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孤魂野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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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意識回歸的瞬間,是消毒水刺鼻的味道和身體各處傳來遲鈍的酸痛感。

  盛清猛地睜開眼,映入眼帘的是雪白的天花板,耳邊是心電監護儀規律而單調的「滴滴」聲。他轉動僵硬的脖頸,看到了趴在床邊,鬢角已生華髮,睡顏疲憊的中年女人。

  真的……回來了。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不是喜悅,而是一種混合著失落和空洞的鈍痛。他張了張嘴,想叫一聲「媽」,喉嚨卻乾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眼淚無聲地順著太陽穴滑落,迅速洇濕了潔白的枕頭。

  「清清?你醒了?!醫生!醫生!」母親被他的動靜驚醒,看到睜著眼睛流淚的他,先是難以置信地愣住,隨即爆發出難掩的驚喜和哽咽,慌忙按響了呼叫鈴。

  病房裡瞬間湧入醫生和護士,檢查、詢問、記錄……一片忙亂。盛清像個提線木偶般配合著,目光卻始終空洞地望著窗外,那裡是熟悉的城市風景,是他闊別已久的「家」。

  可為什麼,心裡空蕩蕩的,像是被硬生生挖走了一塊最重要的東西?

  傅南屹……

  這三個字像一枚深水炸彈,在他心底轟然引爆,帶來滅頂的悲傷和鋪天蓋地的回憶碎片。

  那個男人強勢的吻,冰冷的眼神,絕望的擁抱,最後那個蒼白而溫柔的說著「回家吧」的笑容……

  他走了。

  他真的把傅南屹,一個人留在了那個世界。

  「病人情緒似乎不太穩定,需要觀察……」醫生低聲對母親交代著。

  母親握著他冰涼的手,一遍遍地說:「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媽媽都快嚇死了……」

  盛清閉上眼,將臉偏向另一邊,任由淚水肆虐。他回來了,完成了對系統的承諾,回到了媽媽身邊。可他卻覺得,自己的靈魂好像遺落在了那個有傅南屹的世界,再也找不回來了。

  南山公寓,玻璃花房。

  陽光透過晶瑩的穹頂,將室內照得一片透亮,空蕩,冰冷。

  傅南屹獨自坐在那把唯一的單人沙發上,身上穿著盛清離開時那件深色睡衣,寬大得不再合身。他微微仰著頭,閉著眼,像是在感受這虛假的溫暖。

  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一絲盛清最後的氣息,混合著淚水和血腥的味道,早已淡得幾乎聞不見,卻如同最頑固的幽靈,縈繞不散。

  張莫站在花房門口,不敢靠近。他看著傅南屹平靜得近乎詭異的側臉,心頭籠罩著強烈的不安。自從盛先生那天凌晨在臥室里……「消失」之後,傅總就是這樣,不哭,不鬧,不說話,只是長時間地坐在這裡,或者處理一些必要的工作,像個被抽走了所有情感的程序。

  但張莫知道,平靜的海面下,是足以吞噬一切絕望的深淵。

  「傅總,」張莫小心翼翼地開口,聲音在空曠的花房裡顯得格外清晰,「下午和瑞科集團的視頻會議……」

  「取消。」傅南屹沒有睜眼,聲音沙啞而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

  「可是……」

  「所有安排,都取消。」傅南屹打斷他,語氣依舊沒有波瀾,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張莫的心沉了下去。「……是。」

  他默默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花房的門。他知道,任何勸說都是徒勞。

  當空間裡再次只剩下自己一人時,傅南屹才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深邃的眸子裡,不再是平日的冷靜或偏執,而是一片荒蕪的沒有任何光亮的死寂。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修長卻蒼白的手指。就是這雙手,最後一次擁抱了盛清,最後一次擦去了他的眼淚。

  「回家吧……」

  他對自己低聲重複著那天對盛清說的話,嘴角試圖扯出一個類似笑容的弧度,卻失敗了,只牽動了一片麻木的悲涼。

  他放他走了。

  親手送走了他的全世界。

  這應該就是愛了吧?他終於學會了,用最慘烈的方式。

  可是,為什麼心會這麼痛?痛得他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玻璃渣,痛得他恨不得將這顆還在跳動的心臟親手挖出來。

  他站起身,走到花房中央。陽光毫無遮擋地落在他身上,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

  他環顧四周,這個他曾經許諾給盛清的「樂園」,如今只剩下他一個孤魂野鬼。


  他走到角落的一個控制面板前,那裡連接著花房的溫控、灌溉和……一個他從未啟用過的獨立的安保系統。

  他的手指在冰冷的按鍵上停留了片刻,然後,極其緩慢地,按下了一個紅色的按鈕。

  一陣極其輕微的機械運作聲響起,玻璃花房所有的通風口,開始無聲地閉合,鎖死。同時,內部循環系統啟動,一種無色無味的氣體,開始悄然釋放。

  不是致命的毒氣,而是高濃度的醫用級別的麻醉氣體,混合了強效的肌肉鬆弛劑。這是他很久以前,在某個偏執的念頭驅使下,為自己準備的「最後歸宿」。

  他從未想過,真的會有用上的一天。

  他回到沙發邊,從容地坐下,甚至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皺的衣擺。

  氣體瀰漫得很快,他開始感到頭暈,四肢乏力,視線逐漸模糊。

  這樣就好。

  傅南屹緩緩閉上眼睛,意識沉入黑暗前,最後一個清晰的念頭是:

  清清,你看,這次……我沒有搞砸。

  我放你回家了。

  而我……也終於,可以徹底休息了。

  陽光依舊明媚地照耀著晶瑩剔透的玻璃花房,裡面空無一人,又或者,永遠地留住了一個不願醒來的靈魂。

  遠在另一個時空的盛清,正被母親扶著,嘗試著走下病床。他的復健開始了,他的「新」生活,似乎也即將開始。

  窗外的陽光同樣燦爛,他卻莫名地感到一陣心悸,一股難以言喻的悲傷毫無預兆地席捲了他,讓他瞬間淚流滿面,幾乎站立不穩。

  「怎麼了清清?是哪裡不舒服嗎?」母親焦急地問。

  盛清茫然地搖頭,捂著莫名抽痛的心臟,望向窗外某個虛無的方向。

  那裡,什麼都沒有。

  又或者,有什麼非常重要的東西,永遠地……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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