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陰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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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城的除夕夜,寒意滲骨,窗外零星炸響的鞭炮聲和遠處傳來的模糊電視晚會聲,反而更襯得這間破舊小屋死寂冷清。

  老刀下午就來了,拎著肉餡、蝦仁和麵團,沉默地開始在狹小廚房裡忙活。鍋灶老舊,他動作卻利落,和面、調餡、擀皮,一個個元寶似的餃子很快排滿了蓋簾。

  下鍋煮沸,白胖的餃子在滾水裡起伏。盛清坐在小桌旁,看著熱氣氤氳中老刀沉默的背影,眼眶有些發酸。

  蝦仁餃子…是他最喜歡吃的。凌嶼連這個都記得,都安排了。

  餃子端上桌,只有一副碗筷。老刀擺擺手,表示自己吃過了,只是拿出一瓶廉價的北城燒酒,擰開蓋,沉默地給盛清面前的杯子裡倒滿,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沒有電視喧鬧,沒有家人笑語,只有兩個沉默的男人,就著一盤餃子,一杯接一杯地喝著辛辣的烈酒。

  酒精很快衝上了頭,驅散了寒意,也模糊了思緒。

  老刀平時惜字如金,幾杯烈酒下肚,話匣子倒是鬆了些許。他黝黑的臉上泛著紅暈,眼神有些渾濁,盯著杯中晃動的液體,含混不清地嘟囔,「…凌嶼那小子…就是太軸…跟他爹一個德行…」

  盛清本就酒量淺,此刻也已醉眼朦朧,聽到這話,強打著精神支起耳朵。

  「…要不是他爹當年…收受了…那點…賄賂…也不至於…」老刀的聲音斷斷續續,夾雜著沉重的嘆息,「…逼得他小小年紀就跑國外躲債…媽的…現在好不容易…局面稍微好了點…又為了你…冒險跑回來…」

  「賄賂」、「國外」、「冒險回來」……這幾個零碎的關鍵詞像針一樣刺進盛清醉醺醺的大腦,他一個激靈,混沌的意識清醒了幾分。

  「刀叔…凌嶼他…」盛清急忙想問清楚,可剛開口,一陣強烈的眩暈感猛地襲來,天旋地轉,胃裡翻騰得厲害。他再也支撐不住,「哐當」一聲,額頭重重砸在冰冷的木頭桌面上,徹底醉暈過去。

  老刀嘖了一聲,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看著不省人事的盛清,嘟囔了句,「…酒量這麼差…」

  他費力地架起盛清,將他拖到那張硬邦邦的小木板床上,胡亂蓋好被子,然後簡單地收拾了狼藉的桌面,拿著空酒瓶,步履略顯蹣跚地離開了。

  小屋重歸死寂。窗外偶爾還有零星的鞭炮聲,像是最後的餘韻。

  盛清躺在冰冷的床上,酒精讓他的身體發熱,意識卻沉入了一片光怪陸離的夢境。

  夢裡沒有北城的嚴寒和破舊,只有雲城小屋裡恆久的溫暖和馨香。

  傅南屹就坐在他對面,穿著休閒的黑色戴帽衛衣,褪去了平日裡的陰鬱和偏執,眉眼間帶著罕見真實的柔和笑意。他細心地幫盛清剝著蝦,將晶瑩的蝦肉蘸好醬汁,自然地餵到他嘴邊。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傅南屹的聲音低沉悅耳,帶著寵溺。

  盛清笑著咬下,臉頰鼓鼓的,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心裡像是被蜜糖填滿,漲得發疼。

  窗外突然炸開絢爛的煙花,照亮了整個夜空,也照亮了傅南屹深邃眼眸里自己的倒影。

  「傅南屹,新年快樂!」他聽到自己清脆歡快的聲音,帶著毫無保留的喜悅。

  夢裡的一切都美好得不真實,心跳快得像是要掙脫胸腔的束縛,那種純粹的、毫無陰霾的快樂,幾乎要將他淹沒……

  然而,夢境越是美好,醒來就越是殘忍。

  一滴冰涼的液體,毫無預兆地從盛清緊閉的眼角滑落,順著太陽穴,迅速洇入鬢角粗糙的布料里。

  他在夢中無意識地蜷縮起來,嘴唇微微翕動,發出極輕極輕帶著濃重鼻音和哭腔的囈語,像是在對夢中那個溫柔的人說,又像是在對這冰冷殘酷的現實告別。

  「…傅南屹…新年…快樂…」

  ……

  傅家老宅的年夜飯,氣氛遠比窗外凜冽的寒冬更冷。巨大的紅木圓桌上擺滿了珍饈美味,卻鮮有人動筷,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虛偽的客套和暗流洶湧的算計。

  從公司最新季度的股份分配,到幾個海外項目的推進,話題繞來繞去,最終不可避免地落在了最關鍵的問題上:資金。

  而資金的來源,不言自明地指向了與傅家利益交織頗深的蘇家。

  傅南屹坐在席間,臉上沒什麼表情,慢條斯理地撥弄著碗裡的菜,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只有當話題明確指向蘇家,暗示需要他「更進一步」時,他握著筷子的手才會幾不可察地收緊一分,指節微微泛白。


  年夜飯終於在一種詭異的氛圍中結束。眾人移步客廳,長輩小輩按次序坐下,看似團圓融洽,實則各懷鬼胎。

  茶香裊裊中,傅家那位年邁但威嚴尚存的爺爺,捧著茶杯,狀似無意地提了一句,「蘇家那個丫頭,蘇瑤,最近好像挺活躍的。」

  傅恆紳立刻笑著接話,語氣熱絡得像是在談論自家人,「是啊爸,蘇瑤那孩子懂事又大方,關鍵是,」他意味深長地瞥了一眼垂眸不語的傅南屹,「她對咱們南屹,可是很有好感啊。兩個孩子最近相處得也不錯,正在發展中呢。」

  傅北庭端著茶杯,嘴角噙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目光掃過傅南屹,眼神里沒有半分兄弟情誼,全是看好戲的幸災樂禍和冰冷的嘲諷。

  爺爺渾濁卻精明的眼睛看向傅南屹,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南屹,你自己說,你喜歡蘇家那丫頭嗎?」

  傅南屹抬起眼,剛要開口——

  爺爺卻根本沒打算聽他的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像是在宣布一個早已決定好的事項,「我看了黃曆,下個月初三,就是個頂好的日子,宜嫁娶。你們年輕人抓緊把事定下來,我們也好了卻一樁心事。」

  傅恆紳立刻附和:「爸說的是,我明天就讓人先去蘇家探探口風,把日子定一定。」

  一唱一和,仿佛傅南屹只是一個需要被安排,被執行的物件,他的意願無關緊要。

  客廳里其他傅家成員也都面露「欣慰」之色,仿佛這是一樁天作之合,皆大歡喜。

  就在這時——

  「啪。」

  一聲輕微的脆響。是傅南屹將手中一直把玩的茶杯,不輕不重地放回了茶几上。

  所有的交談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或驚訝,或不滿,或帶著看好戲的興味,齊刷刷地聚焦到了傅南屹身上。那些目光里,更多的是長久以來的輕視和不把他放在眼裡的傲慢。

  傅南屹緩緩站起身。他身形挺拔,即使在這種環境下,依舊帶著一種孤高的壓迫感。他臉上依舊沒什麼劇烈的表情,但那雙深邃的眼睛裡,卻像是凝凍了千年的寒冰,銳利得刺人。

  他環視了一圈客廳里這些所謂的「家人」,嘴角極其緩慢地勾起一個冰冷而嘲諷的弧度。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無比,一字一頓,像冰珠子砸在大理石地面上。

  「我不喜歡女人。」

  客廳里瞬間落針可聞,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傅恆紳瞬間鐵青的臉和爺爺驟然陰沉的目光,繼續道,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我喜歡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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