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5章 被看見(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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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貝主編還在奮筆疾書,筆尖幾乎要磨出火星子,眼角餘光掃到旁邊。

  小金好歹還在咔嚓咔嚓按快門。

  可小齊呢?

  這位同志已經徹底放飛自我了。

  揮舞著拳頭,跟著全場觀眾一樣時不時大聲叫好,那嗓門亮得快把他耳膜震穿。

  小齊喊得嗓子發啞,中場歇氣兒時,一低頭就撞上自家主編幽怨的眼神。

  她訕訕一笑:「那個···主編,我這不是閒著也是閒著嘛。再說今天這篇稿子您放心給我寫?」

  林同志說話有煽動性又有感染力,現場群眾一共情,氣氛熱烈激昂。

  這誰扛得住啊?

  身處其中,不自覺就被帶著走了。

  貝主編面無表情,繼續低頭寫他的狂草。

  他確實不放心讓小齊來,這篇報導只能他親自出馬。

  外人看熱鬧,只當這不過是企業間的風波;但有心人都看得清楚,背後牽扯的是派系鬥爭和政治博弈。

  就算調查組最終證明了愉紉的清白,可上面領導不會細究私人恩怨,只知道兩方人你方唱罷我登場的,鬧得滿城風雨。

  對龐家觀感不好,對周家也不見得好到哪裡去,各打五十大板。

  所以在貝主編看來,林紉芝今天招待會層層上價值,不僅有必要,更是極有分寸的聰明做法。

  從「國貨的脊樑」到「女性的成就」,民眾聽得熱血沸騰的同時,那份認同也會轉化為購買力,而且比任何GG都持久。

  更精彩的是最後把個人機遇和國家進程綁定,將自己的成功歸因於時代給了所有人機會。

  格局一下子拉開,又給各方遞足台階,同時還給整件事定下正向基調。

  從一場市井鬧劇變成符合時代風向、積極正面的典型,任誰也挑不出半句錯處。

  台上林紉芝又陸續回答了幾個問題,話音漸漸收束,顯然要做總結。

  貝主編抽空甩了甩髮酸的手臂,連忙拿起筆準備速記,心裡暗自點頭。

  今天這場招待會,堪稱圓滿。

  等會兒他得第一時間沖回報社趕稿,愉紉禮盒讓小齊幫忙代買就行。

  可聽了幾句,事情好像有點不對勁。

  「…借今天這個機會,我想請各位移步到室內。我想讓大家看一些東西,也聽聽我講一講接下來要做的事。」

  貝主編側頭掃了圈,其他同行們也一臉迷茫,正疑惑地互相看看。

  心裡稍微安慰。

  還好,不是他一個人被蒙在鼓裡。

  一行人跟著林紉芝往愉紉門店方向走,路上議論聲不斷,都在猜她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小齊捅了捅同事:「小金,你說愉紉是不是要推出什麼新產品啊?」

  「十有八九,聽林同志這口氣,新產品應該走平價路線,不會貴。」

  小齊點點頭,回頭沖貝主編笑得討好:「主編,那您等會稿子末尾,正好可以順手提一句呀。」

  她已經不是之前的小齊了。

  她現在是林同志堅定的追隨者小齊!

  貝主編心裡也是這個判斷。

  愉紉是民營企業,林紉芝是商人,商人逐利,這麼好的宣傳風口,不趁熱推新豈不可惜。

  果然,林紉芝帶著眾人走到愉紉正門跟前。

  然後……進了隔壁的店面。

  嗯???

  一眼望去,整個大廳十分空曠。

  沒有櫃檯,沒有貨架,甚至連一張待客的桌椅都沒有。

  冷白的光把整間屋子照得格外亮堂。

  林紉芝的聲音緩緩響起。

  「這些年國家日新月異、蓬勃發展,我們趕上了最好的時代。

  可我們也必須正視,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的神州大地上,還存在不少貧窮落後的地方。

  還有許許多多的孩子讀不上書,他們心裡有夢,眼前卻沒有照亮前路的光。」

  眾人循著她的視線望去。


  靠牆立著一塊塊展板,有半人高的,也有齊胸高的,錯落排開,上面掛滿一張張放大的照片,少數彩色,更多是黑白的。

  有土牆茅草頂的山村小學,窗戶只糊著一層塑料布。教室里擠著七八個孩子,大的十一二歲,小的看樣子剛會走路,擠在兩條長凳上共用一本破舊課本。

  有佝僂著背的老教師,站在缺角黑板前,手裡捏著半截粉筆,衣衫打滿補丁,解放鞋早已磨出了洞,可他側臉線條剛毅,眼神堅定無比。

  有一群身著苗裝服飾的孩子,背著粗布縫的書包,走在泥濘陡峭的山路上,臉蛋凍得通紅,結伴朝著學校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還有姐姐背著年幼的弟弟,走在回村的黃土路上,手裡緊緊攥著課本。

  更有一個小小的身影,扒在教室的土牆外,透過破洞,眼巴巴望著裡面的黑板和老師。

  眾人一張接一張慢慢看過去,腳步越來越沉重,人群里連竊竊私語聲都沒了。

  直到走到展廳正中央,一整面牆上,一幅巨大的特寫照片撞入眼帘。

  小女孩頭髮有些蓬亂,臉上還帶著沒擦乾淨的灰,手裡攥著半截鉛筆,一雙眼睛又大又亮,直直望向鏡頭,目光清澈、執拗,還有呼之欲出的渴望。

  照片下方沒有多餘說明。

  只有簡單有力的四個字。

  我要上學。

  那雙明亮的大眼睛仿佛能穿透相紙,直直看到人心裡去。

  大伙兒只覺得像是被什麼擊中了。

  心口一緊,喉嚨發哽。

  現場安靜得落針可聞,偶爾有幾聲壓抑的吸鼻子聲。

  小金舉著相機,手指懸在快門上,遲遲沒有按下。

  自己的鏡頭,拍不出這些照片裡萬分之一的沉重和光亮。

  「這些······」他看向林紉芝,聲音有些發澀,「林同志,這些都是真實拍攝的嗎?」

  其實已經有了答案,可心底仍存一絲僥倖。

  林紉芝輕輕搖頭,沒有給任何人虛幻的安慰。

  「當然是真的。」

  她抬手示意,一直安靜立在一旁的解海天走上前來,林紉芝把他介紹給在場所有人。

  「這位是解海天同志,我們晨光計劃的志願者。這些照片全都是他深入貧困山區,一張一張實地拍下來的。」

  「晨光計劃?」

  眾人低聲重複,語氣帶著疑惑。

  林紉芝頷首,「沒錯,晨光計劃。」

  「愉紉能走到今天,離不開國家的政策和舞台,社會的包容和機會,更離不開千千萬萬老百姓信任我們、選擇我們。

  愉紉取之於民,自然要用之於民。

  早在品牌創立之初,我們就同步啟動了晨光計劃,到偏遠山區援建小學。

  一年多來,以解海天、肖靜宜為代表的志願者們,已經走遍二十多個縣城,建成十八所晨光小學,先後幫助五千多名失學兒童重返課堂。」

  林紉芝頓了頓,聲音清亮而堅定,透過話筒傳向室外人山人海的空地:

  「借著今天齊聚一堂的機會,讓大伙兒做個見證,我代表愉紉正式宣布:品牌將設立專項晨光公益基金。

  往後,愉紉每賣出一件產品,就有百分之一的營收,直接注入晨光基金,全部用於助學助教。」

  「愉紉,諧音正是『育人』。

  我們做美妝,是讓人面上有光;

  我們做晨光,是讓孩子心裡有光。

  一人之力微薄,眾人之力可成山海。

  愉紉願攜手每一位顧客,以微光匯聚晨光,讓這一縷縷晨光照進山村、照遍全國、照亮每一個孩子的明天!」

  外頭眾人遲遲沒有解散,抓心撓腮猜測著林紉芝要宣布的事情。

  下一秒,她的聲音通過擴音話筒清晰傳來,一字一句,砸在每個人心上。

  室內室外所有人愣在原地,安靜了好一會兒,先是零星幾道掌聲,零零散散。

  緊接著,掌聲越來越密、越來越響。

  很快匯成洶湧澎湃的浪潮,席捲王府井大街,經久不息。


  「說得好!取之於民,用之於民,愉紉這是做了大好事。」

  「晨光計劃,這名兒起得好,就是要給孩子們一點晨光。」

  「竟然創立之初就開始實行了,愉紉還是太低調了啊,早點說大伙兒也不會相信狗屁報紙。這才是真正的民族企業!」

  「育人…原來愉紉是這個意思。」

  「咱等會也得買一份支持,讓更多孩子能上學,能走出大山。」

  有人高聲附和,有人紅著眼眶用力鼓掌,有人和身旁人不停點頭讚嘆。

  現場情緒瞬間被推至頂峰。

  ……

  愉紉在八十年代的華國,步子確實走得太超前,而先行者總是要蒙受無數的誤解和質疑。

  林紉芝很早就在盤算什麼時候推出晨光計劃最合適。

  手下人辦事尚且要讓領導知情,做了好事更得大肆宣揚。

  真金白銀實打實砸了上百萬,她才不會當什麼深藏功與名的大善人。

  有功憑什麼不能有名。

  她要以此給自己、給品牌換一張護身符。

  當那些抹黑的報導鋪天蓋地湧來時,林紉芝的第一反應不是憤怒,也不是慌張,而是興奮。

  她等待已久的時機終於到了。

  而且,怕是不會再有比這更合適的了。

  比起平淡順利的日常,世人更津津樂道的永遠是絕地反擊、逆風翻盤的故事。

  有衝突,才能激起情緒;

  有情緒,才會持續關注。

  龐家人上躥下跳、買通記者故意刁難,不過是給這齣大戲多添幾個丑角,只會讓故事更有看頭,把關注度炒得更高。

  她被罵、被潑髒水,都不重要。

  等到真相大白、萬眾矚目的節骨眼上,那時她對外正式宣布晨光計劃,就能一舉把農村兒童失學的困境,推到全國人民眼前。

  產品會更新換代、價格會漲跌浮動,決定一個品牌成為經典,甚至不可替代的,永遠是那份超越商品本身的責任和溫度。

  而在今天之後,晨光計劃就是愉紉最厚重、最動人的文化底色。

  *

  記者招待會已經結束,可外頭的人流久久不願離去,在工作人員引導下,開始分批進入室內參觀攝影展。

  解海天和肖靜宜身旁圍滿了人,安靜聽著兩人講述照片背後一樁樁真實故事。

  全場最受關注的,無疑是占據全部視覺中心的那張大眼睛女孩特寫。

  肖靜宜站在一旁,想起不久前的一幕。

  那天接到林老師電話,她和解海天立刻扛著相機、帶著全部膠捲連夜趕來京市。

  在愉紉辦公室里,攝影展的各項事宜都談得順暢,唯獨在定標誌性照片時,眾人爭執不下。

  備選的另一張,是個大鼻涕男孩。

  孩子穿著不合身的舊棉襖,拖著長長鼻涕,睜大眼睛、挺直腰板認真聽課。

  那張照片沒有精緻的構圖,可其中的鄉土細節,還有寒門學子對知識的渴望,同樣震撼人心。

  部門經理們各執一詞,有人說大眼睛更有衝擊力,有人說大鼻涕更真實,誰也說服不了誰。

  肖靜宜咬了咬牙,站了起來。

  「我給大家講幾個事。」

  「有一家姐弟幾個,父親是民辦教師,他翻山越嶺去家訪學生,路上出了事,臨死前拉著姐姐的手說,一定要讓弟弟上學。

  那姐姐才十七歲,為了讓父親走得安心一咬牙把自己嫁了,換回五百塊錢彩禮,全拿去給弟弟交學費。」

  「還有一個小姑娘,家裡窮,父母不讓她念了,她求了又求,說寧可每天少吃一頓飯,也要多上一年學。」

  「也有姐姐拿到捐助款,轉頭就讓給妹妹,說妹妹更小,更該讀書……」

  她從自己的所見所聞里,只是隨口列舉了幾件。

  眾人聽完,全都沉默了。

  最後是俞總和林老師一錘定音。

  「標誌一定要用女孩的照片,她們更需要被看見。」


  ……

  展廳內,駐足在大眼睛照片前的人最多,不少人遲遲徘徊不去。

  「這閨女才和我孫女一樣大。」

  一個大姐眼眶泛紅。

  年輕的女大學生和同伴講述往事,聲音哽咽:「我小時候也這樣……村小三年級就我一個女生,其他都回家幹活了。我娘被我奶罵、被我爹打都要供我讀。」

  有人拉著肖靜宜急聲問:「這些孩子現在怎麼樣了」。

  還有人當場掏出錢包,問「怎麼捐錢」。

  不同的問題和話語。

  同樣的動容和不忍。

  肖靜宜把心裡的酸勁兒壓了回去,揚起笑臉溫和回答著眾人的問題。

  現在,她們終於被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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