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瓷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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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新回到地面,灼熱的陽光撲面而來,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

  傅南屹坐進車裡,閉目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襯衫袖口上已經有些發暗的血點。

  鼻尖似乎還縈繞著地下室里作嘔的氣味。

  他忽然極其迫切地想要回到公寓,想要看到盛清,想要用盛清身上極淡的,乾淨的氣息,洗掉這身作嘔的血腥和骯髒。

  「開快點。」他吩咐司機,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

  車子平穩地駛向南山公寓。

  傅南屹沒有直接回臥室,而是先去了客房浴室。他脫掉身上染血的襯衫,扔進垃圾桶,打開花灑,用近乎燙人的熱水反覆沖刷著身體,尤其是那雙手,搓洗得皮膚發紅,仿佛要洗掉一層看不見的污垢和罪孽。

  換上乾淨的家居服,確認身上再無一絲異樣,他才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面部表情,儘可能讓冰冷的線條柔和下來,然後輕輕推開臥室的門。

  陽光正好,暖金色的光斑透過紗簾,溫柔地落在盛清蒼白的側臉上,甚至能看清他臉頰上細小的絨毛。

  他安靜地靠在床頭,眼睛望著窗外遠處虛無的一點,仿佛那裡有什麼極其吸引他的東西,又或者,只是單純地不想將視線落在任何有形的物體上。

  傅南屹小心翼翼地靠近,手裡端著一杯溫水,杯沿插著一根細吸管,聲音放得極低極柔,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討好:

  「清清,喝點水好不好?醫生說你脫水很嚴重。」

  沒有回應。

  盛清的眼睫連顫動一下都沒有,目光依舊固執地投向窗外,仿佛傅南屹只是一團無關緊要的空氣,輕柔的詢問不過是窗外拂過的微風,激不起他內心絲毫漣漪。

  傅南屹的心像是被細密的針扎了一下。他維持著遞水的姿勢,耐心地等了片刻,再次嘗試,聲音更加輕柔,甚至帶上了哄誘的意味,「就喝一口,嗯?或者…吃點東西?阿姨熬了你最喜歡的南瓜粥,很甜…」

  依舊是一片死寂。

  盛清像是被抽走了靈魂,只留下一具精緻卻空洞的軀殼。

  他的呼吸很輕,胸口幾乎沒有起伏,整個人透出易碎的琉璃感,仿佛輕輕一碰,就會徹底碎裂開來。

  傅南屹端著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出白色。一股無名的恐慌和焦躁開始在他心底蔓延。他寧願盛清哭、鬧、甚至打他罵他,也好過現在這樣…徹底的,冰冷的無視。

  這種無視,比任何形式的反抗都更讓他感到無力,更像是一種徹底的否定。

  否定他的存在,否定他所有的努力,否定他們之間的一切。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負面情緒,將水杯輕輕放在床頭柜上。他嘗試著伸出手,想要碰碰盛清的臉頰,或者握住他放在被子外冰涼的手。

  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的那一刻,盛清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極其輕微地繃緊了一瞬。

  幅度小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但傅南屹敏銳地捕捉到了。

  不是拒絕,不是躲閃,而是一種…仿佛被什麼不潔之物靠近時,本能產生的極度輕微的生理性排斥。

  傅南屹的手猛地僵在半空。所有的動作和聲音都卡在了喉嚨里。

  他看著他,看著盛清那雙漂亮卻空洞無神的眼睛,裡面清晰地映著窗外的藍天白雲,卻唯獨映不出他的影子。

  溺斃的絕望感,混合著強烈的自我厭棄,像是冰冷的海水湧上來,瞬間淹沒了他。

  他明白了。

  盛清不是不想理他。

  是已經…徹底看不見他了。

  在他一次次的控制、傷害、以及這次幾乎致命的「抹殺」危機之後,盛清用最徹底的方式,將他從自己的世界裡徹底屏蔽,刪除了。

  對於盛清,他已經成了一個無關緊要的,甚至令人不適的「無物」。

  傅南屹緩緩收回了手,無力地垂在身側。他站在那裡,像一尊被遺棄的雕像,陽光落在他身上,卻驅不散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冰冷和孤寂。

  他張了張嘴,還想說些什麼,解釋、道歉、懺悔、甚至是更偏執的宣告…但所有的話語在觸及盛清那片死寂,無形的屏障時,都顯得如此蒼白可笑,最終只能無聲地消散在空氣里。

  他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坐在了床邊的地毯上,背靠著床沿,將自己置於一個更低,更不會帶來壓迫感的位置。


  他就這樣陪著他,沉默地。

  看著陽光在房間裡緩慢移動,看著光影在盛清安靜的側臉上流轉,聽著他極其細微的呼吸聲。

  仿佛這樣,就能假裝歲月靜好,假裝那些傷害從未發生,假裝他們之間,還有那麼一絲微弱的,未被斬斷的聯繫。

  只是他眼底深處瘋狂滋長的,得不到任何回應的愛意與悔恨,如同藤蔓將他越纏越緊,幾乎要透不過氣來。

  他的清清,變成了一個漂亮卻封閉的瓷娃娃。

  而他,則被永遠地囚禁在了瓷娃娃冰冷無聲的世界之外。

  ……

  傅家老宅的書房,氣氛比以往任何一次對峙都要凝重冰冷。厚重的紅木家具仿佛都吸飽了壓抑的空氣,沉得讓人喘不過氣。

  傅恆紳臉色鐵青,握著紫砂壺的手背青筋暴起,死死盯著坐在他對面神色平靜得近乎冷酷的傅南屹。

  「你再說一遍?」傅恆紳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難以置信的震怒。

  傅南屹抬眸,眼神沒有任何波瀾,清晰而緩慢地重複,每一個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我要傅氏集團未來三年所有項目的絕對決策權,以及董事會超過51%的投票權。作為交換,傅北庭能活著,並且體面地『因病』去國外療養,不再回來。」

  他頓了頓,補充道,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極淡的嘲弄,「當然,您也可以選擇不答應。那我不保證明天經偵部門收到的,只有大哥挪用公款的那些證據了。或許還會有些…關於您早年海外帳戶的『趣聞』。」

  「你!你這個孽障!他是你親哥!我是你父親!」傅恆紳猛地將手中的紫砂壺砸在地上,昂貴的瓷器瞬間四分五裂,熱茶和茶葉濺了一地。

  傅南屹甚至連眼皮都沒眨一下,只是靜靜地看著父親因暴怒而扭曲的臉,仿佛在欣賞一場拙劣的表演。

  「父親?」傅南屹極輕地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嘴角勾起一個沒有任何笑意的弧度,「在您默認甚至縱容他對我的人下手的時候,在我差點永遠失去盛清的時候,您怎麼沒想起來,您是我父親?」

  傅恆紳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傅南屹,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他看著小兒子那雙深不見底,沒有任何溫度的眼睛,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眼前這個人早已不是他能掌控的了。

  這是一個被逼到絕境後,淬鍊出來的,比他更狠、更絕、也更瘋狂的怪物。

  長時間窒息的沉默在書房裡蔓延。

  最終,傅恆紳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頹然癱坐在太師椅上,閉上了眼睛,從喉嚨里擠出一個破碎的音節,「…好。」

  傅南屹得到了他想要的。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起身,離開。背影決絕,沒有絲毫留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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