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他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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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像沙漏里的沙,看似緩慢,卻無可挽回地向下流淌。

  南山公寓裡瀰漫著心照不宣臨近終點的氣氛。刻意維持的平靜下,是洶湧的暗流和即將決堤的悲傷。

  盛清腕上的那塊星空藍手錶,不知何時被取了下來,安靜地躺在床頭柜上,像一件過時的刑具,失去了它最初的威懾力,只餘下一道無形深刻的烙印。傅南屹沒有再提,盛清也沒有問。

  它的消失,無聲地宣告著某種禁錮的正式解除,卻也帶來了另一種無所適從的空蕩。

  離開的日程被正式提上議程。傅南屹的助理張莫,一個總是西裝革履,表情嚴謹的年輕人,開始頻繁出入公寓。他帶來厚厚的文件,低聲與傅南屹在書房確認每一個細節,語氣恭敬卻難掩一絲複雜。

  他看盛清的眼神,帶著些許不易察覺的憐憫,或許還有一絲如釋重負。

  這座冰山般的老闆,終於要結束這漫長而痛苦的自焚了。

  新的護照、身份證、一整套無懈可擊的全新身份文件,被整齊地裝在一個牛皮紙袋裡,送到了盛清面前。傅南屹沒有親自拿來,而是由張莫轉交。

  「盛先生,這是您的證件。航班定在下周二上午十點,直飛蘇黎世。那邊的一切都已經安排妥當,會有專人接機,協助您安頓。」張莫的聲音平淡無波,像在宣讀一份商業計劃書。

  蘇黎世。一個遙遠、陌生、象徵著絕對安全和嶄新開始的地方。

  盛清接過那個輕飄飄卻又重若千鈞的紙袋,指尖冰涼。他沒有打開看,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張莫遲疑了一下,補充道:「傅總說……如果您對目的地不滿意,或者有任何其他要求,可以隨時更改。」

  「不用了。」盛清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疲憊的順從,「就這裡吧。」

  哪裡都一樣。沒有傅南屹的地方,哪裡都是空的。

  張莫離開了。盛清拿著那個紙袋,走到落地窗前。

  陽光下,透明的穹頂像一個巨大脆弱的水晶泡泡,折射著斑斕卻虛假的光。

  那是傅南屹曾經許諾給他的「樂園」,如今卻像一座精心建造,無人繼承的陵墓。

  他下意識地抬手,想摸一摸鎖骨下方的那個舊齒痕,卻發現那裡光滑一片。連傅南屹留下的最後一點物理印記,也似乎在日漸好轉的身體中淡去了。

  真正的離別,原來是這種悄無聲息的剝離。

  晚餐時,氣氛壓抑得讓人食不下咽。長長的餐桌上,只有銀制餐具碰撞的細微聲響。

  傅南屹坐在主位,吃得很少,大部分時間只是沉默地喝著紅酒,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仿佛靈魂已經抽離。

  盛清鼓起勇氣,抬頭看了他一眼。幾天不見,傅南屹瘦了很多,下頜線條更加鋒利,眼下的烏青濃重得像是被人揍了兩拳,但周身那股刻意維持冰冷的平靜,卻比任何情緒外露都更讓人心驚。

  他似乎感應到盛清的目光,抬眸看了過來。

  四目相對的瞬間,盛清的心臟猛地一縮。

  傅南屹的眼神很深,裡面翻湧著太多盛清無法解讀、也不敢細究的情緒。

  痛苦、眷戀、悔恨、絕望,還有一種近乎殘忍的逼迫自己接受的平靜。

  眼神像一張無形的網,瞬間將盛清籠罩,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但只是一瞬,傅南屹便迅速垂下了眼眸,濃密的睫毛遮住了所有情緒,仿佛剛才驚心動魄的對視只是盛清的錯覺。

  他放下酒杯,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動作優雅依舊,卻帶著程序化的僵硬。

  「航班時間,張莫跟你確認了嗎?」他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像是在談論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公事。

  「……嗯。」盛清低下頭,盯著盤中精緻的食物,味同嚼蠟。

  「那邊氣候和國內不同,行李……」傅南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最終只是乾澀地說,「……都準備好了嗎?」

  「差不多了。」

  又是一陣窒息的沉默。

  傅南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紅酒杯纖細的杯腳,良久,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照顧好自己。」

  這五個字,輕飄飄的,卻像一塊巨石,轟然砸在盛清的心上。他猛地攥緊了手中的叉子,指節泛白。

  他想問:你呢?


  他想問:沒有我,你怎麼辦?

  他想問:我們之間,難道就只能這樣了嗎?

  可這些話堵在喉嚨里,像一團灼熱的火炭,燒得他生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有什麼資格問?

  是他一直想要自由。

  是傅南屹終於「如他所願」。

  這頓晚餐,最終在近乎悲壯的沉默中結束。傅南屹率先起身離開,背影決絕,沒有回頭。

  盛清一個人坐在空曠的餐廳里,看著窗外徹底沉下來的夜色,和那座在夜色中泛著幽冷微光的玻璃花房,只覺得渾身冰冷。

  自由近在咫尺。

  他卻感覺,自己正在一步步走向另一個看不見的牢籠。

  而傅南屹,那個曾經的「獄卒」,正親手為他打開大門,然後,將自己鎖進永恆的黑暗裡。

  倒計時,只剩下最後三天。

  每一天都短暫得心慌。南山公寓裡,臨近終點的壓抑感幾乎凝成了實質,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傅南屹變得更加沉默,像一座會移動的冰山,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寒氣。他幾乎不眠不休地處理著工作,仿佛想用無盡的事務麻痹自己,書房裡的燈總是亮到天色泛白。

  他刻意避開所有與盛清共處的場合,連用餐都錯開時間,寧願在書房隨便對付幾口。

  盛清則像一株失去水分的植物,日漸沉寂。他大多時間只是抱著膝蓋坐在落地窗前,看著在秋日陽光下熠熠生輝的玻璃花房。

  透明的穹頂像一隻悲傷的眼睛,倒映著灰濛的天空和他同樣空洞的眼神。

  行李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由張莫帶來的專業團隊打理,井井有條,分門別類,像是為一場漫長沒有歸期的遠行做足準備。

  盛清的東西不多,大部分是傅南屹後來為他添置的衣物和用品,每一件都價格不菲,卻也帶著冰冷不屬於他的氣息。

  他唯一親手放進行李箱的,是那枚月亮石胸針。冰涼的月牙觸碰到指尖時,他恍惚了一下,想起傅南屹說「寶貝,因為喜歡你啊,所以想對你好」。

  話里裹著化不開的寵溺。

  他記得,他很幸福。

  只是…後來…

  心口又是一陣細密的刺痛。他迅速合上行李箱,像是要關掉某個不該打開的潘多拉魔盒。

  離開的前一晚,夜色格外濃重,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

  盛清躺在床上,毫無睡意。他能聽到隔壁書房隱約傳來傅南屹壓抑的咳嗽聲,一聲聲,敲打在他緊繃的神經上。

  他知道,傅南屹也沒睡。

  莫名的衝動驅使著他,他悄無聲息地起身,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像一縷遊魂走出臥室,走向客廳。

  然後,他停住了腳步。

  透過落地窗,他看到了玻璃花房裡的景象。

  傅南屹在裡面。

  他沒有開燈,只有清冷的月光透過透明的穹頂,為他勾勒出一個孤寂的剪影。他背對著盛清的方向,坐在冰涼的地板上,身邊倒著一個威士忌酒瓶,手裡似乎還拿著一個什么小東西,在月光下反射出微弱的光。

  他就那樣一動不動地坐著,像一座被遺棄在荒野中的石碑。背影挺拔,卻透著難以言說,瀕臨破碎的絕望。

  盛清的呼吸驟然困難起來。

  他看到傅南屹的肩膀開始輕微地顫抖,起初很克制,後來幅度越來越大。他抬起手,用手背粗暴地擦過臉頰,那個動作,像是在擦拭無法抑制的淚水。

  他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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