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空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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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失去了意義。白天與黑夜的交替,在盛清拉緊窗簾的房間裡,只剩下光線透過布料纖維縫隙時,微不足道的明暗變化。

  他維持著靠坐門板的姿勢,像一尊被遺忘在角落的陶俑,身上落滿了無聲的塵埃。

  母親在門外來回踱步的細碎腳步聲,小心翼翼的敲門聲,帶著哭腔的哀求聲,最終都化為一片死寂的絕望。她不再試圖闖進來,只是每天準時將餐盤放在門口,過幾個小時,再原封不動地端走。

  餐盤裡的食物從精心烹製到簡單流食,最後只剩下水和幾片維生素。

  盛清不覺得餓,也不覺得渴。生理的需求被更龐大的精神上的痛苦徹底碾碎,湮滅。他只是抱著膝蓋,將下巴抵在膝蓋上,目光沒有焦點地落在房間的某處虛空。

  領口那枚灰撲撲的月亮胸針,冰涼的金屬邊緣硌著他的鎖骨,帶來自虐的清醒的痛楚。

  腦海里,不再是洶湧澎湃的回憶浪潮,而是一片被燒焦後的荒原,只有零星幾簇殘火,在風中明滅不定地閃爍。

  他知道自己正在緩慢地死去。不是肉體上的,而是某種更本質的東西,正在一點點地熄滅、冷卻、化為灰燼。他甚至能「聽」到消亡時細微碎裂的聲響。

  這樣也好。

  就這樣,和關於傅南屹的記憶一起,徹底沉入永恆的黑暗。這或許,是他唯一能做的遲來的陪伴。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天,也許是三天,或者更久。房門被輕輕推開了一條縫隙,沒有敲門,是母親用備用鑰匙打開的。

  她沒有立刻進來,只是站在門口,逆著客廳透進來的微弱光線,形成一個佝僂而悲傷的剪影。

  她沒有開燈,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蜷縮在陰影里的兒子。

  盛清沒有動,甚至連眼睫都沒有顫動一下。

  空氣中瀰漫著窒息混合著絕望和心碎的味道。

  良久,母親緩慢地一步一步地走進來。她的腳步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又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

  她走到盛清面前,沒有試圖拉他,也沒有哭,只是緩緩地,也靠著門板,滑坐在了他旁邊的地上。

  冰冷的木地板傳來刺骨的涼意。

  黑暗中,母子二人,並肩坐在絕望的深淵裡,聽著彼此微弱的呼吸。

  又過了很久,久到盛清幾乎以為母親已經變成了另一尊雕塑時,他聽到了一聲極其輕微,帶著疲憊和哽咽的嘆息。

  然後,一隻布滿薄繭,冰涼而顫抖的手,小心翼翼地,帶著卑微的試探,輕輕覆蓋在了他緊握成拳,指甲深陷掌心的手背上。

  那隻手的溫度,比他的更冷。

  但觸碰本身,卻像是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微弱到無法察覺的漣漪。

  盛清僵硬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清清,」母親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像是被砂紙反覆磨過,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淋淋的痛楚,「媽媽……不知道你經歷了什麼……」

  她的聲音很輕,仿佛隨時會碎在空氣里。

  「媽媽……也很沒用……保護不了你……也……幫不了你……」

  有冰涼的液體,滴落在盛清的手背上,不是他的,是母親的眼淚。

  「可是……」母親用力吸了一口氣,像是在積蓄最後一點勇氣,握著他手的力道微微收緊,帶著不容置疑的,源自生命本能的固執,「……媽媽求你……別丟下我……」

  「我只有你了……」

  「就算……就算你只剩下一具空殼……就算你恨這個世界……也求你……為了媽媽……再……掙扎一下……好不好?」

  「活著……哪怕只是喘口氣……也好……」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被泣不成聲的嗚咽淹沒。

  滾燙的淚水,一滴,兩滴,接連不斷地砸在盛清冰冷的手背上,像是帶著微弱的殘存的生命力,試圖去溫暖那一片早已凍僵的荒原。

  盛清空洞的瞳孔,在黑暗中,緩慢地聚焦了一瞬。

  他感覺到了。

  冰冷顫抖的觸碰。

  滾燙絕望的淚水。

  還有那話語裡,被碾碎成粉末,卻依舊頑固存在的……乞求。


  為了媽媽……

  活著……

  他微微偏過頭,在濃稠的黑暗裡,看向身旁那個模糊的因為哭泣而微微顫抖的身影。

  他看到了母親鬢角在窗外透進的微光中,閃爍的刺眼的白。

  看到了她臉上縱橫的被淚水濡濕的溝壑。

  看到了那雙向來溫柔堅韌的眼睛裡,此刻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即將失去一切的恐懼。

  為了媽媽……

  一個微弱本能的聲音,在他死寂的心湖深處,掙扎著,冒了一個微小的,立刻就要破滅的氣泡。

  他害死了系統。

  他害死了傅南屹。

  他不能再……害死媽媽了。

  認知,像一根纖細卻異常堅韌的絲線,猛地勒住了他正在不斷下墜的靈魂,帶來一陣尖銳的讓他嘔吐的刺痛。

  他張了張嘴,乾裂的嘴唇黏連在一起,發出細微,如同砂紙摩擦的聲響。

  「……水……」

  聲音嘶啞,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但母親聽到了。

  她猛地抬起頭,即使在黑暗中,盛清也能感覺到她驟然亮起,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的目光。

  「水!好!好!媽媽去拿!馬上去拿!」她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來,因為動作太急而踉蹌了一下,卻毫不在意,跌跌撞撞地衝出了房間。

  很快,她端著一杯溫水回來了,動作小心翼翼,像是捧著什麼稀世珍寶。她蹲下身,將水杯遞到盛清嘴邊。

  盛清沒有動。

  母親頓了一下,似乎明白了什麼。她不再餵他,只是將水杯輕輕放在他手邊能夠到的地板上。

  然後,她默默地退開了一些,依舊坐在不遠處的地上,靜靜地守著,像是在守護一個隨時會碎裂的夢境。

  盛清低下頭,看著地上那杯清澈的水。水面在從門縫透進的微光下,泛著微弱的漣漪。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緩慢地用盡全身力氣般,抬起那隻沒有被母親握過的手,顫抖著,伸向那杯水。

  指尖觸碰到冰涼的玻璃杯壁。

  他停頓了一下。

  最終,他還是用力,握住了杯子。

  將杯子,一點點,舉到唇邊。

  清涼的液體滑過乾澀灼痛的喉嚨,帶來一陣細微的顫慄。

  他喝了很小的一口。

  然後,又是一口。

  動作僵硬,緩慢,像一個生鏽快要散架的機器人。

  母親在一旁,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發出一點聲音,只有眼淚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

  她知道,這遠遠不夠。

  這甚至不能稱之為「好轉」。

  但至少……

  至少,他願意喝水了。

  至少,那根勒住他下墜的絲線,沒有立刻斷裂。

  無邊無際的黑暗和絕望里,這一點點微不足道的,關於「生存」的本能反應,像是狂風暴雨中,一盞隨時會熄滅的如豆的燈火。

  微弱。

  卻真實地,亮著。

  盛清放下水杯,重新蜷縮起來,將臉埋進膝蓋。

  領口的月亮胸針,依舊冰冷地貼著他的皮膚。

  傅南屹……

  他在心裡,無聲地念著這個名字。

  對不起……

  我可能……還是要……讓你失望了。

  我答應了媽媽……

  要……活著。

  哪怕,只是……一具空殼。

  窗外,夜色深沉,萬籟俱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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