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朴國昌墳頭蹦迪,鍾校長原地貼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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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科長掛斷電話。

  手機翻蓋合上的那聲脆響,在整個食堂里炸開,像拍了一下驚堂木。

  他站在原地,一動沒動。

  五秒鐘。

  整整五秒鐘,沒有人開口,沒有人敢喘大氣。

  隔壁桌那些剛才還在打電話罵券商的老師們,全都閉了嘴,所有目光齊刷刷地釘在他一個人身上。

  孫科長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鏡片後面的那雙眼睛,冷得能凍住人。

  他慢慢掃了在座的人一圈。

  市局李局長、鍾校長、趙德海副校長、鄭國華年級主任……最後,他目光落在朴國昌身上。

  停了三秒。

  整整三秒。

  這三秒鐘比三年都長。

  朴國昌覺得自己的血從頭頂開始,一寸一寸地往下涼,像有人掰開他的後脖頸,灌了一整桶冰水進去。

  那冰水順著脊梁骨往下淌,淌過腰,淌過膝蓋,一路淌到腳後跟。

  他整個人僵在那兒,跟被釘在了椅子上一樣。

  孫科長開口了。

  「第一。」

  「關於該學生在直播中發言的定性。」

  他頓了一下。

  食堂里連呼吸聲都沒了。

  「無論是運氣也好,天賦也罷,」

  他抬手,指了指頭頂那台還在播放滿屏綠色K線的小電視。

  畫面上,跌停的股票代碼從上到下密密麻麻地排列著,像一面綠色的瀑布,嘩嘩地往下倒。

  「事實面前,這學生已經證明了自己。」

  「所以不存在造謠一說。」

  「至於上午會議討論的所有處理動議……」

  「全部作廢!」

  這句話砸下來,老鄭的後背猛地一挺。

  他攥在膝蓋上的拳頭終於鬆開了。

  十根手指因為用力太久已經完全麻了,血重新涌回來的時候,又疼又爽,疼得他差點嘶一聲出來。

  爽到想罵人。

  「第二。」

  孫科長的目光轉過來,像一把剛開了刃的刀,直直地切向朴國昌。

  「朴國昌同志作為此次舉報的發起人。」

  「你的動機,你的判斷力。」

  「以及——」

  他停了半拍,聲音降了半個調。

  「你的個人財務狀況。」

  朴國昌的瞳仁肉眼可見地縮成了針尖。

  「我會向省廳建議,由市紀委介入,做進一步的核實。」

  完了。

  朴國昌腦子裡最後一根弦,啪的一聲,斷了。

  紀委!

  紀委要來查他?!

  他每年從年級輔導費里截留的錢。

  從教輔征訂回扣里拿的錢。

  從家長逢年過節塞過來的信封里一筆一筆攢下來的錢。

  隨便拎出一筆來,都夠吃一個處分。

  全部攤開?那就是移送司法啊!

  他張了張嘴。

  嘴唇動了兩下,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

  他想說點什麼來挽回局面。

  說什麼?

  說那五十萬是自己十幾年省吃儉用攢的?

  月薪一千二的年級主任,十幾年攢五十萬?

  這話說出來,跟當場寫自首書有什麼區別。

  說,是死。

  不說,也是死。

  朴國昌的兩條腿徹底撐不住了。

  他重重地跌坐在椅子上,屁股砸在塑料椅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整個人像被人抽走了骨頭歪在那裡,眼珠子灰濛濛的,死魚一樣盯著桌面上那攤紫菜蛋花湯的污漬。


  上午。

  就在一個小時前。

  他還翹著二郎腿坐在會議室里,腦子裡彩排著蘇航天被當眾宣布開除學籍的畫面。

  他甚至想好了要在宣布的時候站在什麼位置,正對著教室門口,第一排,讓那個小子從走廊走過來的時候,第一眼就能看見他的臉。

  此刻。

  他自己成了那個被審判的人。

  而他費盡心機攀上的省廳孫科長,已經不再看他了。

  那道目光移開的時候,朴國昌覺得全身最後一絲力氣都被一根無形的線抽走了。

  他歪在椅子上,連手指頭都動不了。

  像一具還沒來得及閉眼的屍體。

  ……

  食堂安靜了三秒。

  然後,像按下了播放鍵,本桌的人陡然全醒了過來。

  李局長第一個動了。

  他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腦子轉得飛快。

  江省大學校長親自點名要人!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如果他今天真的一步走錯,把蘇航天的高考資格取消了,明天這件事就會變成全省教育系統最大的笑話。

  不,笑話都算輕的。

  本省985校長親自關注的學生,被市教育局在高考前七天開除?

  這帽子要是扣下來,他頭上的烏紗帽當場就得飛出去。

  飛出去都算好的,搞不好連降落的地方都找不著。

  李局長的態度,幾乎是原地一百八十度掉頭。

  他清了清嗓子,挺直腰板,兩隻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擺出一副標準的會議發言姿勢。

  「我認為孫科長的意見非常正確。」

  他頓了頓,組織了一下措辭。

  「蘇航天同學在直播中的發言,方式上確實有欠妥當。但從結果來看,」

  他加重了語氣。

  「客觀上起到了重要的預警作用,為廣大缺乏金融知識的市民群眾,減少了不必要的經濟損失。」

  說完,他偷偷拿眼角的餘光去瞄孫科長的反應。

  孫科長面無表情。

  李局長心裡一緊,趕緊又補了一句。

  「至於之前討論的處分意見,既然事實已經證明不存在造謠的前提,那就……不再追究了。」

  「不再追究」四個字,他說的含含糊糊,像嘴裡塞了塊年糕。

  但意思到位了。

  老鄭坐在對面,低著頭,嘴角抽了一下。

  一個小時前你在會議室里可不是這個口氣,李局長。

  一個小時前你拍著桌子說的原話是,無論預測對不對,擅自在電視上傳播未經核實的金融信息,性質惡劣……

  現在呢?

  成預警英雄了?

  變客觀上為民服務了?

  老鄭沒開口,一個字都沒說。

  因為此刻蘇航天需要的,是所有能拿到手的保護傘。

  不管這把傘有多虛偽,不管撐傘的人有多噁心,只要能擋住朴國昌之流的回馬槍,他都認。

  鍾校長是最後一個表態的。

  這位在整個上午的會議中全程裝死、一言不發、只顧低頭喝粥的老官僚,此刻終於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他整了整襯衫前襟,板起一張嚴肅到近乎莊重的臉,環視了在座所有人一圈。

  「各位領導。」

  他兩手撐著桌沿,聲音沉穩有力,中氣十足,跟上午那個縮在角落裡當隱形人的傢伙判若兩人。

  「我有一個想法。」

  老鄭的眉毛動了一下。

  來了。

  風向標要講話了。

  「王校長既然要親自來江市見蘇航天同學,按照學校的接待規格,必須由校方出面做全程對接。」

  鍾校長微微昂起下巴,目光不慌不忙地掃過孫科長和李局長。


  「我建議,由教務處牽頭,聯合年級組,立即出具一份正式的學生推薦材料。」

  「把蘇航天同學近期的學業進步幅度、三模排名躍升數據,以及他編撰學習資料帶動全年級平均分提高八點七分的社會實踐成果,做一個系統性的整理呈報。」

  他語氣一轉,又加了一句。

  「另外,」

  「我提議,將蘇航天同學列為今年我校推薦參評省級三好學生的候選人。」

  這句話一出口。

  李局長和孫科長同時抬起了頭,老鄭差點沒從椅子上蹦起來。

  省級三好學生!

  高考加分項!

  學校好幾年才有一次的推薦名額,就這麼順手送出來了?

  這些東西,半個小時前蘇航天還差點被開除學籍的時候,鍾校長連個屁都沒放過。

  現在985校長一通電話打過來,這位鍾校長立刻就開始往蘇航天身上糊金粉了。

  省級三好學生、高考推薦信、校方全程對接、系統性整理呈報,聽聽這些詞兒,每一個都是拿來跟王校長做人情的籌碼。

  說白了就是一句話:

  王校長您看,這孩子是我們一中重點培養的苗子!

  是我鍾某人慧眼識珠、親手發掘出來的好學生!

  老鄭心裡又好氣又好笑。

  當官的果然都是一個路子,順風扯旗,借花獻佛。

  這些人臉皮厚到這個程度,城牆拐角見了都得讓三分。

  但他沒有反對,甚至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給。

  因為經過這兩天的事,他太清楚了,蘇航天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莽小子,未來說不定真的需要這些保護殼。

  哪怕這些殼全是虛的,全是官僚們自保時順帶生產出來的副產品。

  只要能擋住下一發冷槍,他巴不得蘇航天照單全收。

  孫科長點了點頭,沒表示異議。

  李局長趕緊跟上:「鍾校長說得對,推薦材料我們市教育局也可以蓋章背書。」

  老鄭終於吐出了一口氣。

  長長的,深深的,從胸腔最底部擠出來的那種。

  整個上午壓在心口的那塊石頭,總算落地了。

  他低下頭,看著面前那碗已經冷透了的白米飯。

  忽然覺得餓了。

  真餓了。

  從上午八點開會到現在,他一口飯都沒咽下去過,胃裡空得發酸。

  他端起碗,扒了一大口冷飯塞進嘴裡。

  不夾菜,不就湯,就這麼幹嚼。

  米粒硬邦邦的,嚼起來咯吱咯吱響,嚼著嚼著,嘴角忍不住往上翹了。

  蘇航天你個小王八蛋。

  你欠老子的人情,回頭寫十張檢討書都不夠還。

  不,二十張!

  ……

  而此刻。

  教學樓三樓,高三(3)班教室。

  午休時間。

  整間教室安安靜靜的,只有天花板上那台老舊的吊扇在吱呀吱呀地轉,把窗外的熱風攪成一圈一圈的微涼。

  蘇航天趴在課桌上。

  腦袋枕著一本攤開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擬》,右臉頰壓在「1998年全國卷理綜真題」那一頁上,印了一臉的淺淺的油墨印子。

  睡得昏天黑地。

  他什麼都不知道。

  不知道朴國昌五十萬爆倉,只剩三萬二,整個人癱在食堂椅子上像一具沒合眼的屍體。

  不知道孫科長當場撕了那份處分草稿,碎紙塞進公文包最深處,拉鏈拉死。

  不知道全省排名前十的985高校校長親自打電話,點名要見他。

  更不知道半小時前還恨不得開除他的鐘校長,此刻已經在張羅著把他往省級三好學生的名單里塞了。

  他只知道窗外吹進來的風涼涼的。

  七月初的江市午後,悶熱得像蒸籠,但今天不知道為什麼,有一陣穿堂風從走廊那頭灌進來,剛好擦過他的後脖頸,舒服得不行。


  趴著挺好的,睡著挺好的,什麼都不用想。

  隱隱約約的,他耳朵微動,似乎聽見走廊盡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很多人。

  皮鞋跟敲擊水磨石地面的聲音,由遠到近,密密麻麻的,像一群人急匆匆地趕過來。

  腳步聲到了教室門口。

  停了。

  似乎有人隔著玻璃窗往裡看了一眼。

  又停了一小會兒。

  然後,腳步聲重新響起,由近到遠,漸漸離開,散去。

  蘇航天的眼皮動了一下。

  沒睜開。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胳膊彎里,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繼續睡。

  風從窗戶灌進來,翻動了他桌上那本模擬卷的書頁。

  嘩啦啦的。

  像有人在輕輕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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