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章 今日起,獨立門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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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首的大伯謝廣金,橫肉臉,小眼凶光。

  旁邊的二伯謝廣貴,瘦高刻薄相。

  後面是拿著旱菸杆的謝老漢,乾癟冰冷。

  最後是叉腰站著的謝老太,三角眼跟淬了毒似的。

  謝秋芝反應最快!她狠狠瞪了謝文一眼。

  謝文一個哆嗦,立刻心領神會,小嘴一癟,「哇」地哭出聲,連滾帶爬地就跟著謝秋芝從破門洞旁邊鑽了出去。

  剛跑出院子,謝文就在村里大聲哀嚎:

  「里正爺爺!救命啊!大伯二伯要打死我們啦!」

  謝秋芝悽厲的哭喊劃破了小山村清晨的寂靜,許多好事的人紛紛起床看熱鬧。

  屋裡,謝鋒在門被踹開的瞬間就彈了起來,像一堵牆似的擋在炕前,雙臂張開護住身後的父母。

  他眼神銳利如刀,緊盯著衝進來的謝廣金和謝廣貴,渾身肌肉緊繃,散發出一種野獸護崽般的兇悍氣息。

  「有事說事!誰再敢動手,」 謝鋒的聲音冷得像冰渣子,「我讓他滿地找牙,說到做到!」

  他這架勢,比昨天原主拿扁擔的樣子狠戾十倍。

  謝廣金和謝廣貴被他那眼神一刺,腳步下意識頓住了,竟一時沒敢上前硬碰硬。

  這時,被哭喊驚動的左鄰右舍,還有被謝秋芝連拖帶拽請來的里正謝忠,都呼啦啦圍到了謝家半人高的破院子外,探頭探腦往裡看。

  「鬧什麼鬧!大清早的!」 里正謝忠黑著臉走進來,掃了一眼倒塌的門板和屋裡的狼藉,眉頭擰成了疙瘩。

  謝廣金立刻指著謝廣福一家,唾沫橫飛地告狀:

  「里正您給評評理!老三一家子就是一群懶鬼掃帚星投胎!幹活總喜歡偷懶耍滑,昨天還為兩口水鬧得家宅不寧!攪得爹娘吃不下睡不好!昨天謝鋒謝文還想拿扁擔打人!天底下哪有這種不孝子孫?分家,今天必須分家!這分家文書,他們簽也得簽,不簽也得簽!」

  「就是!一粒米,一口糠,都甭想多拿!」 二伯母李萍擠在人群前面,尖聲幫腔,唾沫星子噴得老遠,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刻毒和幸災樂禍。

  謝老太的拐杖重重一頓:

  「咚!」

  他渾濁的老眼像淬了毒的針,冷冷掃過炕上「瑟瑟發抖」的一家子,聲音干啞卻斬釘截鐵:

  「沒用的窩囊廢!上山一整天就弄回這點東西,屁用頂不上,就知道鬧吃的!早該分家出去了!省得帶累我們老謝家!」

  謝鋒依舊擋在前面,常年在部隊鍛鍊出來的狠厲讓他看上去像一頭隨時會撲出去的狼。

  謝秋芝和謝文縮在里正腿邊,抽抽噎噎的,看起來是真的可憐。

  里正眉頭緊鎖,自然是不信他們的鬼話,這謝家村誰不知道謝廣福一家做得多吃得少,但這種事知道歸知道,災年當道,各家有各家的活法,他也管不了太多別人屋裡的事,無奈的看向謝廣福:「老三,你的意思是什麼?分家可不是小事……」

  「里正……」 謝廣福剛想開口「訴苦」,謝老漢卻已不耐煩地冷哼一聲,慢悠悠從懷裡掏出三張皺巴巴的黃麻紙。

  黃麻紙上是早就寫好的分家斷親文書,上面已然被謝老太和謝廣金幾人提前按了紅指印。

  看起來早就迫不及待和他們劃清界限了。

  謝老漢看也不看謝里正,徑直走到炕邊,渾濁的眼睛居高臨下:

  「老三,按手印。」 聲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坨子。

  「磨蹭什麼!找死啊!」 謝廣金見有爹撐腰,膽氣又壯了,猛地伸手,一把抓住謝廣福沾著泥灰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斷骨頭。

  「啊!」 謝廣福配合地痛叫一聲,臉上擠出痛苦的表情。

  謝廣金抓著他的手指,狠狠按進二伯娘適時遞過來的劣質印泥盒裡,再不由分說,重重地戳在黃麻紙上「謝廣福」三個字旁邊!

  三張黃麻紙全都被按了髒污的紅指印。

  「成了!」

  謝廣貴嘿嘿一笑,麻利地把其中一張文書卷好揣進自己懷裡,一張則像丟垃圾一樣,隨手甩在炕上,最後一張遞給謝里正。

  謝里正看著手裡的分家斷親文書,太陽穴直跳,這謝老太和謝老漢果然是狠辣至極,村里人分家也挺常見,但是分家連著斷親的,還是頭一回。


  他攤開分家斷親文書悠悠的念出來:

  立書人:謝王氏、長子謝廣金、次子謝廣貴、三子謝廣福

  今因家口不和、人心各異,情願一刀兩斷,各奔生路。自今日起,三子謝廣福一家五口,連同妻李氏、子女,俱逐出謝氏宗祠,生不養、死不葬,婚喪嫁娶,概與本家無干。此紙一按指印,天地鬼神共鑒,永不反悔。

  圍觀的村民聽到著謝里正念著分家斷親文書都倒吸一口涼氣。

  有同情謝廣福一家的,也有笑話謝老太糊塗的,卻都忌憚謝老太的跋扈蠻橫,都不敢為謝廣福出頭說上一句話。

  「聽著,老三,」 謝老漢用拐杖敲著炕沿,發出篤篤的悶響,語氣是施捨般的刻薄,「村西頭那間塌了半邊的老宅,還有那三畝旱成石頭蛋子的薄田,歸你們了!趕緊收拾東西搬過去吧!」

  「滾!聽見沒!滾得遠遠的!」

  謝廣金朝著地上狠狠啐了一口,眼神像刀子刮過炕上每一個人。

  「以後你們誰再敢湊過來討吃的,老子打斷你們的狗腿!」

  撂下狠話,幾人趾高氣揚,轉身推開圍觀的村民,在眾人複雜的目光中揚長而去。

  屋裡死寂。屋外圍觀的人還沒散。

  里正的臉黑得像鍋底,謝老漢家的這群人,平時在村里就行事霸道,連他這裡正的臉面都半點不給!

  他憋著一肚子火,看著炕上「失魂落魄」的一家子,沒好氣地對著院子外面看熱鬧的村民大聲宣布:

  「都聽見了!謝廣福一家,今日起,獨立門戶!和他們本家已經斷親,日後謝老漢、謝老太生的老病死,與他們再無干係!都散了散了!」

  轉身里正謝忠就對謝廣福嘆氣:「哎,既然分家已經成了定局,還是看開點吧。」

  謝廣福和李月蘭「委屈巴巴」的點頭表示知道了。

  看熱鬧的村民沒動,眼神里充滿了憐憫和好奇,他們都想看看,這被掃地出門的一家子,能帶走點啥。

  謝廣福「失魂落魄」地撐著身子下炕,李月蘭「抹著眼淚」去扶他。

  謝鋒沉著臉,開始默默收拾。

  所謂的「收拾」,更像是一場心酸的展覽。

  一個豁了口的破陶碗。

  兩把邊緣卷刃的破柴刀。

  幾件補丁摞補丁的破外套。

  這就是他們全部的家當,連一張像樣的草蓆都沒有。

  圍觀的村民倒吸一口涼氣,竊竊私語起來。

  「我的老天爺……就這點東西?」

  「他們家村西頭的老宅我去過,屋頂都塌了一半,牆也裂了,根本不能住人啊!」

  「那三畝地?村西頭亂石崗邊上那?草都不長几根!」

  「嘖嘖,謝老漢心可真狠……這是要把老三一家往死路上逼啊……」

  「都是謝老漢的親兒子,這待遇相差也太大了吧……」

  「那你是不曉得,謝廣福剛生的時候有算命先生路過咱們村,謝老漢請他給家中的兒子們算命格,唯獨謝廣福被批是喪門星命格,謝廣金和謝廣貴算出來是大富大貴,從此謝家老三在謝家就過得豬狗不如,但凡家裡有啥不順心的,就算在謝廣福頭上,說他喪門星會還是家裡人,我看吶,他們早就想和謝廣福一家撇清關係了。」

  「唉,咋就非要算這命啊,造孽喲.....」

  謝廣福一家就在這充滿同情和唏噓的目光中,默默地、艱難地把那點破破爛爛捆上謝鋒用破門板和草繩勉強加固過的獨輪板車。

  這輛是三房經常用的,比不得大房和二房的雙輪板車,不過,好歹躲在房間的謝老太一行人盼著他們快點走,也沒出來攔著不讓他們推走這快散架的獨輪板車。

  謝鋒沉默地拉起板車,謝廣福和李月蘭互相攙扶著跟在身後,一家子都打著赤腳,謝秋芝牽著謝文急忙跟上。

  她們拉著微薄到可憐的家當,在村民同情的注視下,光著腳一步步挪向村西頭倒塌了一半的老宅。

  竟是窮到穿不上一雙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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