  起身沉聲道:「周承鈞父子畢竟職位在那,詆毀中傷高級領導影響太惡劣了。周家好不容易抓住機會,怎麼可能輕易放過,到時候再走就來不及了。」

  龐部長想起這幾天高家的下場,心裡又是後怕又是心疼。

  幸好他早有準備,全程沒沾手,商議事情也是私下場合,才沒能讓周承鈞抓住他把柄。

  在沒有明確證據的情況下,調查高級領導的審批權限極高,對方想要嚴查他也沒辦法。

  就是可惜了老爺子留下的那些老關係。

  這次搭進去大半,兩代人的經營基本全廢了,現在連個能說上話的都不剩。

  損失如此慘重,結果林紉芝非但毫髮無傷,名聲風評竟然更好了,走出門滿大街都在誇她是個有擔當的企業家。

  愉紉作為先進創匯企業帶頭做公益,短短數日便帶動大批商戶和社會人士捐款捐物,定向馳援貧困山區。

  上面開會都高度點名表彰,肯定愉紉的社會責任感,話里話外的意思都是要加大政策和資源扶持力度。

  龐部長恨得牙痒痒,他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以後想再對付周家就更難了。

  他壓下煩躁不安的情緒,看著兒子的背影,聲音放軟了些。

  「正榮,你就待在羊城別回來了。萬一這邊……出事,你立刻從香江走,隱姓埋名去國外。」

  龐老太太急了:「走那麼遠幹什麼?過段時間風頭過了,再悄悄回來不行嗎?」

  龐部長沒接話。

  他不敢賭,萬一他真的栽了,至少兒子還能好好的。

  哪怕現在只剩半個兒子,但那是他親手養大的,那麼多年的感情哪能輕易收回來。

  有那些財產在,正榮在國外也能過得很好。


  龐正榮轉頭看著他爸,那雙眼睛陰得瘮人,冷笑著說道:「來的時候偷偷摸摸,住了沒幾天,又得偷偷摸摸走。周湛好本事,讓我龐正榮連個正大光明落腳的地方都待不住了。」

  龐老太太的心揪成一團,攥著孫子的手:「阿榮別較勁,聽你爸的。去了羊城別捨不得花,錢沒了就來信,不夠了奶奶想辦法。」

  龐部長的心突然跳得很快,正色道:「正榮,你今晚就趁夜色走,免得遲則生變。」

  龐正榮皺眉:「爸,你到底在怕什麼?這事兒根本牽扯不到咱家頭上,大不了以後我低調點,我就不信了,周湛能硬給無辜的人扣罪名!」

  外頭突然一陣嘈雜。

  龐正榮正處於情緒爆發點,憋著一肚子火,稍微一點風吹草動都能如火星子把他點著。

  這動靜在此時的他眼裡無異於挑釁。

  自家還沒倒呢,就敢來落井下石?!

  猛地踹飛腳邊的木凳,打開房門朝著走廊怒喝:「誰?誰敢在龐家門口鬧事?警衛都死哪兒去了!」

  勤務員慌張地跑進來,臉色慘白:「首、首長,老太太……大院門口跪著兩個人,他們是、是來找你們的。還說……」

  他咽了口唾沫,顫聲道:「…問你們還記不記得巫曉燕。」

  聽到這個名字,龐部長臉色瞬間大變。

  「誰讓他們進來的?門口哨兵呢?擅闖軍事管理區,趕緊讓警衛廳抓人,這還要我教嗎?!」

  勤務員被他吼嚇得一哆嗦:「跪、跪在大門口,沒進來……外頭好多人在看。」

  龐正榮和龐老太太皺著眉不解,不知道自家父親(兒子)反應怎麼如此大。

  *

  大院門口直挺挺跪著兩個男人,一老一少。

  正是傍晚最熱鬧的時候,來來往往的人很多。

  下班的軍官軍屬、買菜回來的婦人、放學的學生們,見到這一幕都停下腳步,壓著嗓子嘀咕。

  總參大院住著多位首長,安保級別很高,平時無關人員稍微多停留會兒都會有哨兵上前盤問。

  可這父子倆跪了半天都沒人來趕,那些政治敏感點的心裡就有數了。

  這裡頭事情不簡單啊。

  就是不知道是衝著哪家來的,大伙兒心裡像貓爪子在撓一樣。

  人群里突然有人嘶了聲,詫異道:「那不是老巫嗎?他不是調去西北了?」

  旁邊的耳朵齊刷刷豎起。

  「你認識他啊?那他跪這兒幹嗎呢?」

  「廠里說過幾句話,他之前也在機械廠,還是七級鉗工。我記得他才四十出頭吧,怎麼老成這樣了?」

  其他人這才仔細打量。

  跪著稍老的那個一頭灰白的頭髮、滿臉都是滄桑。

  不禁有點唏噓,不說的話還以為是個六七十歲的老頭呢。

  有人好奇追問:「然後呢?後面發生啥事了,他怎麼變成這樣了?」

  「聽說家裡出了事兒就主動申請去西北支援三線建設了。」

  見大伙兒還想問什麼,最先說話的男人忙擺手:「我和他不熟啊,再多的我也不清楚。」

  周圍聚集的人越來越多,還有人往院裡跑招呼其他人出來看。

  頭髮全白的男人終於開口了,聲音大得所有人都能聽見。

  「我叫巫德茂,我閨女巫曉燕,1974年回家路上被龐正榮帶人攔了,非要拖著她去吃飯,結果他把人欺負了!」

  大伙兒沒想到一開頭就是如此爆炸性的消息,忙噓聲讓身旁人安靜。

  「我當天就報了案,分局的人愣是沒敢接!我閨女沒等來公道,反而被人舉報不檢點,遊街回來當晚就喝了農藥,發現時已經晚了……」

  巫德茂老淚縱橫,高高舉起一張照片,上面的姑娘一身綠軍裝,笑得明媚。

  「龐正榮,她死的時候才16歲!你晚上睡得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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