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考場眾生相,窗外梨花又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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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七號,下午兩點十五。

  數學科目開考前十五分鐘,蘇航天拎著透明文具袋走進三號考場。

  和上午進來時的氛圍完全不一樣了。

  上午他推門的時候,沒人多看他一眼,三十幾號人各忙各的,他就是個普通的陌生考號。

  現在不一樣了。

  他剛邁過門檻,左手第二排一個戴眼鏡的男生就抬了頭,視線在他臉上停了兩秒才收回去,收回去之後又偷偷從課本上沿瞄了一眼。

  往裡走了三步,右手邊靠牆的一個女生把筆帽咬在嘴裡,用一種打量珍稀動物的目光跟著他移動了半個身位。

  等他坐到自己座位上的時候,前排那個原本趴著午睡的男生居然坐直了,側過半個腦袋,裝作伸懶腰的樣子往後瞟了一眼。

  蘇航天把文具一樣一樣掏出來擺好,心裡很清楚發生了什麼。

  中午那一個多小時的休息時間,足夠任何一條消息在考生之間跑完全程。

  「三號考場有個一中的男生,被人舉報作弊,結果省廳的人親自來了,不但沒事,還當場爆出人家拒過江省大學院士的特招!」

  「就是那個在電視上預測股市暴跌的高中生,全說中了!」

  「……」

  蘇航天搖搖頭,吃瓜群眾在那個年代都不缺少。

  尤其是這1999年的年頭,保送生的含金量跟二十年後完全不是一個概念。

  能被院士點名要人的學生,要麼是全科六邊形的紀律嚴明戰士,要麼是某一項天賦捅破了天花板的驕子。

  無論哪一種,都不是普通考場裡能隨便碰到的物種。

  所以大部分人的反應是收斂,偷偷觀察。

  比如說話聲小了,翻書的動作輕了,連挪椅子都儘量不發出聲響,好像怕打擾到什麼大人物似的。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買帳。

  後排靠窗的位置上坐著兩個男生,一個穿格子短袖,一個剃了板寸。

  格子衫從蘇航天進門就翻著白眼,板寸頭更直接用筆桿子敲了敲桌面,嘀咕了一句「牛什麼牛」,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傳到前面三排。

  蘇航天聽見了,沒回頭。

  無所謂。

  考場上靠成績說話,嘴皮子磨再多,分數不會自己往上漲。

  他把2B鉛筆削了削尖,目光掃過桌面,餘光落在右手邊隔一條過道的位置。

  之前朝他開炮的周嘉倩坐在那裡,姿勢和上午判若兩人。

  上午她的文具擺得像閱兵方陣,鉛筆按長短排列,橡皮裁成精確的長方體,准考證用透明膠帶貼死在桌角。整個人往外支棱著,氣場寫滿了「別碰我的領地」。

  現在她縮了。

  肩膀往內收,胳膊夾著試卷袋貼在桌沿上,鉛筆隨手丟在筆槽里也沒整理,腦袋低著,盯著桌面上的木紋看,一副恨不得把自己摺疊起來塞進課桌肚裡的架勢。

  上午那場鬧劇的後勁,顯然還沒過去。

  蘇航天收回視線,閉眼眼神,沉入自己的節奏。

  ……

  鈴響了。

  監考老師拆封、分發,流程和上午一模一樣。

  數學全國卷攤開在桌面上的那一刻,蘇航天的呼吸節奏自動切換到了作戰模式。

  選擇題,十二道。

  他從第一題開始掃,筆尖在草稿紙上幾乎沒停過。

  集合、函數、三角、概率,前八題都是基礎送分,每道題的平均用時不超過四十秒。

  第九題稍微繞了個彎,橢圓離心率和焦點三角形的綜合考察,他在草稿紙上畫了個輔助線,十五秒出答案。

  第十到十二題難度陡升,涉及數列遞推與不等式放縮、導數零點存在性證明、立體幾何翻折與二面角聯合轟炸。

  蘇航天的做法很粗暴。

  他沒按正常的高中解題路徑走,腦子裡直接調用的是前世在航校學的高等數學框架,再把結論倒推回高中的表述方式。

  畢竟選擇題而已,又不需要羅列過程公式,能跑為什麼要走?

  就這樣。


  按標準流程需要十五分鐘的三道題,他用了六分鐘。

  答題卡塗完。

  後面的填空題四道,更是只用了八分鐘。

  然後是大題,題目讀完的剎那,思緒就躍然胸中。

  於是三角函數與解三角形答題,花了六分鐘。

  立體幾何證明與求值,花了七分鐘。

  概率與統計,五分鐘。

  數列通項與求和,九分鐘。

  ……

  導數壓軸,兩問。第一問常規求導討論單調性,三分鐘收工;第二問構造輔助函數證明不等式,他在草稿紙上推了兩種方法,選了步驟更簡潔的那個。

  最後,是解析幾何的壓軸題。

  聯立韋達定理,設而不求,弦長公式化簡,最後一個不等式的等號成立條件需要驗證取值範圍……

  蘇航天擱下筆。

  抬頭看了一眼講台上方的掛鍾。

  此時時間,三點四十七分。

  距離開考,才過去了一小時十七分鐘,而他已經把數學卷做完了。

  他沒急著交卷,翻回去從頭檢查。

  選擇題逐個核對,填空題重算一遍關鍵步驟,大題重點查了導數和解析幾何兩道壓軸的計算過程。

  四點零三分。

  蘇航天舉手。

  「報告老師,交卷。」

  考場裡的氣氛變了一下。

  好幾個考生的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動作凍住了。

  數學考試總時長兩個小時,他提前了將近五十分鐘。

  監考老師走過來收了答題卡和試卷,核對了准考證號,朝門口方向點了下頭示意他可以離開。

  蘇航天收拾文具站起來,往外走。

  ……

  周嘉倩這個時候正巧抬頭,兩個人的視線又撞上了。

  但這回周嘉倩沒舉手,也沒張嘴,她只是僵在那裡,鉛筆攥在手心裡。

  這一次,他算是看清楚了。

  那個男生的目光沒有盯著她,而是越過她的身體,落向窗外。

  周嘉倩的眼皮跳了一下,連忙鬆開下意識里把答題卡護住的雙手。

  上午的事像一巴掌扇在臉上,腫到現在還沒消。

  但她心裡犯嘀咕。

  這人到底在看什麼?窗外有什麼好看的?

  眼見蘇航天已經走出教室,腳步聲沿著走廊往樓梯口去了。

  周嘉倩咬著筆桿子,鬼使神差地順著他剛才的視線方向看了一眼。

  只見窗戶正對著校門口那條梧桐大道。

  七月的陽光把樹影切成零碎的光斑,鋪了一地。

  梧桐樹下站著一個女生。

  白襯衫,深藍校裙,馬尾辮搭在肩後,整個人靠在樹幹邊上,右手捏著一本翻開的口袋書,左手垂在裙擺側面,指尖輕輕夾著一瓶礦泉水。

  周嘉倩的目光在那個身影上停了三秒。

  她說不上來為什麼會多看。

  可能是因為那個女生站在一群零星的行人中間,卻像被單獨畫出來的一樣。

  周圍的人都在走動,三三兩兩地說話、擦汗、打鬧,整條梧桐道熱氣蒸騰,喧鬧嘈雜。

  只有她是靜的。

  安安靜靜地站在樹蔭最深的那一小塊陰影里,書頁被風翻了一下,她伸手按住,低頭繼續看。

  脊背挺得筆直,下頜線條乾淨利落,側臉被梧桐葉漏下來的碎光勾出一層薄薄的輪廓。那種氣質不是冷,是整個人自帶一個結界,把周圍的嘈雜和熱浪隔絕在三步之外。

  好看。

  周嘉倩在心裡默默承認了這兩個字。

  然後她就看到了蘇航天。

  那個剛從樓梯口走出來的男生,書包帶子掛在一邊肩膀上晃蕩著,步子不緊不慢地穿過人群,徑直朝那棵梧桐樹走過去。

  周嘉倩愣了一下。


  他在考場裡東張西望、心不在焉,原來是在看……她?

  呵。

  周嘉倩嘴角往下拉了一下。

  原來是個到處看美女的澀鬼。

  虧得上午那幫人把他吹上了天,什麼院士特招,什麼預判股市,什麼全校第十,結果本質上還是個被荷爾蒙牽著鼻子走的高中男生。

  她甚至有點替那個清冷女生擔憂。

  一個人安安靜靜在那兒看書,待會兒就要被一個自以為是的傢伙上去搭訕騷擾了。

  周嘉倩看著蘇航天的背影走到梧桐樹前方五六米的位置,腳步沒停,嘴巴已經張開了,像是在喊什麼。

  她在心裡替那個女生提前擬好了反應:不理、白眼、轉身走人。

  三選一,哪個都正常。

  長成那樣的絕美女生,這輩子被搭訕的次數估計比周嘉倩做過的數學題還多,對付這種人應該早就有了一整套防禦機制。

  然後,她看到蘇航天走到樹下。

  那位美女似乎有所察覺,合上了手裡的書。

  看到這裡,周嘉倩心底冷哼,恨不得去現場敲鼓吶喊:

  上吧,女神!

  別簡簡單單的拒絕他,把那個登徒子給狠狠痛罵一場!

  誰知下一刻,周嘉倩傻眼了。

  因為……

  那位白裙飄飄的女生,緩緩抬起頭。

  她笑了。

  不是那種客套的、禮貌性質的淺笑,是眉眼整個舒展開來的、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那種笑!

  嘴角彎起來的弧度不算大,但整張臉都亮了。

  像梧桐葉縫裡突然漏下來一整片日光,把她周身那層清冷的霜色一下子融掉了。

  她把礦泉水遞過去,那個蘇航天接了,擰開蓋子仰頭灌了一大口。

  兩個人隔著一尺的距離聊著,女生偏過頭說了句什麼,蘇航天彎著腰笑得直拍大腿。

  這畫面太自然,自然得像是這倆人每天都會在這棵樹下碰頭。

  周嘉倩手裡的鉛筆啪地掉在桌面上。

  她盯著樓下那兩個人的背影,腦子裡嗡地響了一聲。

  這兩個人原來認識啊。

  周嘉倩的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她低下頭,看著面前數學卷子上那道剛寫了一半的導數大題,鉛筆尖戳在草稿紙上,遲遲沒落下第二行。

  窗外熱風把梧桐葉吹得嘩啦響。

  樓下那兩個人已經沿著林蔭道慢慢往校門方向走了,女生的馬尾辮在背後輕輕晃著,男生的書包帶子還是掛在一邊肩膀上。

  周嘉倩拿起鉛筆,重新開始做題。

  但腦子裡的最後一個念頭,怎麼都揮之不去:

  搖搖潔白的樹枝,花雨滿天飛揚的校園裡,

  那個女生看他的眼神,乾淨純粹。

  像是在看一整個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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