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朴國昌呆滯:我五十萬,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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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邊,江市一中的教職工小食堂內。

  靠窗的長桌。

  朴國昌的筷子沒夾過幾口菜,嘴倒是一秒都沒閒著。

  「孫科長,我跟您說,您是沒看見剛才那個眼神。」

  他放下筷子,騰出兩隻手來比劃。

  「就花壇那兒離咱們不到二十米遠,那小子大搖大擺路過,我好心好意向您指認一下這個問題學生,他居然轉過頭來,斜著眼睛看我。」

  朴國昌拍了一下桌面,湯碗裡的紫菜蛋花湯晃了晃。

  「那種眼神,怎麼說呢,就跟看一個殺父仇人一樣。」

  他刻意加重了語氣,扭頭去觀察孫科長的反應。

  孫科長正夾著一塊紅燒肉往嘴裡送,聽到這話咀嚼的動作慢了半拍,皺著眉點了一下頭:

  「一個學生對老師用這種眼神,確實說明思想品德存在嚴重問題。」

  「對!就是這個意思!」

  朴國昌一拍大腿,聲音大得桌上眾人都抬了一下眼皮。

  「孫科長,我幹了十幾年的基礎教育管理工作,閱人無數,這種學生我見得太多了,骨子裡就沒有對師長的半分敬畏。」

  「昨天在電視上大放厥詞也好,今天當面挑釁也好,本質上就是同一個問題:他打心眼裡不把學校的規矩、不把教育主管部門的權威放在眼裡!」

  他站起半個身子,語速越來越快。

  「我建議,必須從重從快處理!絕對不能因為成績好就姑息養奸!成績能代表一切嗎?今天他考了個全校第十你們就護著他,明天他要是上了電視罵校長呢?後天他要是在畢業典禮上往國旗上潑墨水呢?」

  「這口子一開,以後一中的校規校紀就是一張廢紙!」

  朴國昌越說面色越紅潤,整個人容光煥發,仿佛已經親眼看到了蘇航天被當眾宣布開除學籍的場面。

  那才是他等了兩個月的痛快。

  桌子最末端,老鄭低著頭,一口飯都沒咽下去。

  他不是不想反駁。

  上午在會議室里他已經拍過桌子了,成績單甩了,道理講了,嗓子都喊啞了。

  沒用。

  孫科長一句「成績和品德是兩碼事」就把他全部的論據打回了原形。

  省教育廳的人定了調子,鍾校長不敢接話,趙德海更不敢,他一個剛上任沒兩個月的年級主任,胳膊擰不過大腿。

  老鄭抬起頭,看了一眼斜對面的鐘校長。

  鍾校長正專心致志地用勺子攪粥,眼觀鼻鼻觀心,那副表情翻譯成人話就是,沒用!現在省廳定調子,我們照辦。

  再看趙德海。

  趙德海低頭看腳尖,筷子機械地往嘴裡送飯,嚼都不嚼就咽,跟沒長味覺似的。

  老鄭把一口飯硬吞下去,看來這群人是真的不準備辯解了,哪怕自己學校學生背了處分,學校臉上無光也無所謂。

  朴國昌還在繼續說,話題已經從蘇航天的眼神問題引申到了一中這幾年的管理鬆懈問題,矛頭赫然對準了「某些新任年級主任過度袒護問題學生」,隔著桌子往老鄭身上潑髒水。

  孫科長推了推金絲眼鏡,一邊吃飯一邊聽,偶爾點頭。

  整張桌子的氣氛,已經完全倒向了朴國昌那一邊。

  這場審判的結果似乎已經沒有懸念了。

  ……

  就在朴國昌第三遍複述蘇航天那個「囂張至極」的眼神、正準備總結陳詞的時候。

  隔壁桌炸了。

  七八個中青年教師幾乎同一時間從椅子上彈起來,稀里嘩啦地擠向牆角那台21寸彩色電視。

  有人驚叫,有人罵了句髒話,一個數學組的中年女老師筷子掉在地上都沒撿,彎著腰把腦袋湊到屏幕跟前,死死盯著上面的畫面。

  飯碗碰撞的聲音,椅子腿刮地板的聲音,還有一個男老師用嗓子眼擠出來的那句「完了完了完了」,混在一起,像炸了一顆悶雷。

  朴國昌皺起眉頭,扭過頭。

  「安靜點!」

  他衝著隔壁桌呵斥,聲音裡帶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威嚴。


  「省教育廳的孫科長在這邊檢查工作呢,你們像什麼樣子!一群人民教師吃個飯跟菜市場似的!」

  沒人理他。

  體育組的光頭壯漢直接拎起椅子擠到電視跟前,後背擋住了半面屏幕。

  一個年輕的英語老師聲音都變了調,扯著光頭壯漢的胳膊往旁邊拽:「讓開讓開讓開!我看看我那隻股到底跌了多少!」

  朴國昌臉色沉下來,正打算起身過去訓兩句,好在孫科長面前展示管理威嚴。

  他側身的瞬間,餘光往上一掃。

  頭頂。

  食堂正上方掛著的另一台小電視,和隔壁桌那台調的同一個頻道。

  屏幕上的畫面已經變了。

  不是午間新聞,不是天氣預報。

  滿屏的綠。

  那種綠色密密麻麻地從上往下傾瀉,像瀑布,像山洪,像倒塌的多米諾骨牌。

  每一行都是一隻股票的名字,每一隻股票名字後面都跟著同一個數字:-10%,跌停!

  屏幕底部,一行加粗的紅字滾動字幕從右往左勻速移動:

  「緊急:全國證券經營機構須於今日收盤前強制平倉所有違規槓桿帳戶,A股午後開盤全線暴跌,科技板塊逾百隻個股封死跌停,滬指暴跌超4%,創近兩月最大單日跌幅……」

  朴國昌的笑容還凝固在臉上。

  眼球紋絲不動地釘在那行紅字上,瞳孔一點一點放大。

  一秒。

  兩秒。

  三秒。

  他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

  膝蓋頂翻了桌沿,湯碗應聲倒下,滾燙的紫菜蛋花湯潑了半條褲腿,他完全沒有感覺。

  手伸進褲兜。

  摩托羅拉翻蓋手機被抖著手摳出來,他狂按開機鍵,輸密碼,因為手指抖得太厲害連續按錯兩次。

  第三次。

  屏幕終於亮了。

  他點進網頁,搜索自己股票的行情頁面……

  1999年的手機網絡遠非後世那般便捷,刷新了足足半分鐘,網頁才完整的跳出來了。

  可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屏幕的綠色。

  朴國昌有點懵。

  不對啊!

  上午還紅彤彤的數字,現在全是刺眼的綠色?!

  他重倉的兩隻科技股,如今雙雙封死跌停板,十萬塊錢的持倉,一下子縮水了將近兩萬。

  朴國昌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心臟被攥住了似的疼。

  兩萬。

  疼,但還不至於要命。

  十萬塊的普通帳戶,跌停也就是虧個百分之十幾,扛一扛,等反彈,說不定還能回來。

  然後,他的大腦像被人拿錘子敲了一下。

  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一件他瞞著老婆、瞞著所有人做的事。

  昨天下午。

  就在昨天下午收盤前,他眼看著科技股漲勢如虹,主升浪一浪高過一浪,心裡那根貪婪的弦終於繃斷了。

  他從銀行取出家裡的定期存摺,又翻出這些年陸陸續續攢下來的那些灰色收入,東拼西湊,一共五十萬。

  五十萬。

  他貪了十幾年攢的全部身家。

  市區南環路一家私人配資公司,三倍槓桿,一百五十萬的可操作倉位。

  全部滿倉買入。

  兩隻漲勢最猛的科技龍頭。

  他當時的想法很簡單:再吃一個漲停就跑,五十萬變六十五萬,美滋滋。

  現在,朴國昌的手指像痙攣一樣戳著手機屏幕,切換到配資公司給他的那個後台查詢頁面。

  頁面在加載。

  轉圈。

  轉圈。

  轉圈。

  食堂里所有的噪音都消失了。

  隔壁桌老師們的驚叫聲沒有了,電視裡主持人急促的播報聲沒有了,連自己心跳的聲音都沒有了。


  整個世界安靜得只剩下那個加載圈在手機屏幕上一圈一圈地轉。

  二十秒。

  頁面加載完畢。

  數字跳了出來。

  朴國昌看見了「強制平倉」四個字。

  配資公司在下午開盤後的第九分鐘,就以跌停板價格,把他一百五十萬倉位的全部持倉,一鍵甩了出去。

  他站在原地,嘴巴張著,喉嚨里發不出一點聲音。

  手機從指縫間滑落,啪嗒一聲砸在食堂的水磨石地面上。

  摩托羅拉翻蓋機的鉸鏈直接斷裂,上下兩截分了家,屏幕朝上彈了兩下才停住。

  破碎的屏幕上赫然顯示:

  本金剩餘:叄萬貳仟柒佰一十四元。

  五十萬……就這樣變成了三萬二?!

  四十六萬八,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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