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誤會三十年!原來他才是那個最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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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沖的雙腳,像是被水泥澆築在了地下室地面。

  胸口像是壓了一塊巨石,沉重得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小孫剛才那番話,字字如刀,鋒利無比。

  不僅割開了陳年舊事的封條,更在他的心口上狠狠地剮著。

  「你是說……」陳沖的聲音沙啞。

  「他當年在龍都和江南兩地,頻繁的來回折騰,甚至耗盡了家財……是為了救一個人?」

  小孫正費力地搬動著紙箱,聞言停下了動作,被這年輕警衛員慘白的臉色嚇了一跳。

  他只當這位年輕同志是被陳老那不為人知的慘澹家底給震撼到了。

  畢竟,在外人眼裡,位列軍部九席、手握生殺大印的陳道行,怎麼也該是富甲一方、威風八面的巨擘,誰能想到這背後的光景竟如此淒涼?

  「是啊,救的不是別人,正是陳老的第二任妻子。」

  小孫嘆了口氣,蹲下身子,借著昏黃的燈光,費力地從一個受潮最嚴重的紙箱底部,小心翼翼地扒拉出一疊早已發黃、卷邊的單據。

  那一疊紙,甚至帶著一股陳舊的霉味。

  「正巧,你看,都在這兒呢。」小孫苦笑一聲,將那疊紙遞了過來。

  「那個年代,哪有什麼聯網醫保?尤其是這種又要請洋專家,又要用進口藥的病,那是實打實的燒錢窟窿。陳老是個死心眼,為了救媳婦,不僅把這些年的津貼全搭進去了,連那輛早年間部隊獎勵的一等功吉普車,也咬牙給賣了。」

  陳沖的手不受控制地伸了過去,指尖觸碰到那冰涼、受潮發軟的紙張時,整條手臂都在細微地顫抖。

  上面的字跡雖然模糊,卻依然刺目:

  日期:1998年11月。

  機構:MAYO CLINIC(梅奧醫學中心)

  項目:High-order Neural Blockers(高階神經阻斷劑-臨床試驗期)

  單項金額:$35,000.00

  一九九八年的三萬五千美金。

  這對於當時的普通家庭來說,簡直就是天文數字!

  「這只是其中一張。」小孫指著那一疊厚厚的單據,語氣里滿是唏噓,「那時候外匯管制嚴,黑市價格又高,陳老為了湊這筆救命錢,真的是豁出去了。」

  「他那個脾氣您也知道,平時多硬啊?當年腿被炸斷了都沒哼過一聲的主兒。可那年冬天,為了借那幾萬美金,他在幾個轉業經商的老戰友家門口,整整蹲了好幾天。」

  小孫似乎回想前任警衛員一次喝多,不小心透露的當年慘狀。

  「有人念舊情借了,可也有人勢利眼,沒借不說還冷嘲熱諷,說他這把年紀了,為了一個瘋婆娘折騰什麼,不如再找一個。陳老當時一聲沒吭……」

  說到這,小孫頓了頓,聲音壓得極低。

  「馬哥喝醉告訴我的,當時說著說著還哭了,他說陳老他……就在人家大門口,竟然當著那個暴發戶戰友的面……撲通一聲,跪下了。」

  轟!

  陳沖的腦海中仿佛有一道驚雷炸響,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眼前的視線瞬間模糊。

  跪下了……

  那個在軍部會議上談笑風生、哪怕面對刀槍也面不改色的老人……

  那個被自己視作冷血無情、拋妻棄子、貪圖權勢的負心漢……

  竟然為了那個在記憶中總是歇斯底里的「瘋女人」,在冰天雪地里,給別人下了跪?

  「也不是什麼秘密,跟陳老時間長點的人,其實多少都知道點。」

  小孫苦笑著搖了搖頭,將懷裡的紙箱放下,揉了揉發酸的胳膊,沒注意到身後的年輕人已經淚流滿面。

  「人人都說陳老一生順遂,從小兵做到軍部大佬,風光無限。但依我看,這簡直是放屁。」

  「這就好比最近網上火的那條刀疤鯉魚,人們只看到了它跨越物種的神奇,又有誰知道它那一身傷是怎麼來的?」

  小孫靠在牆邊,點了根煙,沒抽,只是夾在手裡。

  「陳老這輩子,苦啊。第一任太太走得早,這第二任……也就是為了救她才欠了一屁股債的這位,原本也是溫柔賢惠的人。只可惜,家族遺傳的精神病,那是命。」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馬哥說,人好的時候跟正常人沒兩樣,那是真好。可一旦犯起病來,那就是六親不認。」

  「據說犯病之後,她會罵人,會打人,會產生嚴重的被害妄想症。她覺得全世界的人都要害她,甚至覺得陳老是要殺她。」

  「陳老為了給她治病,大夏有名的腦科專家請了個遍,沒用。後來聽說國外那個梅奧診所有希望能治,他就不顧所有人反對,硬是把人家專家組給請了過來。」

  「那錢花的,跟流水似的。陳老的工資、津貼、所有積蓄全填進去了,還是不夠。他就開始借,一張一張欠條的寫。他這輩子最要臉面,可那幾年,為了那點藥費,他把這輩子的臉都丟光了,讓人指著脊梁骨罵是老賴。」

  小孫深吸了一口冷氣,聲音有些哽咽。

  「可最後……人還是沒了,走的時候很安詳,就葬在江南老家。」

  「人走了,債還在。陳老他直到現在還沒還清當年的虧空,所以您看這院子,這破車……不是他不想換,也不是他摳門,他是真沒錢換啊。每個月的工資一發下來,大半都直接劃給債主了。」

  小孫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碎了陳沖多年來構建的堅硬外殼。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心臟劇烈跳動的聲音。

  慢慢的,那些塵封在記憶最深處,被他刻意遺忘、甚至扭曲的碎片,此刻卻如決堤的洪水,瘋狂湧出,重新拼湊成了殘酷而溫情的真相!

  ……

  「陳沖,你記住!你爸爸不要我們了!他是個壞蛋!他嫌棄媽媽有病!他是魔鬼!」

  那個披頭散髮的女人的尖叫聲,在他腦海里迴蕩。那張時而溫柔、時而猙獰的臉,是他整個童年的夢魘。

  原來,那不是真相,那是病痛折磨下的譫妄。

  ……

  「快!把門關上!外面有壞人要抓我們走!他們要害你!不要吃他們的東西!」

  年幼的他被母親死死地鎖在屋子裡,透過門縫,他看著窗外那個焦急敲門的陌生男人。那個男人穿著舊軍裝,手裡提著大包小包的食物和玩具,嘴唇乾裂,焦急地喊著什麼。

  可母親卻死死捂住了他的耳朵,告訴他那是壞人。

  原來,那個被拒之門外的男人,就是那個為了他們下跪借錢的父親。

  ……

  「這藥是糖豆,媽媽吃了病就好了,沖兒乖……」

  母親將一瓶花花綠綠的藥片藏在身後,臉上是哄騙的笑容。而他在垃圾桶里見過那藥瓶的包裝,上面全是看不懂的英文。

  原來,那不是糖豆,那是父親賣掉了心愛的吉普車,才換回來的高階阻斷劑。

  ……

  「我們不吃別人的東西!他們都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母親將一個提著米麵的「好心鄰居」用掃帚趕出家門,然後抱著他痛哭,說全世界都拋棄了他們。

  原來……原來所謂的「拋棄」,是她臆想的。

  所謂的「壞人」,是父親派來照顧他們的警衛員。

  所謂的「不安好心」,是父親耗盡家財、在千里之外送來的接濟……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被父親厭惡、拋棄的累贅。

  他一直以為,母親的瘋癲和早逝,是那個負心漢的無情造成的。

  所以他恨。

  恨入骨髓。

  他斷了和那個男人的所有聯繫,拒接對方的電話,無視停在校門口接他的紅旗專車。

  他拼命訓練,讓自己變得冷血、強大,只是為了有一天能不再依靠任何人,能保護自己和那個可憐的母親。

  可真相,卻是如此的殘忍,又如此的滾燙。

  那個他恨了三十多年的父親,那個傳說中高高在上、權勢滔天的陳老,竟是一個為了妻子耗盡錢財,甚至不惜下跪的可憐人。

  他自然也不是被拋棄的孤兒。

  他也是被父親用卑微的姿態,用潤物細無聲的方式,暗中守護著長大的孩子。

  「咣當!」

  陳沖懷裡抱著的那個受潮的紙箱,終究還是滑落了。

  紙箱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裡面的文件、單據散落一地,如同那段破碎不堪的往事。


  小孫沒回頭,自顧走著,笑道:「哎喲,你小心點,這可都是重要的資料。」

  陳沖此刻正雙膝跪地。

  他顫抖著手,一張一張地撿拾著地上的單據。

  他的淚水大顆大顆地砸在水泥地上,暈開了灰塵。

  在模糊的視線里,他仿佛又回到了小時候。

  那是母親還沒發病,父親還沒「變壞」的日子。

  一家三口在藍海市的海邊。

  父親把他扛在肩頭,母親在後面笑著追。

  他們一起在沙灘上撿貝殼。

  父親說:「撿起來,都撿起來,這些都是大海給的寶貝,丟了就找不回了。」

  他慢慢彎下腰,撿拾文件。

  就像是撿拾當年,在藍海市海邊找貝殼的歡樂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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