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冬季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時間像一把鈍刀,在盛清的心上反覆拉鋸,不見鮮血淋漓,只有日復一日,緩慢而持久的折磨。

  他出院了,回到了「正常」的生活軌道。母親辭去了工作,全心全意地照顧他,變著法子給他做營養餐,陪他散步,小心翼翼地避開所有可能刺激到他的話題。

  親戚朋友陸續來看望,說著「大難不死必有後福」的吉利話,眼神里卻帶著掩飾不住的憐憫和好奇。

  盛清配合著,努力扮演一個劫後餘生,正在努力康復的兒子。他按時吃飯,按時睡覺,按時復健,甚至開始嘗試看一些輕鬆的電影,聽一些舒緩的音樂。

  他對著母親笑,儘管笑容像是刻在臉上一樣僵硬。

  他對來訪的客人禮貌地點頭,儘管他們的聲音聽起來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

  但他的靈魂,仿佛被永久地滯留在了那個瞬間。

  傅南屹最後那個溫柔而絕望的笑容,和那句輕如嘆息的「回家吧」。

  他開始出現一些連自己都無法解釋的習慣。

  他會在清晨無意識地在床邊摸索,仿佛在尋找另一具溫暖的身體。他會對著空氣脫口而出「傅南屹」,然後在自己發出的聲音中愕然愣住。

  他保留了吃早餐時在對面擺一副空碗筷的詭異舉動,直到母親擔憂地詢問,他才慌亂地收起。

  最可怕的是幻痛。

  有時是手腕,會突然傳來被金屬錶帶禁錮的冰冷觸感。有時是鎖骨下方,會泛起被用力啃咬的細微刺痛。有時是後頸,能感覺到帶著薄繭的指腹輕輕揉捏的力道……這些感覺那麼真實,那麼清晰,每次都讓他渾身一僵,冷汗涔涔。

  他知道這是心理作用,是創傷後應激障礙的表現。可他控制不了。每一次幻痛的襲來,都像是一把生鏽的鑰匙,強行打開了他拼命想要鎖死的記憶閘門,將那些甜蜜的、痛苦的、瘋狂的、絕望的過往,再次血淋淋地攤開在他面前。

  他開始害怕睡覺,因為夢境是另一個不受控制的刑場。他更害怕清醒,因為清醒意味著要無時無刻不在對抗那些無孔不入的回憶和身體自作主張的「想念」。

  母親帶他換了幾個心理醫生,藥也吃了不少,效果甚微。他像一個內部已經徹底腐朽,僅靠外殼勉強維持人形的空殼。

  這天,他獨自一人去了市圖書館,想找些能轉移注意力的書。陽光透過巨大的玻璃窗灑進來,在光滑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他無意中走到建築設計類的書架前,目光掃過一排排書脊,忽然定格在一本厚厚的圖冊上。

  《世界經典玻璃建築賞析》。

  他的呼吸驟然停滯。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抽出了那本書。沉重的圖冊落入手中,他幾乎是顫抖著翻開。一頁,兩頁……直到,一幅熟悉的圖片撞入他的眼帘。

  一個透明巨大的玻璃穹頂建築,陽光透過玻璃,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影。旁邊的註解寫著:私人住宅玻璃花房,設計理念:打造與自然融為一體的休憩空間……

  不是南山公寓那個。

  但太像了。

  一瞬間,所有的防禦土崩瓦解。

  他仿佛又回到了月光清冷的夜晚,看到傅南屹獨自坐在空蕩的花房裡,背影孤寂如同被全世界遺棄。他看到自己站在門外,看著那個顫抖的肩膀,卻最終選擇了退縮和逃離。

  他看到最後時刻,傅南屹閉著眼睛,靠在沙發上,任由麻醉氣體吞噬意識,唇角帶著那抹解脫溫柔的弧度……

  「哐當——!」

  厚重的圖冊從他脫力的手中滑落,重重地砸在地板上,發出巨大的聲響,在安靜的圖書館裡引起一片側目。

  盛清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頭,沿著書架緩緩滑坐到地上。他用手死死捂住嘴,卻還是抑制不住從胸腔深處翻湧上來的破碎的嗚咽。眼淚洶湧而出,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那天晚上那陣撕心裂肺的心悸,那股靈魂被硬生生撕裂的劇痛,不是錯覺。

  傅南屹死了。

  死了…

  在他選擇回來,在他享受著母親失而復得的關愛時,傅南屹用他曾經準備用來囚禁彼此的牢籠,結束了自己。

  是他害死了他。

  用他的離開,用他的「回家」,作為最終的刑具。


  圖書館的管理員和好心讀者圍了上來,關切地詢問著他。母親接到電話,匆匆趕來,看到他這副樣子,嚇得臉色煞白,連聲問:「清清,怎麼了?別嚇媽媽啊!」

  盛清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母親焦急擔憂的臉,看著周圍陌生人好奇又同情的目光,看著這個真實而溫暖的世界。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連一個音節都發不出來。

  愧疚和悲傷如同海嘯,將他徹底淹沒。他失去了傅南屹,永遠地失去了。

  而這份失去,伴隨著他永無止境的思念和自責,將伴隨他活著的每一分每一秒。

  他得到了「重生」。

  代價是另一個世界的徹底沉寂,和他自己靈魂的永久流放。

  他靠在母親懷裡,像個迷路的孩子放聲痛哭,哭聲里是再也無法彌補的絕望。

  窗外,陽光正好,歲月仿佛一片靜好。

  可他的世界,從傅南屹閉上眼睛的那一刻起,就已經進入了永恆無聲的冬季。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