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 番外·星消失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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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的光,熄滅了。

  並非黯淡,並非隱沒,而是真正地消失了。

  艾琉西翁內星粹樹的星光依舊璀璨,花園裡奇花異草兀自盛放,空氣中流淌著濃郁的魔力。

  一切都如昨日,唯獨那抹慣常蜷縮在星粹樹下,沐浴著星光安靜修煉的纖瘦身影,不見了。

  維爾茲站在空曠的花園裡,腳下是柔軟的、帶著露珠的青草。

  她維持著那個姿勢已經很久,久到晨露浸濕了她的法師袍下擺,久到陽光偏移,在她的腳邊投下長長的、孤零零的影子。

  她恍惚地攤開手掌,指尖無意識地蜷縮又伸展。

  一種錯覺在掌心出現,那裡似乎還殘留著最後一絲轉瞬即逝的暖意。

  那是星在牽著她的手掌前進。

  星的手掌是那麼的小,卻那麼的溫暖,帶著熟悉的微涼和不容置疑的力道,緊緊握著她的手。

  然後,就在那光芒最盛、仿佛要滌盪世間一切污穢與絕望的瞬間,那觸感連同那光芒本身,一同化作了虛無。

  許願救世。

  以自身存在為代價,抹消某個根源性的災難,拯救那些早已死去的人,拯救那些早已隕落的世界,拯救那些早已消亡的時代。

  這是星最終的選擇,也是她早已預見、獨自背負、直至最後一刻才顯露的決定。

  維爾茲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星很忙,她的目光似乎同時注視著無數個位面,和很多個世界都有千絲萬縷的聯繫,並且那些世界的人提及她時,言語間總帶著近乎信仰的尊敬。

  但維爾茲從來沒有想過,星會為了拯救世界,而選擇犧牲自己。

  為什麼?

  為什麼要這樣做?為什麼是這種……不留餘地的方式?

  維爾茲空洞的黑色眼眸深處,第一次翻湧起深刻的自我懷疑。

  她懷疑自己是不是數年來朝夕相對,卻始終未能真正了解過星?

  她曾以為星給予他人希望是理所當然的,是她強大本質的一部分,但她無法理解,更無法認同星為什麼要做到連自身存在都徹底獻祭的地步?

  並且,為何連一句告別都不曾留下?

  她不理解。

  星的目光總是投向太過遙遠的未來。

  維爾茲永遠無法得知她在那片未來的圖景中究竟看到了什麼可怖的景象,竟迫使她沉默,獨自背負著這個決定,直至在光芒中化作虛無的塵埃。

  時間,對她而言,失去了意義。

  維爾茲就像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人偶,在艾琉西翁裡面遊蕩。

  她來到格蘭茨學院內,走過和星一起並肩漫步的長廊,指尖拂過冰冷的石柱,那裡仿佛還殘留著星靠在上面的餘溫。

  來到星曾經住過的占星塔,這裡已經被封存起來,任何人不能靠近,裡面的擺設也沒有怎麼變過,一如當初她被星帶著來到這地方一樣。

  頂塔的星空依舊璀璨,卻再也無法映射出那雙能解讀星星密語的黑色眼眸。

  回到艾琉西翁內,她蜷縮著身體,坐進那張藤蔓編織、星慣常占據的吊椅里。

  椅墊上似乎還印著那個嬌小身軀的輪廓。

  多少個午後,她都能看到星像只慵懶的貓般窩在這裡閉目養神,長長的睫毛在臉頰投下安靜的陰影。

  如今,吊椅隨著她坐下的動作輕微搖晃著,發出寂寞的吱呀聲,空空如也,只留下一個冰冷凹陷。

  回到木屋內,維爾茲無視了那些需要灌水的蔬菜,她近乎癲狂地翻找著,掀開每一個抽屜,打開每一個盒子,尋找著一切可能殘留著星的氣息或痕跡的物品。

  她打開了一個不起眼的儲物櫃,裡面雜亂地塞滿了來自不同世界的的紀念品。

  有來自鐵爐堡的,印著魔晶列車圖案的劣質明信片。

  有聖歌城迴響穹頂形狀的、散發著微弱寧靜力量的晶石模型。

  有永恆聖域,那隻蝶妖精送的藍色和粉色灌裝種植。

  有地星漫展上,那個叫夏璇的女孩硬塞給我們的、印著三人古怪合影的照片。

  有在星環帝國撿回來的七彩水晶。


  還有在無限迴廊,在藍晶文明的回憶....

  每一件物品,都像一個驟然開啟的、冰冷刺骨的開關,瞬間在她腦海中引爆一段段色彩斑斕、聲音嘈雜、卻已永遠凝固成過去的記憶閘門。

  她看到星在魔晶列車的巨大水晶窗前,那時星正饒有興致地研究車廂內的法陣,隨口說著什麼裝逼的需要。

  她看到在鐵砧城那充斥著機油和藍晶怪味的小店外,和星一起目睹那些人類對自己的身體進行改造的噁心場景。

  她看到在聖歌城那被天使陰影籠罩的街道上,星洞穿本質的話語讓她眼中閃過一絲明悟後的沉重,輕嘆:「這裡比首城更讓我喘不過氣。」

  她看到在地星時,她們一起逛漫展,一起品嘗美食,星還想讓她穿泳衣的場景。

  她看到在永恆聖域的萬界集市,星的興奮和流連,黑色的眼眸中映照著光怪陸離的喧囂與生機,巨大的怪物踩碎了小妖精的瓶子,然後看著落日的金輝映照著集市。

  她看到在無限迴廊的星圖空間,星指尖流淌的星塵嗡鳴,她凝視著卡西尼婭留下的黯淡星圖,那句低沉而充滿敬意的:「她看到了很遠。」

  還有阿狐那熾熱又讓人頭疼的宣言:「星,卡西尼婭讓我等待的那個人,絕對就是你!」 以及創生池前,阿狐那石破天驚的言論,和自己與星同步的、尷尬又無奈的沉默……

  一道道回憶如同最鋒利的冰錐,反覆刺穿著她早已麻木的神經。

  那些畫面越是鮮活生動,此刻的寂靜與空曠就越是殘忍。

  孤獨,不再是抽象的概念。

  它化作實質的藤蔓,纏繞著她的心臟,勒緊她的呼吸,將她拖入無光的深海。

  她開始害怕空曠的房間,害怕寂靜的夜晚。

  曾經享受獨處的災厄魔女,如今被永恆的孤寂折磨得形銷骨立。

  無形魔女過來了,來的人,還有莫伊拉,和阿狐。

  無形魔女和莫伊拉都知道星做出了什麼選擇,她們都選擇了接受,因為她們已經經歷過同樣的事情了,在以太文明的星之魔女,卡西尼婭,也同樣是犧牲了自己,拯救了所有人。

  或者說,也不僅僅是卡西尼婭。

  魔力之星上的艾斯特,也做出了同樣的選擇。

  而跟著過來的阿狐就像一陣白色的旋風沖了進來,白色的眼眸被巨大的失落和恐慌淹沒,道:「星呢?我的小星星呢?星在哪裡?有沒有回來?是不是你們藏起來了?!」

  她撲上來抓住艾琉西翁內每個人的手臂,問了一遍又一遍,力道大得驚人,聲音帶著哭腔。

  貝蒂任由她抓著,桃金色的眼眸沉寂如古井,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她……不在了。」

  「不在了?什麼叫不在了?她去哪兒了?你告訴我!你快告訴我!」阿狐像是被這句話點燃了引信,歇斯底里地搖晃著她,然後又猛地鬆開,像無頭蒼蠅一樣跑過去抓著普莉的衣襟,眼中燃燒著最後一絲瘋狂的希望。

  「星星說她消失了。」 普莉痛苦地閉上眼,吐出冰冷的字眼,道:「為了救世,永遠地消失了,可能永遠也回不來。」

  娜塔莎發出一聲短促的、壓抑不住的嗚咽,她猛地捂住耳朵,崩潰地喊道:「不要說了!你們不要說了!我不信!我絕不相信她會就這樣消失的!」

  話音未落,她已轉身。

  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裡。

  艾琉西翁內死一般的寂靜,其餘人的臉上都露出了哀傷的表情。

  阿狐的動作僵住了,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白色眼眸中巨大的希冀碎裂成一片絕望的灰燼。

  她鬆開手,踉蹌著後退,仿佛無法理解這簡單的幾個字所代表的含義。

  維爾茲沒有留在艾琉西翁。

  她選擇跟著莫伊拉回去,她想要去星圖空間看看,看看能不能得到她的消息,或者嘗試以此來感受曾經那段一起旅遊的日子。

  那片靜謐流淌星光的虛空中,卡西尼婭留下的星圖依舊懸浮,但曾經因星踏入而亮起的星辰,此刻徹底沉寂,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黯淡。

  星輝之賢者站在一旁,臉上是濃得化不開的哀傷與瞭然。

  「阿狐瘋了。」

  「星大人…終究走上了那條路。」賢者的聲音蒼老而疲憊,道:「卡西尼婭大人預見到自己的犧牲,依舊義無反顧,星大人也是……」


  他搖了搖頭,沒有再說下去。

  維爾茲站在那片虛空中,指尖拂過冰涼的、毫無反應的星塵光點。

  沒有共鳴,沒有嗡鳴,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星曾經站在這裡說的那句「她看到了很遠」,此刻變成了最尖銳的諷刺。

  維爾茲失神地望著那片星圖,喃喃自語道:「星,你那時,到底是在說卡西尼婭還是在說你自己?從那一刻起,不,或許更早,你就已經做好了這樣的決定了嗎?」

  之後她去了創生池。

  藍綠色的能量池依舊緩慢旋轉,生命光點飛舞。

  精靈法師們依舊在引導著能量流,孕育著新的生命。

  阿狐不在,聽說她暴走了,被關了起來。

  維爾茲站在池邊,看著池水中漂浮的胚胎光繭,耳邊仿佛又響起阿狐那充滿期待又荒唐的提議:「星!只要你的一滴血液,再加上我的血液……」

  如今,這星的拒絕成了永恆的答案。

  這裡孕育著無數的可能,卻唯獨再也孕育不出那個能讓她心緒波動的人了。

  她踏入永恆聖域那光怪陸離的萬界集市。

  這裡喧囂依舊,種族萬千,奇珍異獸在天空翱翔,在攤位間穿梭。

  她走到當時那個售賣飲料的小攤前,買了一杯。

  茶湯依舊如同融化的星河,喝下去,體內流轉的星光卻再也無法帶來絲毫寧靜,只有無盡的冰涼。

  維爾茲離開了無限迴廊,在莫伊拉和占星魔法的幫助下,她像一個遊蕩在宇宙廢墟中的幽靈,循著記憶的坐標,重走那些她們共同踏足的土地。

  她站在鐵爐堡邊緣的雲軌巨塔下,抬頭望著那高懸天際的晶石軌道,曾經平穩無聲的魔晶列車呼嘯而過,車廂內燈火通明,載著歡聲笑語的乘客。

  她仿佛看到自己緊貼著車窗,看著綠色平原,而星正叉著點心,戲謔地觀察著車廂內的一切。

  她走進聖歌城,站在「迴響穹頂」投下的聖潔光暈中。

  信徒們低聲祈禱,神情虔誠平和。

  這裡壓制了改造的狂熱,卻也築起了信仰的高牆。

  看著這熟悉的一切,身邊的人卻不是星,只讓她感到加倍的孤獨。

  她仿佛再次回到了冰天雪地之中,無論如何的溫暖,都無法暖化她的身體。

  她甚至去了地星。

  那座充滿煙火氣的城市依舊喧囂,國際會展中心正在舉辦另一場盛大的漫展。人潮洶湧,coser們爭奇鬥豔。

  她站在熙攘的人群之外,看著那些興奮的面孔。

  心中的孤獨越發的強盛。

  越是重走這些地方,越是徒勞地想要追逐空氣中早已消散的曾經的身影,她感受到的孤獨就如同滾雪球般更加的強烈,每一次回憶的閃回都像在靈魂上撕開一道新的裂痕,仿佛靈魂在不斷的甜蜜而殘酷的回憶沖刷之中片片崩塌、風化。

  星光無法照亮她的歸途,因為引路的星辰已然隕落。

  她擁有的,只剩下這無邊無際的、由冰冷回憶構築的牢籠。

  她最後回到了魔力之星,回到了最初的冰雪之地。

  單薄的身影佇立在呼嘯的寒風與無垠的白雪之中,黑色的長髮與法師袍在風中翻飛,黑色的眼眸卻失去了所有神采,只餘一片望不到盡頭的、凝固的死海。

  星如同劃破永夜的流星,帶給了她從未奢望過的溫暖和救贖,卻又在最熾熱時決絕地獨自熄滅、消失。

  她感覺自己的心臟早已被那巨大的虛無徹底吞噬,只留下一個冰冷空洞的迴響。

  然後,在這片冰天雪地之中,她將成為這永恆孤獨里,最沉默、最恆久的囚徒。

  就當……星這個人,連同她帶來的所有溫度與色彩,從來不曾出現過。

  就當那場溫暖的相遇,與所有旅行的經歷,不過是冰原上,一場漫長而殘酷的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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