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6章 會試修羅場:近朱者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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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月蘭坐在一個茶棚里,手裡捧著一碗熱茶,眼睛卻一直盯著貢院的方向。

  謝秋芝坐在她旁邊,也在往那邊看。

  沈硯站在茶棚邊,背著手,望著那扇黑漆漆的大門,不知在想什麼。

  三人其實可以早早回荷園等著。

  荷園離貢院不遠,燒著暖烘烘的炭盆,有熱茶有點心,有軟塌可以歪著,比這四處漏風的茶棚舒服一百倍。

  但沒有一個人提「回去」這兩個字。

  因為他們心裡都清楚。

  貢院裡的這九天,是考生們的修羅場。

  貢院外的這九天,便是家屬們的。

  考生在裡頭熬,家人在外頭熬。

  考生在號舍里凍著、餓著、憋著,家人便在茶棚里陪著凍著、餓著、憋著。

  仿佛只有這樣,才算是「一起扛」了。

  那扇黑漆漆的門,把裡頭和外頭隔成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李月蘭仗著謝文年紀小,學習從不用她操心,心態便也放鬆了許多。

  只是,旁邊茶棚里,幾個陪考的家人顯然很是緊張。

  一個穿著綢衫的中年男人,手裡捏著一串佛珠,念念有詞:

  「菩薩保佑,菩薩保佑,讓我兒子中個進士,哪怕同進士也行……」

  旁邊一個農婦打扮的女人,手裡挎著個籃子,籃子裡裝著她這九天的吃食。

  「俺家那個,頭一回考,也不知道能不能行。

  他爹說了,考不上就回去種地,別做夢了。

  可俺尋思,孩子想考,就讓他考唄,種地啥時候不能種?」

  另一個穿著舊棉袍的老人,蹲在樹下曬太陽,眯著眼睛插話:

  「考得上考不上,都是命。

  俺兒子考了三回了,年年落榜,今年又來了。

  俺也不指望了,就盼著他平平安安出來就行。」

  話音剛落,貢院門口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怎麼回事?那邊怎麼有動靜了?」

  「哎喲喂,這才第一天,出什麼事了?」

  眾人紛紛站起來,踮著腳往那邊看。

  只見幾個兵丁從門洞裡衝出來,手裡押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舉子的青衫,被反剪著雙手,頭髮散亂,臉上全是驚恐。

  「作弊!有人作弊!」

  「搜出來一疊小抄,塞在頭髮裡帶進去的!」

  「這下完了,輕則罰科,重則枷號示眾!」

  人群譁然。

  那被押著的舉子拼命掙扎,嘴裡喊著什麼,被兵丁一巴掌扇在臉上,頓時沒了聲。

  李月蘭看得心驚肉跳,覺得這人膽子也太大了些。

  「作孽啊……好好的,作什麼弊呢……自毀前程。」

  沈硯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停了一瞬,又移開。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人了。

  不是不知道作弊的後果,只是抱著僥倖心理。

  賭贏了,功名利祿。

  賭輸了,身敗名裂。

  可他們忘了,心不正,走不遠。

  貢院裡,也被這場騷動驚動了。

  謝文正在寫第二場的策論,忽然聽見不遠處一陣嘈雜。

  他放下筆,仔細側耳聽了聽。

  有人在喊,有人在跑,還有人在哭叫著冤枉。

  然後是一聲嚴厲的呵斥:

  「都安靜!繼續答卷!再有張望者,以作弊論處!」

  四周立刻安靜下來。

  謝文悄悄往甬道那邊瞥了一眼。

  幾個兵丁押著一個人,正從甬道里往外走。

  那人低著頭,看不清臉,但能看見他頭髮亂的很。

  路過謝文的號舍時,那人忽然抬頭四處張望,掙扎了起來。

  然後被兵丁一把推走,消失在甬道盡頭。


  謝文故意沒有抬頭瞧,而是穩穩的拿著筆在卷面上答題。

  開玩笑,這種時候,但他凡抬頭看一眼,就有可能被誣陷是同謀。

  這種時候,最明智的辦法是,不胡亂張望,保護自己。

  有一些人就是這樣,自己壞了事,臨了都還想要拉個墊背的。

  兵丁才不管你是不是同謀,只要被懷疑,先拉出去審問再說。

  這一審問,沒有半天可回不來,那這一場會試就算是白瞎了。

  他在內心嘆了一口氣,穩了穩心神。

  那人多大?二十出頭?

  讀了十幾年的書,好不容易中了舉,千里迢迢來京城趕考。

  就為了那一疊小抄,全毀了。

  他忽然想起姐夫在《浮世錄》里寫過的一段話:

  「科場舞弊,其害不在取巧者一人,而在使天下寒窗苦讀之人,盡失其望。

  一人作弊而僥倖得中,則百人寒心。

  百人寒心,則天下士子不覆信科舉矣。」

  他低頭看著自己剛寫了一半的卷子。

  這一場考的是策論五道。

  這是他最有把握的。

  策論不像經義那樣需要死摳字眼,也不像四書義那樣要嚴格遵守八股格式。

  策論更靈活,更開放,更看重考生的見識和思考能力。

  他這幾年研究了一套自己的策論答題思路。

  先破題,把問題的核心點出來。

  再論古,引經據典,但不要只會摘抄。

  後言今,結合當下實際,提出自己的見解。

  最後收尾,要點題,要乾脆,不要拖泥帶水。

  謝文對這個答題思路已經做到了信手拈來的程度。

  恰巧,第一道策論,問的還是水利。

  他提筆就寫。

  寫治水的原則,因勢利導,不與水爭地。

  寫治水的方法,疏浚河道,加固堤壩,分洪蓄水。

  寫治水的難點,銀子從哪裡來,工人從哪裡出,怎麼讓沿河百姓自願配合。

  這些,都是他爛熟於心的。

  他知道老爹謝廣福是怎麼帶著人勘測河道。

  怎麼設計實用的水閘。

  怎麼安排工人分段施工。

  當寫完最後一個字,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他寫的這些東西,好像帶著好幾個人的影子。

  有謝廣福便利實用的方式方法,有沈硯的「從官」視角,也有自己的新穎理論。

  三者結合,他的卷子便真正做到了——不空談,不套話,不堆砌辭藻。

  凡事都要落到「怎麼幹」上。

  他不由失笑。

  這算不算「近墨者黑」?

  不對,應該是「近朱者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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