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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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清依舊往返於家和醫院之間,像一顆沿著既定軌道運行卻逐漸失速的衛星。

  母親是他軌道上唯一可見的參照物,她的擔憂像是無聲的引力,試圖將他拉回「正常」的軌跡。

  但盛清感覺自己內部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地不可逆轉地偏移。

  月亮胸針不再僅僅是冰冷的飾物或記憶的坐標,它開始變得……灼人。指尖觸碰時,除了熟悉的冰涼,還會引發心口一陣更深更悶的鈍痛,像有什麼被封印的東西在下面掙扎著要破土而出。

  他對李醫生辦公室的依賴也在悄然加深。那裡不再僅僅是一個可以暫時放鬆的避難所,更像一個充滿誘惑,危險的磁場。

  李醫生溫和的聲音,穩定的存在,以及那份看似無條件的包容,都像柔軟的蛛網,在他茫然無措時,輕輕纏繞上來,帶來昏昏欲睡的虛假安寧。

  他開始在談話時,更長時間地沉默,但沉默不再是空洞的,而是充滿了無聲的涌動。

  他會不自覺地觀察李醫生。觀察他鏡片後那雙總是顯得冷靜理智的眼睛,觀察他說話時沉穩的手勢,甚至觀察他白大褂領口露出的一絲不苟的襯衫紐扣。

  他隱約感覺到,這個給予他「安全」感的男人,身上似乎也纏繞著他看不透的複雜難言的東西。

  李醫生將盛清這種細微的,逐漸加深的依賴和觀察,清晰地看在眼裡。他心底那份陰暗的竊喜和掌控感,如同暗室里的植物,在無人察覺處悄然滋長。

  他更加精心地編織著談話的內容,用看似隨意的語言,不著痕跡地試探著盛清記憶防線的薄弱處。

  「有時候,遺忘本身,或許就是一種保護機制。」李醫生狀似無意地說道,目光掠過盛清領口的胸針,「讓過於沉重的東西沉在水底,才能在水面上獲得喘息的機會,不是嗎?」

  盛清摩挲胸針的手指頓住了。水底……沉重的東西……

  腦海里似乎有模糊的影像翻騰了一下,是深沉的,窒息的藍色,和一個……決絕的背影。心臟猛地一縮,他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手指。

  李醫生沒有錯過他這個細微的反應。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掩蓋住唇角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他知道,他在接近那個核心,那個讓盛清如此痛苦,又如此執著的核心。

  「當然,每個人對『沉重』的定義不同。」他放下茶杯,語氣依舊溫和,「對你而言,什麼感覺最像是,那種需要沉入水底的重量?」

  盛清抬起頭,看向李醫生。陽光從側面照過來,在李醫生的鏡片上反射出一點冷光,讓他那雙總是顯得溫和的眼睛,此刻看起來有些莫測。

  盛清張了張嘴,想說心臟被無形之手攥緊的感覺,想說無處不在的,混合著悲傷與愧疚的鈍痛,想說模糊卻沉重的黑色背影……

  但最終,他只是更緊地攥住了胸針,搖了搖頭。

  「不知道。」聲音乾澀。

  李醫生沒有逼問,只是理解地點了點頭。「沒關係,慢慢來。」他語氣寬容,仿佛真的只是一個耐心引導的醫者。

  然而,就在這次談話後不久,發生了一件小事。

  那天盛清離開時,將一個用於記錄日常心情的,李醫生建議他使用的小小的便簽本,遺忘在了辦公室的椅子上。

  第二天,母親整理他的東西時發現不見了,提醒了他。盛清想了想,覺得可能是落在了李醫生那裡。

  隔周再去複查時,盛清猶豫著,在談話間歇,低聲問了一句:「李醫生,我上次是不是落了一個便簽本在這裡?」

  李醫生正在寫字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抬起頭,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是的,我收起來了。」他拉開抽屜,拿出那個熟悉的封面是素色條紋的便簽本,遞還給盛清,「看看有沒有少什麼。」

  盛清接過本子,道了謝,隨手翻了一下。本子裡只零星記了幾筆無關痛癢的心情碎片,大多是關於天氣和睡眠。

  他正要合上,目光卻無意中掃過最後一頁的角落。

  那裡,有一個極其潦草的,用鉛筆寫下的字,似乎是無意識的塗鴉,筆畫帶著熟悉凌厲的力度。

  一個字:【傅】。

  盛清的呼吸驟然停滯,血液仿佛在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

  這個字!

  這個字跡!

  雖然潦草,雖然只是一個孤零零的字,但筆畫間的氣勢,轉折處的鋒芒,與那天驚鴻一瞥的筆記本上的字跡,何其相似。不,幾乎就是同源!


  怎麼會出現在他的便簽本上?

  是他自己寫的?在他無意識的時候?

  還是……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李醫生。

  李醫生正低頭整理著桌上的文件,側臉平靜,看不出任何異常。仿佛那個字的存在,與他毫無關係。

  可盛清的心臟,卻瘋狂地擂動起來,寒意順著脊椎急速攀升。

  是巧合嗎?

  還是……試探?

  李醫生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目光,抬起頭,關切地問:「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

  他的眼神依舊溫和,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

  盛清死死地盯著他,試圖從那副職業面具後面,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破綻。但他什麼也看不出來。李醫生的表情無懈可擊,就像他辦公室那扇總是關得嚴絲合縫的門。

  「……沒什麼。」盛清垂下眼眸,用力合上了便簽本,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他將本子緊緊攥在手裡,仿佛那是什麼燙手的東西。

  那個【傅】字,像一枚生鏽的釘子,猝不及防地楔入了他的腦海,與他心口那枚冰冷的月亮胸針一起,發出無聲而尖銳的共鳴。

  接下來的談話,盛清變得心不在焉。李醫生說的每一句話,落在他耳中都仿佛隔著一層東西。

  他不再觀察李醫生,而是下意識地迴避著他的目光,身體微微繃緊,帶著連他自己都未完全意識到的警惕。

  李醫生似乎並未在意他的走神,依舊溫和地引導著話題,但那雙隱藏在鏡片後的眼睛,目光卻比平時更深沉了幾分。

  離開時,李醫生照例送他到門口。

  「下周見,盛清。」聲音一如既往的平穩。

  盛清沒有回應,甚至沒有看他,只是低著頭,快步離開了。他感覺背後那道目光,如同實質般黏著,帶著不適的探究,一直追隨他直到走廊拐角。

  坐進母親的車裡,盛清依舊緊緊攥著那個便簽本,手心裡的冷汗幾乎要將紙張浸濕。

  母親擔憂地看著他異常蒼白的臉色和緊繃的唇角,輕聲問:「清清,是不是不舒服?和李醫生聊得不開心嗎?」

  盛清搖了搖頭,將目光投向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

  他沒有回答母親的問題。

  他的腦海里,反覆迴響著那個潦草的【傅】字,和李醫生那張溫和卻莫測的臉。

  假的。

  都是假的。

  看似安全的避風港,溫和的引導,專業的關懷……底下似乎潛藏著他不了解,也無法掌控的暗流。

  而他自己,就像一艘迷失在濃霧裡的船,好不容易看到一盞看似指引的燈塔,卻發現燈光搖曳不定,甚至可能通往更危險的礁石。

  他抬起手,再次握緊了領口的月亮胸針。

  這一次,冰涼的觸感,沒能帶來絲毫安撫。

  反而像是在無聲地催促著他,提醒著他——

  那片被他努力壓抑,試圖遺忘的黑暗過去,正以他無法預料的方式,悄然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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