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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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清出院回家了。

  那個「家」,窗明几淨,帶著母親精心打理過的溫暖氣息,卻總讓他感到微妙的,揮之不去的隔閡。他像一個暫住的客人,禮貌,疏離,努力適應著這裡的規則。

  他的記憶確實變得很不可靠。常常忘記鑰匙放在哪裡,忘記母親幾分鐘前叮囑的事情,甚至偶爾會對著客廳里掛了十幾年的全家福怔忡片刻,才遲緩地認出照片裡那個站在父母中間,笑容燦爛的少年是自己。

  他知道這是MECT的後遺症。李醫生溫和地向他解釋過,母親也總是小心翼翼地提醒他,帶著刻意掩飾的,如釋重負般的輕鬆。

  他們似乎都認為,忘記,是一件好事。

  盛清沒有反駁。他只是更緊地抓住了月亮胸針。它成了他混亂時空里一個恆定的冰涼坐標。

  他依舊想不起它的具體來歷,那個「很重要的人」依舊面目模糊,像一團籠罩在濃霧裡的影子。

  但那種沉甸甸的,與它相關聯的情感重量,卻日益清晰地壓在他的心口,不尖銳,卻也無處不在,像慢性的無法根治的隱痛。

  他不再刻意去回想。每當模糊的碎片試圖聚集,帶來頭痛和心悸的前兆時,他就會想起李醫生的話。

  深呼吸,關注當下。他會停下,摸一摸口袋裡冰涼的胸針,或者抬頭看看窗外真實的天空,將那些躁動不安的念頭強行按捺下去。

  母親將他的「平靜」看在眼裡,臉上的笑容漸漸多了起來。她開始嘗試著帶他去逛超市,去附近的公園散步,甚至試探著提起他以前感興趣的電影和書籍。

  盛清大多時候只是安靜地跟著,偶爾點頭,或發出一個簡短的音節。他像一株被移栽到新環境的植物,雖然存活了下來,卻失去了原有的蓬勃生機,只是沉默被動地吸收著光照和水分。

  盛媽媽私下裡又去找過李醫生一次,避開了盛清。她搓著手,語氣帶著卑微的祈求:「李醫生,他最近……挺好的,真的。我就是想問問…那些不好的事情,他……有沒有可能,就一直……想不起來了?」

  李醫生看著面前被擔憂得日益憔悴的母親,推了推眼鏡,給出了專業而嚴謹的回答:「盛太太,MECT對記憶的影響存在很大的個體差異。有些記憶片段可能會永久性模糊或缺失,有些則可能隨著時間慢慢恢復。目前來看,盛清的情況趨於穩定,這是好現象。至於能否『永遠』想不起來。這很難下定論,主要看後續的恢復情況和……」他頓了頓,補充了那句上次說過的話,「……個人情況。」

  盛媽媽聽懂了未盡的言下之意。她明白了,所謂的「永久遺忘」並非定數,更像是一場概率未知的賭博。

  她低下頭,手指絞緊了衣角,心裡那份隱秘自私的祈求卻愈發強烈。

  忘了好,忘了就再也不會痛了。她寧願要一個不完整平靜的兒子,也不要一個被痛苦記憶反覆凌遲,生不如死的孩子。

  李醫生定期約盛清去醫院複查,不再是冷冰冰的問診,更像是溫和引導式的聊天。

  他會安排在下午,在他那間灑滿陽光的辦公室里。有時只是聊聊天氣,聊聊盛清最近看的書,或者聽盛清用極其簡短的句子描述他的日常。

  盛清並不排斥這些下午。李醫生的聲音總是平穩而溫和,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他不會逼迫他回憶,也不會對他的沉默表現出不耐。

  在他面前,盛清可以不必費力扮演「正常」,可以允許自己偶爾的放空和遲鈍。他甚至會願意多說幾個字,描述一下窗外那棵樹上新長的嫩芽,或者母親今天做的菜里,哪一道不那麼咸。

  他並不知道,自己這種難得細微的敞開,落在對面那個穿著白大褂的男人眼裡,激起了怎樣一圈不易察覺的漣漪。

  盛媽媽對此滿懷感激。她看著兒子每次從李醫生那裡回來後,眉宇間似乎會舒展一些,心裡既欣慰又不安。

  她覺得太麻煩李醫生了,占用了對方太多寶貴的私人時間。她思前想後,挑了一塊低調沉穩的手錶,精心包裝好,在一次複查後,塞到了李醫生手裡。

  「李醫生,這段時間真是太謝謝您了!我們也不知道怎麼感謝,這個…請您一定收下!」她的語氣誠懇又帶著幾分侷促。

  李醫生看著那個精緻的盒子,愣了一下,隨即溫和卻堅定地推了回去。「盛太太,您太客氣了。這都是我分內的工作,真的不能收。」他的理由冠冕堂皇,無可指摘,「看到盛清慢慢好轉,就是對我最好的感謝。」

  盛媽媽拗不過他,只好訕訕地收了回來,心裡卻更覺得欠了人情。


  只有李醫生自己知道,在那職業道德的面具之下,藏著一絲不可見人,甚至有些齷齪的私心。

  他見過太多被痛苦折磨的靈魂,早已習慣了保持冷靜的疏離。可盛清不一樣。這個年輕人身上有一種破碎後又被勉強粘合的脆弱感,那雙偶爾抬起,帶著茫然霧靄的眼睛,像蒙塵的琥珀,底下卻仿佛封存著極其濃烈,未被完全抹去的情感。

  他安靜坐在那裡的樣子,他無意識摩挲胸前的小動作,他偶爾因為某個詞,某種氣味而瞬間僵硬又迅速掩飾過去的細微反應……都像磁石一樣,隱隱吸引著他想要去探究,去安撫,甚至去擁有。

  他知道這不對,這違背了職業道德。所以他更加克制,將那份隱秘的關注小心翼翼地隱藏在專業的診療和溫和的關懷之下。

  他告訴自己,這只是出於一個醫生對特殊病例的天然興趣,和對一個受苦靈魂的純粹憐憫。

  但他無法否認,每次看到盛清因為他的某句話而微微放鬆了緊繃的肩膀,或者用那雙清凌凌卻空洞的眼睛望向他時,他心底那點不該有的念頭,就會像暗處的苔蘚,悄然滋長一分。

  這天下午的談話結束時,夕陽的餘暉將辦公室染成了溫暖的橘色。盛清站起身,準備離開。

  「下周見,盛清。」李醫生微笑著,語氣一如既往的溫和。

  盛清點了點頭,目光掠過李醫生放在辦公桌上的手腕。

  那裡空著,沒有戴任何飾品。他什麼也沒說,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李醫生看著他清瘦的背影消失在門口,臉上的笑容慢慢淡去。他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無意識地划過自己空空的手腕。

  辦公室里還殘留著一點點盛清身上帶來的,像是陽光曬過的織物和……若有若無的冷冽氣息?

  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那份不該有的私心,在寂靜的黃昏里,像一顆埋在深處的種子,悄然鼓動著。

  而他,這個本該洞悉人心的醫生,卻第一次有些看不清,自己心底那片悄然變化的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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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清子有話說:【正文完結後,會在微博寫rou,大家等等哈~ tomato最近太嚴了,尾氣都不行噠,見諒哈~】

  補充一句:沒完結!沒完結!!沒完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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