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又一幅驚天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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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振邦工作調到京市,長風廠分的那套房子自然要收回。他把家裡的東西仔細歸置了遍,該寄寄、該送送、該扔扔。

  一些帶不走卻頗有價值的物件,單獨收在一個箱子,存放到蘇城另一處院子,那是俞紋心當年的嫁妝之一。

  他這次是調任華科院某研究所所長,正廳級,享受配車待遇,分的房子是中關村的專家樓。收拾好的行李,都直接寄往了新地址。

  離開前,林振邦和長風廠的老同事和徒弟們熱熱鬧鬧吃了頓散夥飯,又回滬市看望了父母,還和那位給他寄鬱金香花球的老友聚了聚。

  諸事妥當,他一身輕鬆,意氣風發地登上了返回京市的火車。

  當林振邦在華科院努力為外孫們掙地位的時候,時間來到八月中旬,林紉芝的繡品完工了。

  方局長正準備下班,就被叫來驗收,他很懵,「這、這就完成了?」

  林紉芝表示,只能怪助理們太給力,卷得她這個主創不死命干都不好意思。

  方局長喜不自勝,看來這次自己能最早交差了。

  之前他也經常來看進度,雖然只是平面的繡片,但不難看出林同志的手藝和用心,質量沒話說。

  「林同志,你的水平我一百個放心,哪用著急忙慌的,明天再……」

  話說到一半,目光瞥過牆上那幅完全展開的巨幅繡品,喉嚨仿佛被扼住了。

  作為國管局的局長,他看過無數幅名家名作,還經手過不少傳世古畫。

  可第一次遇到一幅作品,僅僅是站在它面前,就覺得身心都在震顫。

  蘇葉幾位助理非常能理解方局長此刻的心情。

  就在剛剛,巨大的繡繃第一次被完全立起來時,她們幾人第一反應除了極致震撼,就是恍惚和難以置信。

  然後才是驕傲自豪,她們居然參與了這麼一幅驚天巨作的繡制!

  哪怕她們負責的都是不重要的邊角活,可就是與有榮焉,足夠她們銘記一生了!

  吳清薇眨了眨眼,口型比劃著名和幾人打賭,猜猜方局長要多久才能回神。

  被念叨的方局長咽了咽喉嚨,再開口時聲音沙啞,「…林同志,您真是我的貴人啊。」

  他現在的感覺,就像寄希望於一個優等生考一百分,這個學生卻直接交出一份完全超乎想像的完美答卷,完美到打一百分都算是一種玷污。

  目光還是緊緊被吸在繡面上,隨口問了句:「林同志,這幅作品叫什麼?」

  林紉芝說了個名字,繼續道:「靈感來源於《保衛黃河》這首歌。」

  「保衛黃河…保衛…家鄉…」

  方局長低聲喃喃,重複了一遍,半晌沒再說話。

  安靜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轉頭看向林紉芝,眼睛早已通紅。

  突然開口,「我的本名,叫方承業。」

  方局長出生在河北的一個偏遠山村,村子建在山谷里,整個村都姓方,村名就叫方家峪。

  他父親是秀才,科舉廢除後沒能繼續往上考,便在村里開了間私塾,自己教書。給他起名「承業」,盼著他也能當個教書先生。

  一九三九年,他十六歲。

  那天,天還沒亮透,他就去後山深澗給生病的母親採藥。等他再歸來時,村子已是人間地獄。

  濃烈的血腥味和燒焦味令人作嘔。

  槐樹下,村長和幾個叔伯被鐵絲穿過鎖骨,連成一串,就那麼吊著。

  樹幹上綁著女人們,衣服扯得稀碎,身下插著火燒的柴火棍,木刺上掛著血肉和嬰兒殘體。

  地上全是橫七豎八的屍體,有的身首異處,有的燒得焦黑,有的被牛馬踐踏得骨骼碎裂,有的胸腹被剖開,內臟流了一地。

  小河上浮屍密密麻麻,幾口水井數具相疊,四肢彎折扭曲。

  方承業瘋了似的撲上去,在屍體堆里翻找,他看到了父母、大哥大嫂和侄子侄女。

  還有妹妹,她蜷縮在牆角,指甲幾乎全摳斷了,泥牆和地上滿是掙扎的血痕,眼睛睜得大大的,至死都沒閉上。

  在廢墟和屍體間來來回回地尋找,一遍又一遍,從天亮到天黑。

  他不得不接受一個殘酷事實。


  整個方家裕,上上下下八百多口人。

  除了他,沒有一個活口。

  後來方承業才知道,方家峪並非戰略要地,只是一次鬼子「三光」掃蕩中,隨手選中的犧牲品。

  「沒有人會對一捧土產生情感,直到自己親手壘起了一座。」

  16歲的少年跪在村口的石碑前,刻下一行小字,極深極深。

  「方家峪,民國二十八年臘月初七,歿,遺民一人。」

  背起行囊,告別故土,他跟著逃難的人群往南走。

  一路上都是燒焦的村子城鎮、炸斷的橋樑、餓殍遍野的道路,以及和他一樣失去一切、目光呆滯的人們。

  「…一起逃難的人越來越少,有的被炸死了,有的是餓死,有的是病了沒撐過來。」

  「還有的…是親人都死了,國家要亡了,也不想苟活了……」

  方承業知道哪些草藥根莖搗碎後有劇毒,採到想要的草藥後,他把身上最後半塊乾糧給了個孤兒。

  「…也是那天,難民的窩棚里來了幾個人,穿著灰色軍裝,說他們是延安來的宣傳隊。我想著,再聽首歌也不錯,就當是給自己送行了。」

  宣傳隊的人站上小土堆,他們不是在唱,而是在吼,振臂高呼地吶喊。

  「……保衛家鄉!保衛黃河!保衛華北!保衛全華國!」

  激昂的怒吼,如驚雷炸響。

  雄壯的樂聲不停迴蕩,焦土殘村、荒野遺骸的畫面輪番浮現,方承業渾身劇震。

  第二天,宣傳隊繼續朝北,往槍炮聲最響的地方走。隊伍里多了個瘦骨嶙峋的身影,穿著件極不合身的軍裝。

  「誒,小孩兒,你叫啥名兒?」

  小戰士面容堅毅,一字一頓地回答:

  「方、家、峪。」

  「哪裡人?」

  「方家峪。」

  ……

  身旁有人遞上一塊手帕,方局長這才發覺,自己早已淚如雨下。

  承業、承業,他終究還是辜負了父親的期待,義無反顧地踏上一條截然相反的路。

  這一走就是大半輩子,他也年近花甲。

  方家峪湮沒在歷史洪流里。

  方家峪還在那兒立著。

  方局長顧不上淚痕,聲音哽咽,緊緊握住林紉芝的手。

  「這個名字很好…真的很好。」

  「這首歌,到今年剛好誕生整四十年了,已經過去四十年了啊…」

  他喉嚨滾了滾,努力平復心情。

  「林同志,這幅作品,真的、真的很有意義,謝謝您,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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