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6章 賣餛飩的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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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嗚嗚嗚……」

  火車緩緩靠站,旅客們不等列車停穩,就開始從行李架上取下行李,心急的已經朝著車門移動,做好下車的準備。

  路平安沒著急下車,他又不趕時間,等旅客走得差不多了,這才從行李架上取下一個帆布包,提著下了車,順著站台朝著出站口而去。

  一出車站,最大的感覺是車站周圍多了很多攤販。

  有賣餛飩的,有賣油餅豆腐腦的,有賣大碗茶的,還有賣炸三角、糖糕、麵茶的,甚至還有賣紐扣、鞋帶、針線、梳子、鏡子或廉價筆記本的日用品小攤子。

  路平安隨便找了一家餛飩攤子,要了一碗餛飩。

  擺攤的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一身洗得發白的藏藍勞動布褂子,袖口挽著,胳膊沾著面星子;

  頭上裹塊舊方格頭巾,擋風擋灰,下巴上掛著個棉布口罩,也不知是不是怕熟人看見,反正很少抬頭,更別提叫賣了。

  她腰間系一塊油乎乎的粗布圍裙,手腳麻利的包著餛飩,路平安這邊剛報過飯,等攤主答應一聲的功夫,三五個餛飩就包好了。

  案板旁邊是一個煤球爐子,火苗悶紅,鐵湯鍋架在上面,咕嘟咕嘟翻滾著,水蒸氣緩緩升騰著,莫名就給人一種溫暖的感覺。

  餛飩好熟,入水就變得半透明,要不了一會兒就鼓鼓囊囊,便是熟了。

  一碗餛飩十幾個,皮薄餡大,碗底擱上一點點鹽和胡椒粉,一些蔥花和醃的雪裡蕻,連湯帶餛飩往碗裡一澆。

  臨上桌前往碗裡捏一撮蝦皮,淋幾滴散裝醬油,少半勺醋和香油,香氣撲鼻。

  這一碗餛飩,簡單,滾燙,踏實,帶著煙火人間的暖意。

  這會兒不早不晚的,吃飯的人少,前面的一對情侶吃完走人後,小攤子就剩了路平安一個客人。

  攤主也不著急包餛飩了,停下手裡的動作從攤子後面走出來收碗。

  路平安一開始沒在意,此時掃了一眼攤主,總覺得有些眼熟,不由得愣了愣。

  女人像是早就認出他了,見他看過來,連忙有些羞恥的別過頭,垂著腦袋快步走到餛飩攤子後面蹲下來裝作收拾碗筷,試圖躲開路平安的視線。

  路平安有些無語,自己貌似沒做過什麼對不起某個女人的事吧?至於像是躲流氓一般躲著自己麼?

  你躲,老子偏不遂你的意。

  「喂!咱們是不是見過?我看你怎麼那麼眼熟呢?」

  女人臉紅了,半晌,一咬牙,還是站了起來,拉下蓋著嘴和下巴的紗布口罩,擠出一絲尷尬的笑容打招呼:

  「你好啊路平安,沒想到在這裡見到了…」

  路平安定睛一看,不由得大吃一驚。

  「牛阿花?你怎麼會在這裡?」

  原來是當初被那個狗妖五通神折騰得差點沒命的蘇杭女知青,這女人當初也是個小家碧玉,挺好看的,吳大偉還暗戀過她來著。

  怎麼多年未見,這女人變得這麼老,說是四十歲都有人信啊。

  「唉……沒辦法,我這也是生活所迫,只能來擺攤賣餛飩了。

  不過我想,我不偷不搶,靠自己的雙手養活一家人,也沒什麼好丟人的……」

  說是這麼說,但從她那個低垂的腦袋,越來越沒底氣的聲音,不難察覺她本心並不是這麼想的。

  這也不奇怪,這兩年還是有些太早了,擺攤做小買賣是最被人鄙視的那種。

  只有那些困難戶、或是回城沒有安排上工作的老實知青,實在困難,才會拉下臉面,在街道辦的安排下擺個攤兒勉強度日。

  一直到差不多十年後的價格闖關時期,萬元戶被報紙、電視台大力宣傳,高高的捧上天去,做買賣的個體戶才算挺直了腰杆,抖了起來,被人尊稱為——款爺。

  在此之前,你個體戶再有錢,也娶不上好媳婦兒,時不時的還要被左鄰右舍的街坊指指點點,笑話一番。

  「你這是回城了?怎麼不是回蘇杭,反而來了京城?」

  牛阿花苦笑:「我的情況你也知道,哪怕你救了我,也洗不清我身上的污點啊。

  大家都在背地裡傳小話,說我是個天生的蕩婦,騷得很。

  那些話難聽的,我都不好意思說出口。還有些不要臉的屯溜子、老臊棍,沒事兒就往我身邊湊,嘴裡不乾不淨的。


  除了支書黑老驢,沒人願意幫我,可支書也不可能天天護著我啊?那段時間,我甚至一頭撲進河裡一了百了的心思都有了。」

  路平安不僅在東北的山屯子待過,還在陝北農村混了一段時間,最是知道這個年代農村的生存法則了。

  原本那些長舌婦和老光棍子就愛開些過分的玩笑,牛阿花一個姑娘家家的,還有了被人調侃的把柄,那些不要臉的人要是不拿這個說事兒就怪了。

  也怪牛阿花脾氣太好,換做有些脾氣大的,當場懟回去,幾次罵戰之後她們就消停了。

  牛阿花越弱,越沒有底氣,越是在意那些閒話流言,反而跟真有其事似的,她們越是要傳、要調侃了。

  而且人們就願意聽一個漂亮姑娘的花邊新聞,你找個醜八怪,大家還不樂意聽呢。

  「當時我站在河邊兒,左右徘徊,想跳又不敢跳。

  就是在那時候,我碰到了我男人。

  他說相信我,讓我千萬別做傻事。

  呵呵,我那會兒腦子裡一團亂麻,聽他那麼說,也不知道咋了,就問他——你相信有啥用,我都被人傳成破鞋了,誰會要我?誰會娶我?你會要一個破鞋啊?

  他滿不在乎的說,要是我不嫌棄他家窮,不嫌棄他那人又懶又饞說話又不好聽,他願意娶我。

  就因為這句話,我活了下來,跟他領了證,生了娃。

  去年春天,他爹生病,沒多久就撒手人寰,留下一個臥床多年的母親。

  恰好當時他小妹嫁人,他終於能申請回城了,就帶著我回了京城。

  哪知回來後,按照京城的規定我落不了戶,更加安排不了工作,一開始甚至都不敢說我是他媳婦兒,對外只說是親戚。」

  路平安只知道知青回城難,卻沒想到牛阿花兩口子回城這麼早,卻依然這麼難。

  那之後幾年才回城的知青呢?

  難怪後世聽網上有些老知青講,還是參軍或是考大學回城最好。

  原來沒關係的普通知青哪怕是回城了,頂多也就是分配到街道辦名下的小廠、小集體單位,每天糊紙盒、砸釘子的,也撈不著什麼好單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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