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3章 謝文三進宅院裡的聾啞老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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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院的變化不大,還是那個寬敞的院子,一排廂房住人,一排是庫房存貨。

  但庫房不夠用,已經比從前多了兩間,把原先的空房間也占得滿滿當當。

  謝大虎跟在後面,解釋道:

  「這些貨都是暢銷品,每個月來量很大,有時候實在放不下了,就在院子裡搭上油布,直接擺在院子裡面。

  等到門店缺貨了,就優先拿院子裡面的。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咱們碼頭的倉庫要裝公家採辦的貨物,不能混裝。」

  謝廣福點點頭,忽然想起什麼:

  「對了,小文那宅子,最近有人看著嗎?」

  謝大虎道:

  「有。最近小文不在,那個聾啞的老耿一直在,天天灑掃,把宅子收拾得乾乾淨淨。」

  謝廣福沉吟片刻:「行,我去看看,你忙你的去。」

  謝文的宅子就在奇珍坊後面,隔著一條寬道,走幾步就到。

  這是一座三進的宅院,原屬一個姓周的罪商的私產。

  謝文中秀才案首的時候,縣衙特意把這宅子送給他,算是對秀才公的「賀禮」。

  宅子不大,但勝在清靜。

  前院種著幾棵桂花樹,中院有套小小的桌椅,後院是一片空地。

  謝廣福推開虛掩的大門,迎面就看見一個中年漢子正蹲在院子裡,用抹布仔細地擦著廊下的欄杆。

  那漢子雖然聽不見動靜,但眼神好,此時眼尾已經掃見了門口的影子,他抬起頭。

  他約莫四十出頭,瘦削,皮膚黝黑,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棉襖。

  看見是謝廣福,他愣了一下,隨即站起身來,臉上露出一個有些拘謹的笑,卻不出聲,只是彎了彎腰,算是行禮。

  謝廣福知道他。

  他叫耿大牛,臨漳州水源縣人。

  說起來,他和謝廣福還算半個老鄉。

  謝家村在臨漳州下轄的小縣,老耿的老家水源縣,離謝家村不過五十里地。

  前些年,南邊大旱,顆粒無收。

  老耿便帶著媳婦和兩個孩子,跟著逃荒的隊伍一路北上。

  路上又累又餓,媳婦病死了,兩個孩子一個被路過的馬群踩死,一個被活活餓死。

  老耿自己也遭了罪。

  逃荒的隊伍里,有幾個惡人,專門欺負落單的。

  他們搶老耿僅剩的一點乾糧,老耿不給,就被按在地上打。

  其中一個惡人,拿棍子往他腦袋上敲,敲得他當場昏死過去。

  等老耿醒來,他發現自己聽不見了。

  不是完全聽不見,是耳朵里嗡嗡響成一片,像有一萬隻蜜蜂在飛。

  別人說話,他只能看見嘴動,卻聽不清在說什麼。

  後來他才知道,那一棍子,把他打聾了。

  聾了之後,日子更難了。

  他失去妻兒,悲痛至極,常年不願意開口說話,後來便再也開不了口了。

  不知道這算不算是心理疾病,總之,老耿成了一個聾啞人。

  來到雲槐縣之後,他找不到活干,因為沒人願意雇一個聾啞人。

  他便只能沿街乞討,飢一頓飽一頓,渾渾噩噩地活著。

  直到去年冬天,謝文在街上遇見他。

  那天謝文剛從崇實學院回來,路過街口,看見老耿蜷縮在牆角,凍得瑟瑟發抖。

  謝文停下腳步,蹲下來看了他一會兒,然後去旁邊的包子鋪買了兩個熱包子,遞給他。

  老耿愣住了。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接過這樣善意的施捨了。

  他哆哆嗦嗦地接過包子,張嘴想說謝謝,卻只發出一聲沙啞的、含混的「啊」。

  謝文這才發現,他是個聾啞人。

  謝文沒走。

  他就蹲在老耿旁邊,看著老耿狼吞虎咽地把兩個包子吃完。

  那時候,謝文剛中了秀才,又新得了這處宅院,正愁要請個人來幫忙打掃衛生。


  然後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老耿,再指了指巷子那邊奇珍坊的方向,做了一個「跟我走」的手勢。

  老耿沒明白。

  謝文又做了一遍,這回動作更慢,更清楚。

  老耿終於看懂了。

  他跟著謝文來到了這處宅子,老耿就這樣留了下來。

  謝文給他買了兩身新衣裳,又開了一個月一兩銀子的工錢,還允許他去奇珍坊後院同奇珍坊的夥計們吃食堂的飯菜。

  老耿只是聾啞,並不是傻子,他看懂了謝文的意思,激動得當場跪地磕了好幾個響頭。

  還把腦門給磕出了一個大包,差點就見血了。

  他幹活極認真。

  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先把前院掃一遍,再把中院掃一遍,然後用抹布把廊下的欄杆、門窗的木框,一寸一寸擦乾淨。

  擦完院子,他就坐在門檻上,望著外頭的街巷,一坐就是小半天。

  沒人知道他望著什麼。

  也許是在望那些永遠聽不見的親人的面龐。

  也許是在望那個再也回不去的水源縣老家。

  謝文也不管他,只在出遠門的時候和他用手勢比劃著名。

  也因為這樣,謝文還特意在網上學了手語,再來教他怎麼用手語溝通。

  從此,謝文的手語,突飛猛進!

  謝廣福走到老耿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耿抬起頭,望著他,臉上依舊是那種有些拘謹的笑。

  謝廣福從隨身的布袋裡摸出一個油紙包。

  那是他路過四方春餅店的時候,那個瘦高的趙掌柜非要塞給他的。

  四方春餅店的趙掌柜就是之前跑去桃源村請謝秋芝畫GG畫的第一批客人。

  當時,跟著他一起去求畫的還有半日閒食肆那個胖胖的的王掌柜。

  趙掌柜平時也沒機會給謝秋芝送自家的春餅表示感謝。

  好不容易在門店前面看到路過的謝廣福,連忙把人抓進來,給他打包了自己最拿手的春餅卷子。

  謝廣福剛在縣衙吃過午飯,哪裡還吃得下,便收了起來。

  他把油紙包塞進老耿手裡,比劃了一個「吃」的手勢。

  老耿愣住了。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油紙包,又抬頭看看謝廣福,眼眶忽然紅了。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了張嘴,最後只是使勁點了點頭,把那油紙包緊緊攥在胸口。

  謝廣福沒再說話,只是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往外走。

  走到院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

  老耿還站在原地,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不知道是在哭,還是在笑。

  謝廣福輕輕嘆了口氣,邁步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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