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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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像指間沙,無聲流淌,轉眼又是一年盛夏。

  這是盛清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三個年頭。他站在南山公寓巨大的落地窗前,望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車燈匯成的光河,眼神空洞,只感到深入骨髓,難以言說的疲倦。

  最初的自己是什麼模樣?

  那個會為了一場遊戲勝利歡呼,會因為朋友一句玩笑而大笑的盛清,影子已經模糊得快要記不清了。

  期末考結束,他像是完成了一項不得不完成的任務,回到了這座奢華卻冰冷的牢籠。他越來越多地待在玻璃花房裡,躺在那個白色的藤編吊籃椅中,手裡習慣性地拿著一本書。

  其實他一個字也看不進去。書頁上的文字像是漂浮的螞蟻,無法進入大腦。但他需要手裡握著點什麼,需要維持一個「正常」的姿態,仿佛只有這樣,才能在這令人窒息的控制中,抓住一絲虛幻,屬於自己的安定感。

  傅南屹最近回來得越來越晚。有時是深夜十一二點,有時甚至到凌晨一兩點。盛清不知道他在外面做什麼,但他可以肯定,絕不是在處理公司事務。

  因為,傅南屹的身上,開始沾染上一種極淡的,卻與他一貫冷冽氣息格格不入的——女士香水的味道。

  是山茶花的香氣,清甜又帶著一絲不易接近的矜貴。儘管很淡,似乎刻意處理過,但盛清對氣味敏感,還是清晰地捕捉到了。

  夜色深沉,如同化不開的濃墨。

  盛清躺在床上,睜著眼睛,毫無睡意地盯著天花板上模糊的紋路。這已經是第幾個失眠的夜晚了?

  他記不清。傅南屹已經將近一個月沒有抱著他入睡了。

  諷刺的是,他竟然開始失眠。離開了那具曾經讓他恐懼,想要逃離的溫熱胸膛,他的身體卻可悲地發出了抗議。

  他在黑暗中無聲地咒罵自己,用盡所有難聽的詞彙。矯情、犯賤、沒出息、離了傅南屹就不能活……可無論怎麼自我厭棄,睡意依舊吝嗇光臨。

  最終,他煩躁地起身,赤腳踩過冰涼的地板,推開陽台的玻璃門,躺倒在那個柔軟的搖椅里。

  夏夜的微風帶著些許涼意,他蜷縮起來,仰頭望著夜幕中稀疏的星子,試圖從那片遙遠,冰冷的光亮中尋找一絲平靜。

  凌晨三點。

  萬籟俱寂中,玄關處似乎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幾乎被忽略的關門聲。

  盛清微微一怔,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他屏住呼吸,仔細傾聽。

  直到他臥室的房門,被極輕極緩地推開一條縫隙。

  盛清下意識地回頭。

  黑暗中,傅南屹的身影立在門口。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襯衫,領口散開了兩顆扣子,露出線條清晰的鎖骨。

  即便隔著一段距離,即便光線昏暗,盛清還是清晰地看到了他臉上無法掩飾的濃重的疲倦,那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憊怠。

  兩人誰都沒有先開口,沉默在空氣中蔓延,對視的目光里摻雜著太多複雜難言的情緒。

  最終,傅南屹走了進來,腳步很輕。他走到搖椅邊,垂眸看著蜷縮在裡面的盛清,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夜奔波後的疲憊,「這麼晚了,怎麼還不睡?」

  隨著他的靠近,那股清甜的山茶花香氣再次若有若無地飄來。盛清心臟像是被細針扎了一下,他猛地收回目光,扭過頭看向外面的夜色,抿緊嘴唇,一言不發。

  對於他的沉默,傅南屹似乎早已習慣。他頓了頓,俯下身,手臂穿過盛清的膝彎和後背,輕輕鬆鬆地將他從搖椅里抱了起來。

  盛清身體僵硬了一瞬,下意識地掙了掙,但懷抱看似輕柔,實則不容抗拒。他最終放棄了徒勞的抵抗,任由傅南屹將他抱回臥室,放在寬大的床上。

  傅南屹細心地調高了空調的溫度,拿過一旁柔軟的薄毯蓋在盛清身上。然後,他在床邊坐下,伸出手,一下、一下,極其輕柔地拍著盛清的背,就像在安撫一個鬧覺的孩子,低沉的嗓音帶著催眠的魔力,「我陪你,睡吧。」

  盛清側躺著,背對著他,卻能感受到他專注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他僵持了好半晌,心裡堵著一口氣,那股山茶花的味道像一根刺,扎得他心煩意亂。

  半晌,他冷著聲音,硬邦邦地吐出兩個字。

  「出去。」

  身後拍撫的動作驟然停頓。

  即使沒有回頭,盛清似乎也能感受到那道目光瞬間黯淡下去,染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難過。


  然而,預想中的離開並沒有發生。床墊另一側微微下陷,傅南屹竟然和衣側躺了下來,就躺在他身後,隔著一點距離。

  那隻溫暖的大手再次落下,固執地、輕柔地繼續拍著他的背,節奏緩慢而堅定。

  沉默再次降臨,只有那一下下輕拍的聲音,和彼此幾乎不可聞的呼吸聲。

  盛清緊繃的身體,在那持續而溫柔的拍撫中,竟不可思議地慢慢鬆弛下來。連日失眠積累的疲憊如同潮水湧上,眼皮變得越來越沉重,抵抗的意識逐漸模糊……

  最後,他竟真的在那熟悉,帶著陌生香水味的籠罩下,沉沉睡了過去。

  聽到身邊人傳來均勻綿長的呼吸聲,傅南屹拍撫的動作才終於停下。

  他靜靜地看了盛清沉睡的側顏許久,才小心翼翼地起身。

  彎腰,冰涼的唇瓣極其輕柔地碰了碰盛清溫熱的臉頰,最終,落下一個珍惜無比的吻,在光潔的額頭上。

  「晚安,清清。」他用氣聲低語,嗓音沙啞得厲害,蘊含著無盡的複雜情愫。

  做完這一切,他才悄無聲息地退出臥室,輕輕帶上了門。

  仿佛從未回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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