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休止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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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南屹的睫毛劇烈地顫動了一下,避開了盛清的目光。

  他垂下眼眸,盯著自己放在身側微微顫抖的手,嘴角扯出一個苦澀到極致的弧度,低聲道,「……嚇到你了。」語氣里沒有歉意,只有認命般的自嘲和……更深重的疲憊。

  他以為他做得足夠乾淨,足夠決絕,卻還是……把他嚇回來了。

  盛清的心像被這句話狠狠刺穿。他猛地從地上爬起來,因為動作太急而眼前發黑,踉蹌了一下才站穩。他不管不顧地衝到傅南屹面前,在距離他一步之遙的地方停住,想碰他,卻又不敢,手指在空中無助地蜷縮。

  「你為什麼……為什麼要這麼做!」盛清的聲音帶著哭腔和壓抑的憤怒,不是對傅南屹,更像是對這操蛋的命運,對他們之間無解的困局,「你答應過……答應過放我走的!你為什麼……說話不算話!」

  最後一句,幾乎是吼出來的,帶著孩子般的委屈和控訴。

  傅南屹被他吼得身體微微一震。他緩緩抬起眼,目光落在盛清滿是淚痕的臉上,眼神空洞得讓人心慌。「是啊……」他喃喃道,聲音輕得像嘆息,「我答應過的……是我……又搞砸了……」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卻比哭還難看。「對不起……連這點事……都做不好……」

  這副樣子,比任何強勢的掌控都更讓盛清心痛如絞。他寧願傅南屹像以前一樣,霸道地把他鎖在身邊,用那種窒息的方式宣告所有權,也不願看到他如今這副了無生趣,連自我了斷都覺得自己「搞砸了」的模樣。

  「不是……不是這樣的!」盛清用力搖頭,眼淚飛濺,「我不要你這樣!我不要你死!傅南屹!你聽到沒有!我不准你死!」

  他終於伸出手,抓住了傅南屹冰冷得嚇人的手腕。手腕細得他一隻手就能圈住,皮膚下的骨頭硌得他手心發疼。

  傅南屹的身體猛地一僵,下意識地想抽回手,卻被盛清死死抓住。盛清的掌心滾燙,帶著奔波的汗意和淚水的潮濕,那種鮮活灼熱的溫度,燙得他幾乎要瑟縮。

  「你……」傅南屹看著兩人交握的手,眼神複雜難辨。

  「我後悔了……」盛清仰起臉,直視著他空洞的眼睛,一字一頓,用盡全身力氣說道,「傅南屹,我後悔了!我不走了!我再也不走了!」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劈開了傅南屹眼中死寂的灰燼。他的瞳孔驟然收縮,裡面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光芒,但隨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噬。

  「別說傻話……」他偏過頭,避開盛清灼熱的目光,聲音沙啞而疲憊,「離開這裡……對你……才是好的……」

  「不好!一點也不好!」盛清幾乎是尖叫著打斷他,抓著他手腕的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沒有你……哪裡都不好!蘇黎世不好!哪裡都不好!我每天……每天都像死了一樣!傅南屹,我快要瘋了!」

  他語無倫次,把這段時間積壓的所有恐懼、孤獨、悔恨和思念,毫無保留地傾瀉出來。

  他不再偽裝堅強,不再試圖維持那可笑的距離。

  傅南屹怔怔地看著他,看著這個去而復返,在他面前哭得撕心裂肺,說著「沒有你哪裡都不好」的盛清。

  他那顆早已冰封死寂的心臟,像是被投入了一塊燒紅的烙鐵,發出滋滋痛苦的哀鳴,卻又詭異地……感受到了一絲微弱的熱度。

  他抬起另一隻沒有被他抓住的手,顫抖著,極其緩慢地,想要碰一碰盛清淚濕的臉頰。指尖在即將觸碰到肌膚時,又猛地停住,像是害怕這觸碰會驚散這場過於美好的幻夢。

  盛清卻主動將臉貼上了他冰涼的指尖。

  真實的觸感,溫熱的淚水,讓傅南屹渾身劇震。

  「……清清?」他再次低喚,這一次,聲音裡帶上了細微真實的顫抖。

  「是我……」盛清用力點頭,淚水更加洶湧,「我回來了……傅南屹,我回來了……你別趕我走……別再推開我了……求你……」

  最後那個「求你」,帶著卑微全然的交付,徹底擊潰了傅南屹所有的防線。

  他再也支撐不住,身體晃了晃,向前倒去。

  盛清慌忙伸手接住他。傅南屹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倒在他懷裡,幾乎沒有什麼重量。盛清緊緊抱住他冰冷而單薄的身體,感受著他微弱的呼吸和心跳,失而復得的慶幸和後怕如同海嘯將他淹沒。

  「對不起……對不起……」盛清把臉埋進傅南屹的頸窩,一遍遍地重複著,不知道是在為離開道歉,還是為此刻的歸來道歉,或者,是為了所有的一切。


  傅南屹沒有力氣回應,他只是閉著眼睛,靠在盛清懷裡,感受著那份久違真實的溫暖。一滴眼淚,從他緊閉的眼角悄然滑落,沒入盛清的衣領。

  張莫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客廳里相擁的兩人,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他悄悄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公寓的大門。

  窗外,天色已經徹底亮起。晨光透過玻璃花房的穹頂,灑在相擁的兩人身上,驅散了些許夜的陰霾。

  這場以慘烈開始的回歸,暫時畫上了一個帶著淚痕脆弱的休止符。

  傅南屹在盛清懷裡輕得可怕,像一捧即將燃盡的灰。盛清幾乎能透過單薄的睡衣,感覺到他硌人的肩胛骨和微弱的仿佛隨時會停止的心跳。

  他不敢用力,生怕一碰就碎,卻又忍不住將手臂收得更緊,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去煨熱這具冰冷的軀體。

  「冷……」傅南屹無意識地囈語了一聲,濃密的睫毛顫抖著,卻沒有睜開眼。聲音微弱得像蚊蚋,帶著病人特有的脆弱。

  盛清的心狠狠一揪。「我扶你回床上。」他啞聲說,試圖撐起傅南屹的身體。

  傅南屹卻微微搖了搖頭,額頭抵在盛清的肩膀上,像個尋求庇護的孩子,啞聲道:「……別動。」他似乎貪戀這一點點真實的觸碰,哪怕這溫暖灼得他千瘡百孔的心更加疼痛。

  盛清立刻不敢動了。他維持著那個半跪半抱的彆扭姿勢,任由傅南屹將全身的重量都依靠在他身上。

  他能感覺到傅南屹的呼吸拂過他頸側的皮膚,微弱,卻真實。這種真實的觸感,讓他漂泊無依的靈魂,終於找到了一絲落點,卻也帶來了關於責任的鈍痛。

  張莫不知何時已經悄然離開,公寓裡只剩下他們兩人,和一片死寂的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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