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藏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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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高三(3)班的教室里,寂靜無聲,甚至得能聽見日光燈管發出的吱吱電流聲。

  鍾校長和班主任鄭國華杵在教室門口,和五十多雙眼睛一起,齊刷刷地盯在蘇航天身上。

  薛倨偉的嘴巴半張著,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變青。

  他腦子裡回放著下午在全班面前嘲諷蘇航天的每句話,那些言辭現在就像一記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自己的臉上

  蘇航天緩緩抬起頭,慢慢合上手裡的理綜錯題本。

  他的表情出奇的平靜,連一絲得意都沒有。

  他掃了一眼鍾校長那張震駭的老臉。

  下午在電視台被保安強行拖下台,回學校後被無數人指著脊梁骨嘲笑,他心裡門清。

  重活一世,他本來就不在乎這群高中生的眼光,但他極其厭惡麻煩,像先知這種能力一旦在官方層面被徹底坐實,迎來的絕對不會是鮮花,必定是永無寧日的麻煩。

  所以他決定把這件事糊弄過去,學會藏鋒。

  蘇航天從座位上站起來,撓了撓後腦勺,臉上立刻堆起了一副憨笑。

  「鍾校長,鄭老師,你們別用這種眼神看著我,我心裡直發毛。」

  他攤開雙手,語氣輕鬆,「說真的,我今天在電視上說的那些,全都是瞎矇的。」

  教室里幾十口子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蘇航天面不改色心不跳,繼續胡謅:「前幾天我不是總往鄭老師辦公室跑嘛,順手翻了他桌上的幾份財經報紙,我看著上面說那什麼科技股漲得太離譜了,心想漲得這麼猛遲早得跌,於是今天在直播間裡也是腦子一熱,跟主持人聊嗨了,不小心嘴瓢就把心裡想的直接說出來了。」

  他頓了頓,十分自然地補上了一句自嘲:「再說了,政策這種事,連市裡的領導都摸不准,我一個高中生能懂什麼股市?也就是瞎貓碰上死耗子罷了。」

  「沒準明天這大盤根本不跌,反而還要繼續往上竄呢。」

  老鄭在旁邊聽著,腦子轉得飛快。

  他了解蘇航天了,這小子不是那種信口開河的類型,相反的落到炒股這種謹慎事上,他極少開口。

  這半個月帶著自己炒股賺得盆滿缽滿,都是主動一次次套話的結果。

  但老鄭同時也是個極其護犢子的人,他瞬間聽懂了蘇航天想給自己找台階下的用意,立刻上前一步配合著打圓場。

  「對對對。」老鄭連連點頭,一把拉住鍾校長的胳膊,「校長您別多想,這小子平時嘴上就沒個把門的,想到什麼說什麼,上次物理課他還跟王老師犟嘴說地球是方的呢,這就是湊巧看了兩篇報導,學生愛表現自己胡謅出來的。」

  鍾校長盯著蘇航天看了足足好幾秒,這才點頭道:「知道就好!你今天在電視台鬧出的動靜,已經在市局引起了極大反響,李局長今天氣壞了,明早還要來學校召開緊急會議,和校領導一起專門討論對你的處理意見。」

  他目光一下子凌厲起來,一字一頓地警告:「你小子命好,這次政策真讓你碰巧蒙對了,但你要知道蒙對了比蒙錯了更麻煩,蒙錯了人家頂多笑你是個只會譁眾取寵的傻子。可你要是蒙對了,人家就會懷疑你背後是不是有高人指點,甚至懷疑你竊取了什麼不該碰的絕密信息。」

  「這兩天你給我老老實實待在教室里,哪也不許去!」

  說完,鍾校長轉身快步走出了教室,步伐不可謂不沉重。

  老鄭留了下來,他走上前拍了拍蘇航天的肩膀。

  平時的嚴厲此刻完全消失,語氣溫和起來:「行了,你別想太多,好好複習準備高考。局領導那邊如果真有什麼麻煩,我會替你去解釋,你本來就是個活潑的性格,嘴上沒個把門和故意譁眾取寵是兩碼事,我這個當班主任的還是分得清的。」

  蘇航天看著老鄭略顯佝僂且疲憊的背影,心裡不由得湧起一股暖意。

  在體制內打拼的人最怕擔責任,老鄭能在這個節骨眼上毫不猶豫地站在自己這邊,這情分他記下了。

  他鄭重其事地對著老鄭說了聲謝謝。

  ……

  晚自習下課的鈴聲終於打響。

  夜風吹拂著江市一中的林蔭道,蘇航天照例跟姜若水並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今晚的校園出奇的安靜,快走到陽光花園小區路口時,姜若水忽然停下腳步,清冷的目光落在蘇航天臉上。


  她開口打破了沉默:「你沒事吧?校長是不是訓你了?」

  蘇航天愣了一下,隨即啞然失笑。

  他搖了搖頭,笑得灑脫:「沒挨訓,就是警告了我兩句。」

  「不過這事也在我,大概是看多了老鄭這種在股市沉淪的老百姓動了惻隱之心,於是就把心底看到的真相直接喊出來就夠了,完全沒有考慮到大眾能否接受,更沒考慮好傳遞這些信息的方式。」

  他反倒轉過頭來安慰對方:「你放寬心,天塌不下來,就算真塌了,不還有我這個高個子在前面替你頂著嘛。」

  聽見這句沒正形的話,姜若水的耳根瞬間泛起了一層微紅。

  她微微偏過頭,輕聲說了一句抱怨的話:「你以後能不能別在那麼多人面前公開提我。」

  語氣里雖然帶著一抹嗔怪,卻完全聽不出任何生氣的味道。

  蘇航天馬上換上一副嬉皮笑臉的模樣,舉起三根手指保證:「好!下次一定注意,我保證換個隱蔽點的說法。」

  嘴上這麼說,但蘇航天心裡像明鏡一樣清楚。

  這位外表清冷高傲的白月光,真正擔心的根本不是她在全省觀眾面前丟了面子,她只是純粹害怕蘇航天會因為自己的一時衝動而被校方牽連受重罰。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小區門口。

  姜若水拿出磁卡刷開門禁,鐵門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她推開門走進去一半,突然停下了動作。

  姜若水甚至沒有回過頭,細若蚊蠅的一句叮囑:「馬上就要考試了,考前這段時間,你就別再熬夜看那些財經報紙了。」

  「就這樣,你也快回去吧。」

  話音剛落,她就砰的一聲帶上鐵門,快步消失在漆黑的樓道里。

  蘇航天站在門外的夜色中,嘴角上揚,用力點了點頭。

  ……

  回到了車橋廠的家屬樓,已經是晚上十點半了。

  蘇航天剛推開門,就聞到一股米粥的香氣。

  母親李晚霞今晚沒上夜晚,她身上還穿著粗布圍裙,坐在客廳的飯桌旁等他。

  紡織廠里的消息傳得比風還快。

  蘇航天上了電視的事,早就成了工人們嘴裡的談資,等傳到李晚霞耳朵里時,版本已經完全走了樣。

  那些嘴碎的工友添油加醋,說她兒子在電視上像個瘋子一樣大鬧直播間,最後被幾個虎背熊腰的保安強行架出去了,馬上就要被學校開除了。

  李晚霞的眼圈熬得通紅,見兒子全須全尾地走進來,趕緊站起身,滿眼焦灼地打量著他,問他有沒有在學校里受老師的委屈。

  看著母親憔悴的面容,蘇航天心裡十分不是滋味。

  他走上前,雙手輕輕搭在母親的肩膀上,把她重新按回椅子上。

  「媽,您別聽廠里那些人瞎傳,根本沒這回事。」

  蘇航天輕描淡寫的解釋,「我就是被市局選中接受了個優秀學生的採訪,跟主持人聊得太開心就多扯了幾句。錄完節目連攝像大哥都誇我腦子活絡有想法呢,再說了,我們班主任老鄭您是知道的,他下午還特意找我談話誇我了呢。」

  李晚霞半信半疑地盯著兒子的眼睛,仔細確認他眼裡沒有躲閃後,這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她轉身走進廚房,端出一碗一直溫在鍋里的剩粥,堅持看著蘇航天喝下肚子。

  蘇航天大口大口把那碗寡淡的白粥喝得精光。

  安撫好母親睡下後,他洗完澡,獨自推開自己那間不到六平米小房間的門,順手按下了門反鎖按鈕。

  吧嗒一聲輕響。

  轉過身的那一刻,他臉上原本掛著的輕鬆笑容消失無蹤,換上一股深沉冷厲。

  今天經歷的一切走馬燈般在腦海中閃回……

  演播廳里被保安強制架下台的狼狽,後台李局長指著鼻子噴出的怒火,回學校後薛倨偉帶著全班男生當眾進行的羞辱,還有晚上鍾校長那番飽含深意的嚴重警告。

  這一切就像一塊塊沉甸甸的石頭,死死壓在他的胸口,說不氣人那都是假的。

  他關掉房間的燈,靠在門板上閉上雙眼,前世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那個風起雲湧的時代,他駕駛著先進的殲擊機在萬米高空與敵機死死纏鬥,那時候他耳邊每天迴蕩的都是雷達被敵方飛彈徹底鎖定的死亡警報聲,那可是比今天這幾句嘴炮要兇險一萬倍的絕境。


  他睜開眼,黑暗中那雙眸子重新變得堅硬如鐵。

  走到書桌前,蘇航天翻開筆記本拿起原子筆,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在紙頁上寫下了一行字:

  「傳遞信息的手段與形式,遠比信息本身的內容更為致命,這次姑且就算花個教訓。在這個年代還是需要慎言慎行,暫時不必招惹禍端。」

  寫完最後一個字,蘇航天合上筆記本,深吸了一口氣。

  桌上的鬧鐘顯示凌晨一點十七分,困意伴隨著疲憊陣陣襲來。

  他脫掉外衣躺在小床上。

  就在他快要閉上眼睛、意識即將滑入夢境邊緣的那一剎那,白天的一個畫面突然像閃電似的撕裂了他的神經。

  下午被老鄭押著回學校,路過行政樓一樓那個陰暗的樓梯拐角時,他隨意地瞥了一眼。

  似乎,他看到了一個眼熟的肥胖身影。

  是早就應該被停職反省的前年級主任朴國昌?!

  那個劣跡斑斑的傢伙此刻非但沒有灰溜溜地躲在家裡,反而穿著一身極其板正的嶄新西裝。

  蘇航天隱約記得,那人當時正低著頭、滿臉掛著諂媚的笑容,雙手緊緊握著一個陌生中年男人的手。

  而那個陌生男人胸前掛著的藍色工作證吊牌上,似乎隱隱約約印著「省教育廳」幾個燙金大字。

  那一刻他腦子裡很亂,沒有時間去深思這個一閃而過的畫面。

  可現在仔細回想,省教育廳的人為什麼會偏偏在高考前夕出現在這所市級中學,而且還單獨會見了一個被停職的主任?

  還沒等蘇航天把這根線頭理清楚,累了一整天的他終於扛不住沉重的眼皮。

  下一刻,他大腦徹底罷工,陷入了深深的睡眠中。

  只有掛在牆上的秒針,在寂靜的黑夜裡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

  仿佛正在為即將到來的一場新風暴進行著最後的倒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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