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五十塊錢紅包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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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六號,下午兩點四十。

  低年級學生被安排到各個教室擦桌子、貼號碼紙,高三的教學樓反倒空了,因為提前放了。

  蘇航天把最後一沓模擬卷塞進書包拉鏈,隨手將桌肚裡殘留的橡皮碎屑掃進掌心,丟進垃圾桶。

  做完這些,他站起來,環顧了一圈待了大半年的教室。

  日光從西側窗戶斜切進來,課桌面上的劃痕一道一道全暴露在光里。

  明天就是高考第一天了。

  今天,算是跟三年高中青春正式道別的日子。

  他正要走,一張折好的紙條從前排遞過來。

  蘇航天接過,展開。

  「語文作文別飄,審題三遍再動筆。」

  翻到背面,還有一行小字。

  墨水顏色比正面淺了一點,筆畫也不如正面利落,像是猶豫了好一會兒才添上去的。

  「考完第一個告訴我。」

  蘇航天盯著這行字看了兩秒。

  然後把紙條重新對摺,塞進校服左胸口袋裡,用手掌拍了拍。

  貼心窩的位置。

  走到教室門口的時候,他回了一次頭。

  姜若水正低著腦袋整理筆記,側臉被陽光勾出一道金邊,一副沉浸在複習里、誰都不搭理的樣子。

  但她桌角那瓶礦泉水,瓶身朝外,標籤正對著窗戶。

  那是兩個人之間的暗號:我看到你了。

  蘇航天嘴角彎了一下,轉身走進七月的熱浪里。

  ……

  車橋廠家屬區的窄巷比烤箱好不到哪去。

  兩棟筒子樓之間拉著萬國旗似的晾衣繩,各家的被單床罩花花綠綠擠在一起,三樓趙嬸的大花內褲正懸在他頭頂,熱風一甩,濕漉漉的布料啪地抽了他半邊臉。

  蘇航天抹了把臉上的水,還沒來得及罵人。

  隔壁單元老王頭已經蹲在門口剝蒜,扯著嗓子先開了腔。

  「航天啊!明兒考試是吧?考不上沒事啊,你王叔鋼材廠正招臨時工,一天十五!」

  「謝王叔,考不上第一個找您。」

  蘇航天笑著應了一聲,腳步沒停。

  心裡默默算了一筆帳,校服內兜里那張銀行卡,餘額一百一十三萬一千六百塊。

  夠在鋼材廠干兩百零七年。

  他抬頭看了看筒子樓外牆上的水漬斑駁,窗台上歪七扭八的醃菜罈子,還有二樓窗框裡探出半個腦袋曬太陽的橘貓。

  心底浮起一股悵然:

  也許該告別的,不只是江市一中。

  也包括這個被時代淘汰的舊廠,還有這間居住多年的老屋。

  ……

  推開自家那扇掉漆的木門,屋裡的光線暗得像蒙了一層紗布。

  頭頂吊著一隻十五瓦的燈泡,燈繩是母親用碎布條接的,末端系了個塑料珠子方便夠著拽。

  蘇航天進門,第一眼看見的是飯桌上擱著兩樣東西。

  一雙嶄新的白色回力鞋。

  鞋面乾淨得反光,整整齊齊擺在一張舊報紙上。

  旁邊是兩個紅雞蛋。

  紅得不太均勻,能看出來是用那種劣質紅紙蘸了水一遍遍擦上去的顏色,有一顆殼上還粘著沒擦乾淨的紙屑。

  母親李晚霞坐在飯桌對面的小板凳上,手裡攥著一塊抹布,看見他進門,笑了。

  笑得很自然,像早就在這兒等著了。

  「回來了?快試試鞋。」

  蘇航天拿起回力鞋,翻過來看鞋底。

  橡膠底,紋路清晰,踩碎石子不成問題。

  又翻過來看鞋幫內側的走線。

  鞋墊不是原裝的。

  他掀開外層,裡面墊了一層薄棉,棉花壓得又實又平,穿上腳會比出廠鞋墊柔軟三分。

  老媽手工改的。

  他腦子裡一下子跳出李晚霞那雙手,在紡織廠夜班流水線上磨了十幾年,右手食指和中指的關節永久變了形,指腹上的皮膚粗得能打磨鐵鏽。


  就那雙手,穿針引線給他改鞋墊,不知道扎了多少回。

  「媽,多少錢?」

  他故意問。

  李晚霞的眼神閃了一下。

  「不貴,紡織廠勞保福利發的,不要錢。」

  蘇航天低頭穿鞋,沒吭聲。

  他路過校門口小賣部的時候見過同款。

  二十八塊,不打折。

  更何況,紡織廠哪可能有什麼勞保福利。

  二十八塊錢,對於一個月工資三百出頭、還要養活兩口人的女人來說,夠她省好幾頓肉了。

  一個念頭沒擋住,前世的畫面直接撞了上來:

  醫院走廊里的白熾燈管,那種慘白慘白的光,照得人連影子都站不穩。

  當他接到消息從西北基地連夜飛回來,推開病房門的時候,李晚霞已經瘦脫了形。那顴骨撐在臉上,眼窩深深陷下去,手背上一根輸液管用膠布貼著,皮膚薄得像能看見底下的骨頭。

  那時候蘇航天剛升少校。

  工資卡里的錢終於攢到能在省城付一套兩居室的首付了。

  可因為飛行技術頂尖,沒有人能替代,所以假期申請的審批報告在流程里壓了八個月,等蓋完最後一個章,人已經沒了。

  母親走的時候,床頭柜上也擱著一雙回力鞋。

  兒子兩年沒回家,她是照著舊鞋的碼數買的,鞋墊也是自己改的。

  只是那雙鞋,再沒人穿了。

  蘇航天指甲掐進掌心,掐得生疼。

  眼眶燒了一陣,但眼淚被他硬生生頂回去,一滴沒掉。

  他站起身,走到母親跟前,一把握住李晚霞的手。

  「媽,我跟你說個事。」

  「等我高考考完,你就去廠里把辭職手續辦了。」

  李晚霞眨了眨眼睛。

  「然後我帶你去買房,買那些有熱水器、有獨立廚房、有獨立衛生間的房子。」

  李晚霞愣了兩秒。

  然後笑著拍了他手背一下。

  「又吹牛!你倒是先考上大學再說。」

  「吹牛也得有底氣。」

  她輕罵了一句,嘴上沒服軟,聲音卻輕下來了。

  頓了一頓。

  「現在的房子……真有獨立廚房?」

  蘇航天把她的手握緊了一些。

  「有!還有二十四小時熱水,你想洗多久澡就洗多久,再也不用去公共澡堂排隊了。」

  李晚霞的眼睛亮了一瞬。

  但只一瞬,隨即就被她自己按了回去,嘴角還是掛著那種「我兒子又畫大餅了」的笑。

  「好哦,媽等你的好消息。」

  說完起身,往走廊盡頭的公共廚房走。

  煤氣灶點火的聲音咔嗒咔嗒傳過來,緊跟著是水灌進鍋的嘩啦聲,夾著隔壁劉嬸的大嗓門,

  「晚霞啊,你家航天明天考試?緊不緊張啊?」

  母親的回答被水燒開的聲音蓋住了,但語氣裡帶著笑。

  蘇航天一個人坐在桌前。

  目光落在那兩個紅雞蛋上。

  他拿起一顆擱在掌心裡,慢慢剝了殼,咬了一口。

  蛋黃噎嗓子,他沒就水,硬咽了下去。

  ……

  三口扒完一碗清湯麵,筷子還沒擱穩。

  李晚霞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樣東西。

  一個皺巴巴的紅包。

  用掛曆紙裁的,邊角折得歪歪扭扭,但是壓得很平整,像在枕頭底下被她壓了好幾天的樣子。

  蘇航天拆開。

  五張十塊。

  兩張舊得發了軟,毛邊都起毛了;三張稍微新一些,但摺痕磨得發亮,看得出被反覆數過。

  五十塊。

  李晚霞搓著手指頭,聲音比平時低了一截。


  「考完試跟同學出去慶祝,總得兜里有錢……別讓人瞧不起。」

  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市中心那家漢堡店你去吃吃看?五十夠了吧?不夠媽再想想辦法……」

  「夠了。」

  蘇航天把紅包合攏。

  校服內兜里有一張銀行卡。

  餘額一百一十三萬。

  但手心裡這個紅包,分量比那張卡重了一千倍。

  他沒多說什麼。

  把紅包仔細收好,塞進口袋。

  「媽,早點睡,明早我自己起。」

  ……

  送母親回房間後,蘇航天反鎖了自己那間小屋。

  窗台上坐了很久。

  月光照在對面筒子樓灰撲撲的外牆上,白得沒什麼溫度。

  樓下又有人在吵架,三樓趙嬸罵老公打牌輸錢,嗓門尖得能把玻璃劃出印子,一樓老王頭拎著蒜辮子出來勸,結果被趙嬸連帶著罵了回去。

  吵吵鬧鬧的,跟過去十八年的每一個夜晚沒什麼兩樣。

  蘇航天低頭,看了看腳上那雙改過鞋墊的回力鞋。

  又看了看手裡那個掛曆紙紅包。

  打開書包,把紅包塞進最內層的暗格。

  和那張銀行卡緊緊挨在一起。

  一個是一百一十三萬。

  一個是五十塊。

  可在他心裡,這兩樣東西擱在一起的時候,無疑是五十塊那一頭更沉。

  他閉上眼。

  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明天之後需要同步推的事:馬耘團隊全省鋪貨進度的遠程跟進節點,綜藝股份回調企穩後的建倉窗口,姜若水文科母版第三輪校對的收尾確認。

  事情堆得滿滿當當。

  不過每一件,他都標好了時間,排好了先後。

  急不得,也亂不了。

  他伸手把床頭鬧鐘撥到早上六點整,指針咔噠一聲,卡進了位置。

  窗外的月光灑在筆記本攤開的那一頁上,最上面寫著高考倒計時的日期。

  最下面寫著一行小字:帶媽搬家,不能再等了。

  他關了燈,躺下。

  黑暗裡,左胸口袋那張紙條的邊角硌著皮膚,腳底板踩過的棉墊子還留著體溫。

  一個是白月光,一個是生他養他、積勞成疾早逝的母親。

  往後所有的仗,都是為她們打的。

  鬧鐘滴答走著。

  蘇航天合上眼。

  三秒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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