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主角》殺青
劇組的工作人員全都忙碌起來。
導演反覆確認著每一個機位。
這場戲是全劇的重中之重，他為此準備了兩個月，光是分鏡頭腳本就畫了上百張。
「各就各位！」
蘇澈調整了一下抱孩子的姿勢，讓自己看起來像一個真正的父親。
劉浩純站在戲台側幕後面，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吐出來。
她想起蘇澈跟她說過的話。
「憶秦娥不是要征服這座戲台，她是要和它和解。她不需要唱得多好，她只需要站在那裡，站在那裡就夠了。」
她睜開眼，目光堅定。
「開始！」
鑼鼓點響了起來。
不是後期配音，是真正的秦腔樂隊，就坐在戲台右側的角落裡。
鼓師是劇組從秦腔劇團請來的，打了一輩子鼓，手上的老繭比銅錢還厚。
劉浩純從幕後走了出來。
鳳冠上的珠翠微微晃動，靠旗上的絨球隨著她的步伐輕輕顫動。
她走到台中間，停了下來，看到了台下第一排抱著孩子的蘇澈。
他在看她。
就像他活著的時候那樣。
無論憶秦娥對他多冷淡、多無情，他從來沒有怨過她。
劉浩純看著台下的蘇澈，嘴唇微微顫抖了一下。
「開始！」
導演喊了一聲。
劉浩純回過神來，深吸一口氣，張開嘴。
她唱的不是《游西湖》。
《游西湖》是劇團安排的，是憶秦娥計劃好的，是這場告別演出的正式曲目。
但當她的嘴張開的那一刻，從喉嚨里湧出來的，是一段《楊門女將·探谷》。
這是劉紅兵最愛的一段戲。
憶秦娥一次都沒給他唱過。
「風蕭蕭，霧漫漫，星光慘澹……」
她的聲音不大，甚至帶著一絲顫抖，像是一個很久沒開口唱歌的人第一次找回自己的聲音。
但那個聲音里有東西，有一種穿透時間的力量，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安靜了下來。
她轉過身，往後看了一眼。
蘇澈還在那裡，安靜地看著她。
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她繼續唱，聲音漸漸穩定下來。
她轉過身，往前走了兩步，唱到高腔處，猛地一個回眸。
蘇澈依然在她身後。
不是台下的那個位置，而是台上的，就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
他站在那裡，安靜地看著她，滿臉笑容，像是在說：
你看，我說過的，你什麼時候轉身，我都在。
劉浩純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但她沒有停。
她繼續唱著，繼續走台步，每一次回眸，都能看見蘇澈。
他始終用那種安靜的、溫柔的目光看著她。
導演在監視器後面，看著兩人的表演，微微點頭。
他不想打斷，不敢打斷，他甚至忘了自己是在拍戲，忘了這是一個虛構的故事，忘了台上台下全是演員和道具。
「切近景，給個特寫！」
攝影師扛著機器，鏡頭穩穩地推上去，對準了劉浩純的臉。
取景器里，那張被鳳冠珠翠環繞的臉上全是淚痕，但她的表情不是悲傷的。
她的嘴角甚至微微上揚著，笑得很美。
最後一句唱完，餘音在片場久久迴蕩。
劉浩純站在台上，氣喘吁吁，淚水順著臉頰流下來。
她沒有動，就那麼站著，看著面前三步遠的蘇澈。
蘇澈也沒有動，就那麼站著，看著她。
兩個人對視了整整五秒鐘。
然後，蘇澈動了。
他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慢慢地、輕輕地，替她擦去了臉上的眼淚。
劉浩純含淚看著他。
蘇澈捧著她的臉，對著她的嘴唇吻了下去。
監視器後面，導演終於按下了對講機的通話鍵，他張了張嘴，想喊停，但那些詞全都堵在喉嚨里，一個都說不出來。
他摘下耳機，站起來，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流了滿臉。
沉默了五秒鐘。
然後，他扯著嗓子，用盡全身力氣喊了一聲：
「過！殺青了！」
話音剛落，全場安靜了一會，緊接著整座戲台上下瞬間炸了鍋。
掌聲、歡呼聲、口哨聲、叫好聲混在一起，像山洪暴發一樣從四面八方湧出來。
道具組的人扔下手裡的東西拼命鼓掌，燈光組的人從高台上探出身子又喊又叫，化妝師們抱在一起又哭又笑，連一向嚴肅的攝影師都紅了眼眶。
秦海露站在監視器旁邊，用力地鼓著掌，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嘴上反覆說著兩個字：
「真好……真好……」
張若楠已經哭得不成樣子了，紙巾早就不夠用了，她乾脆用袖子擦眼淚，一邊哭一邊拍手，嘴裡還喊著：
「浩純，蘇總，你們太厲害了！」
張嘉藝站在人群後面，拼命鼓掌，眼睛卻一直盯著台上的劉浩純和蘇澈，目光里有敬佩，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大概是一個演員對另一個演員的最高敬意。
劉浩純還站在台上，還穿著那身穆桂英的行頭，鳳冠歪著，靠旗斜著，臉上的淚痕還沒幹。
她看著蘇澈，嘴唇又開始顫抖了，但這一次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她做到了。
她把憶秦娥的最後一場戲演完了，她把憶秦娥這一輩子演完了，她把自己能給的、不能給的，全都給了這個角色。
「蘇總……」她開口，聲音是啞的，帶著哭腔，「我……我做到了……」
蘇澈看著她，笑著伸出手，像戲裡劉紅兵替憶秦娥擦眼淚那樣，溫柔地替她擦去了臉上的淚痕。
「是的，你做到了。」
蘇澈的聲音很低很輕，但劉浩純聽得一清二楚。
「浩純，你做到了，從今天起，你可以理直氣壯地告訴所有人，你是一個演員。」
劉浩純的眼淚又涌了出來，但這一次她是笑著哭的。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想說謝謝，想說很多很多話，但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里，最後只能化成一句：
「蘇總……謝謝你……謝謝你讓我演憶秦娥……」
蘇澈搖了搖頭：「不是誰讓你演的，是你自己把她演活的。」
導演衝上了戲台，激動地抱住蘇澈。
「蘇總，謝謝你們……謝謝你們把我的戲拍成這樣……我這輩子值了……真的值了……」
蘇澈推開他：「導演，你輕點，我骨頭要斷了。」
導演鬆開手，退後一步，看著蘇澈和劉浩純，認認真真地鞠了一躬。
蘇澈連忙扶住他，導演抬起頭，眼眶紅紅的。
「蘇總，浩純，這場戲，是我導演生涯里最好的一場戲，沒有你們，我拍不出來。」
全場再一次響起熱烈的掌聲。
張若楠衝上來抱住劉浩純，哭著說：
「浩純，你太棒了！」
過了一會兒，等眾人都安靜下來，蘇澈笑著對大家說：
「感謝各位這段時間的付出，殺青大吉，今晚殺青宴，大家一定要來，好好慶祝一下。」
「耶！」
「太好啦！」
「殺青嘍！」
「蘇總大氣！」
殺青宴訂在市里最豪華的一家酒店宴會廳，劇組上下兩百多號人，把整個廳坐得滿滿當當。
蘇澈自掏腰包加了二十桌菜，酒水敞開供應，說是不醉不歸。
沒人反駁他，因為所有人都覺得今天確實該喝。
四個多月的拍攝，熬過大夜，淋過大雨，在荒涼的野外守過通宵，所有人拼了命，今天終於結束了。
蘇澈本來想低調，坐在角落裡安安靜靜吃頓飯就走。
但導演不答應，所有人都來敬他酒，連一向靦腆的劉浩純都端著一杯飲料走過來，笑著說：
「蘇總，我敬你一杯」。
她喝的是飲料，但蘇澈杯子裡是真酒，他看了她一眼，笑著幹了。
這一喝，就停不下來了。
導演端著滿滿一杯白酒，眼眶還是紅的，說話帶著鼻音：
「蘇總，我導了二十年戲，沒服過誰。今天我服您，這一杯，我幹了，您隨意。」
說完仰頭一口悶了。
蘇澈能讓他一個人喝嗎？
當然不能，於是也幹了。
《主角》的原著作者陳焰也走過來。
「蘇總，沒有您的投資，這劇拍不成，我敬您。」
「應該是我感謝陳老師寫出這麼好的作品。」
蘇澈又幹了。
秦海露端著紅酒走過來，神態優雅從容，笑眯眯地說：
「蘇總，我就不說那些客套話了，以後有好的本子，記得想著我。」
蘇澈跟她碰了杯，喝了半杯，秦海露不依不饒：
「蘇總，你這可不夠意思。」
蘇澈笑著把剩下的半杯也喝了。
張嘉藝、張若楠、攝影師、美術指導、場務等人也紛紛過來敬酒。
一圈下來，蘇澈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
白酒、紅酒、啤酒混著來，他的酒量本來不錯，但也架不住兩百多號人輪番上陣。
他的臉紅了，眼神開始有些渙散，說話的速度也慢了下來，但嘴角始終掛著笑，來者不拒。
劉浩純坐在他旁邊，越看越擔心。
她數著蘇澈喝的杯數，數到十幾杯的時候就數不清了。
她悄悄拉了拉張若楠的袖子，小聲說：「蘇總喝太多了。」
張若楠也看出來了，蘇澈的坐姿已經從筆直變成了微微前傾，一隻手撐著桌子邊緣，另一隻手端著酒杯的手開始微微發抖。
「得想辦法讓他停下來。」張若楠皺眉。
但蘇澈自己不停。
又有人來敬酒，他又要舉杯，劉浩純終於忍不住了，站起來擋了一下：
「王老師，蘇總今天喝得不少了，這杯我替他喝。」
蘇澈愣了一下，轉頭看她，劉浩純已經把杯中的紅酒一飲而盡，臉頰瞬間泛起了紅暈。
她平時幾乎不喝酒，這一杯下去，嗆得咳了兩聲，但表情倔強得很。
蘇澈看了她兩秒，笑了：「你替我擋酒？你行嗎？」
「我不行也得行。」劉浩純小聲嘟囔，坐回椅子上，耳朵都紅了。
張若楠也加入了護駕陣營，凡是再來敬酒的，她一律笑嘻嘻地擋回去：
「老師們，蘇總今天真喝不動了，明天還要趕飛機呢，大家饒了他吧。」
導演這時候已經喝得差不多了，趴在桌上不省人事，沒有人帶頭起鬨，敬酒的人漸漸少了。
宴會廳里的氣氛從熱鬧轉向散場，人們三三兩兩地開始告別，有人抱在一起哭，有人勾肩搭背地往外走，有人已經在商量去哪兒續攤。
蘇澈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
他覺得自己還能走，但腦子已經不太聽使喚了，像隔了一層霧，所有的聲音都變得很遠很遠。
「蘇總，蘇總？」劉浩純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臂，「我們送你回房間吧。」
蘇澈睜開眼，看了她一下，目光有些遲鈍，辨認了幾秒才認出來，含糊地嗯了一聲，撐著桌子站起來，身體晃了一下。
張若楠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左邊胳膊，劉浩純也趕緊扶住右邊。
蘇澈個子高，一百五六十斤的體重壓在兩個姑娘身上，她們倆都踉蹌了一下才穩住。
「我……能自己走……」
蘇澈含混地說了一句，但腳下明顯發軟，走起路來東倒西歪。
「你能走什麼能走。」
張若楠毫不客氣地拆穿他。
「浩純，你扶好，咱們慢慢走。」
劉浩純用力點了點頭，把蘇澈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承受著他大半的重量。
蘇澈身上很熱，隔著薄薄的襯衫，她能感覺到他手臂的溫度，還有他身上混合著酒氣和菸草味的氣息，讓她心跳莫名地快了幾分。
從宴會廳到酒店大堂，短短几百米的路，走了將近十分鐘。
蘇澈中間停了好幾次，每次停下來就閉一會兒眼睛，然後說「走吧」，兩個姑娘就架著他繼續走。
酒店前台的值班經理看見這陣仗，連忙推了一輛行李車過來，問要不要幫忙。
劉浩純搖頭說不用，房間就在三樓，電梯很快就到。
電梯裡只有他們三個人，燈光白晃晃的，照得每個人臉上的細微表情都一清二楚。
蘇澈靠在電梯壁上，酒勁往上涌，頭有點暈，差點吐出來，但他忍住了。
劉浩純一直看著他，目光里全是擔憂。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踮起腳尖，輕輕擦了擦蘇澈額頭上細密的汗珠。
蘇澈感覺到了，睜開眼，低頭看著她，眼神有些迷濛，但還是認出了她。
「浩純……」
他叫了一聲，聲音低啞得幾乎聽不清。
「嗯，蘇總，我在。」
劉浩純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似的。
蘇澈沒有再說什麼，只是看了她幾秒，然後重新閉上了眼睛。
電梯門打開，張若楠先出去，認準了房間號的方向，在前面引路。
劉浩純扶著蘇澈慢慢走出電梯，走廊里的地毯很厚，踩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安靜得只剩下三人的腳步聲……
導演反覆確認著每一個機位。
這場戲是全劇的重中之重，他為此準備了兩個月，光是分鏡頭腳本就畫了上百張。
「各就各位！」
蘇澈調整了一下抱孩子的姿勢，讓自己看起來像一個真正的父親。
劉浩純站在戲台側幕後面，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吐出來。
她想起蘇澈跟她說過的話。
「憶秦娥不是要征服這座戲台，她是要和它和解。她不需要唱得多好，她只需要站在那裡，站在那裡就夠了。」
她睜開眼，目光堅定。
「開始！」
鑼鼓點響了起來。
不是後期配音，是真正的秦腔樂隊，就坐在戲台右側的角落裡。
鼓師是劇組從秦腔劇團請來的，打了一輩子鼓，手上的老繭比銅錢還厚。
劉浩純從幕後走了出來。
鳳冠上的珠翠微微晃動，靠旗上的絨球隨著她的步伐輕輕顫動。
她走到台中間，停了下來，看到了台下第一排抱著孩子的蘇澈。
他在看她。
就像他活著的時候那樣。
無論憶秦娥對他多冷淡、多無情，他從來沒有怨過她。
劉浩純看著台下的蘇澈，嘴唇微微顫抖了一下。
「開始！」
導演喊了一聲。
劉浩純回過神來，深吸一口氣，張開嘴。
她唱的不是《游西湖》。
《游西湖》是劇團安排的，是憶秦娥計劃好的，是這場告別演出的正式曲目。
但當她的嘴張開的那一刻，從喉嚨里湧出來的，是一段《楊門女將·探谷》。
這是劉紅兵最愛的一段戲。
憶秦娥一次都沒給他唱過。
「風蕭蕭，霧漫漫，星光慘澹……」
她的聲音不大，甚至帶著一絲顫抖，像是一個很久沒開口唱歌的人第一次找回自己的聲音。
但那個聲音里有東西，有一種穿透時間的力量，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安靜了下來。
她轉過身，往後看了一眼。
蘇澈還在那裡，安靜地看著她。
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她繼續唱，聲音漸漸穩定下來。
她轉過身，往前走了兩步，唱到高腔處，猛地一個回眸。
蘇澈依然在她身後。
不是台下的那個位置，而是台上的，就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
他站在那裡，安靜地看著她，滿臉笑容，像是在說：
你看，我說過的，你什麼時候轉身，我都在。
劉浩純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但她沒有停。
她繼續唱著，繼續走台步，每一次回眸，都能看見蘇澈。
他始終用那種安靜的、溫柔的目光看著她。
導演在監視器後面，看著兩人的表演，微微點頭。
他不想打斷，不敢打斷，他甚至忘了自己是在拍戲，忘了這是一個虛構的故事，忘了台上台下全是演員和道具。
「切近景，給個特寫！」
攝影師扛著機器，鏡頭穩穩地推上去，對準了劉浩純的臉。
取景器里，那張被鳳冠珠翠環繞的臉上全是淚痕，但她的表情不是悲傷的。
她的嘴角甚至微微上揚著，笑得很美。
最後一句唱完，餘音在片場久久迴蕩。
劉浩純站在台上，氣喘吁吁，淚水順著臉頰流下來。
她沒有動，就那麼站著，看著面前三步遠的蘇澈。
蘇澈也沒有動，就那麼站著，看著她。
兩個人對視了整整五秒鐘。
然後，蘇澈動了。
他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慢慢地、輕輕地，替她擦去了臉上的眼淚。
劉浩純含淚看著他。
蘇澈捧著她的臉，對著她的嘴唇吻了下去。
監視器後面，導演終於按下了對講機的通話鍵，他張了張嘴，想喊停，但那些詞全都堵在喉嚨里，一個都說不出來。
他摘下耳機，站起來，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流了滿臉。
沉默了五秒鐘。
然後，他扯著嗓子，用盡全身力氣喊了一聲：
「過！殺青了！」
話音剛落，全場安靜了一會，緊接著整座戲台上下瞬間炸了鍋。
掌聲、歡呼聲、口哨聲、叫好聲混在一起，像山洪暴發一樣從四面八方湧出來。
道具組的人扔下手裡的東西拼命鼓掌，燈光組的人從高台上探出身子又喊又叫，化妝師們抱在一起又哭又笑，連一向嚴肅的攝影師都紅了眼眶。
秦海露站在監視器旁邊，用力地鼓著掌，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嘴上反覆說著兩個字：
「真好……真好……」
張若楠已經哭得不成樣子了，紙巾早就不夠用了，她乾脆用袖子擦眼淚，一邊哭一邊拍手，嘴裡還喊著：
「浩純，蘇總，你們太厲害了！」
張嘉藝站在人群後面，拼命鼓掌，眼睛卻一直盯著台上的劉浩純和蘇澈，目光里有敬佩，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大概是一個演員對另一個演員的最高敬意。
劉浩純還站在台上，還穿著那身穆桂英的行頭，鳳冠歪著，靠旗斜著，臉上的淚痕還沒幹。
她看著蘇澈，嘴唇又開始顫抖了，但這一次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她做到了。
她把憶秦娥的最後一場戲演完了，她把憶秦娥這一輩子演完了，她把自己能給的、不能給的，全都給了這個角色。
「蘇總……」她開口，聲音是啞的，帶著哭腔，「我……我做到了……」
蘇澈看著她，笑著伸出手，像戲裡劉紅兵替憶秦娥擦眼淚那樣，溫柔地替她擦去了臉上的淚痕。
「是的，你做到了。」
蘇澈的聲音很低很輕，但劉浩純聽得一清二楚。
「浩純，你做到了，從今天起，你可以理直氣壯地告訴所有人，你是一個演員。」
劉浩純的眼淚又涌了出來，但這一次她是笑著哭的。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想說謝謝，想說很多很多話，但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里，最後只能化成一句：
「蘇總……謝謝你……謝謝你讓我演憶秦娥……」
蘇澈搖了搖頭：「不是誰讓你演的，是你自己把她演活的。」
導演衝上了戲台，激動地抱住蘇澈。
「蘇總，謝謝你們……謝謝你們把我的戲拍成這樣……我這輩子值了……真的值了……」
蘇澈推開他：「導演，你輕點，我骨頭要斷了。」
導演鬆開手，退後一步，看著蘇澈和劉浩純，認認真真地鞠了一躬。
蘇澈連忙扶住他，導演抬起頭，眼眶紅紅的。
「蘇總，浩純，這場戲，是我導演生涯里最好的一場戲，沒有你們，我拍不出來。」
全場再一次響起熱烈的掌聲。
張若楠衝上來抱住劉浩純，哭著說：
「浩純，你太棒了！」
過了一會兒，等眾人都安靜下來，蘇澈笑著對大家說：
「感謝各位這段時間的付出，殺青大吉，今晚殺青宴，大家一定要來，好好慶祝一下。」
「耶！」
「太好啦！」
「殺青嘍！」
「蘇總大氣！」
殺青宴訂在市里最豪華的一家酒店宴會廳，劇組上下兩百多號人，把整個廳坐得滿滿當當。
蘇澈自掏腰包加了二十桌菜，酒水敞開供應，說是不醉不歸。
沒人反駁他，因為所有人都覺得今天確實該喝。
四個多月的拍攝，熬過大夜，淋過大雨，在荒涼的野外守過通宵，所有人拼了命，今天終於結束了。
蘇澈本來想低調，坐在角落裡安安靜靜吃頓飯就走。
但導演不答應，所有人都來敬他酒，連一向靦腆的劉浩純都端著一杯飲料走過來，笑著說：
「蘇總，我敬你一杯」。
她喝的是飲料，但蘇澈杯子裡是真酒，他看了她一眼，笑著幹了。
這一喝，就停不下來了。
導演端著滿滿一杯白酒，眼眶還是紅的，說話帶著鼻音：
「蘇總，我導了二十年戲，沒服過誰。今天我服您，這一杯，我幹了，您隨意。」
說完仰頭一口悶了。
蘇澈能讓他一個人喝嗎？
當然不能，於是也幹了。
《主角》的原著作者陳焰也走過來。
「蘇總，沒有您的投資，這劇拍不成，我敬您。」
「應該是我感謝陳老師寫出這麼好的作品。」
蘇澈又幹了。
秦海露端著紅酒走過來，神態優雅從容，笑眯眯地說：
「蘇總，我就不說那些客套話了，以後有好的本子，記得想著我。」
蘇澈跟她碰了杯，喝了半杯，秦海露不依不饒：
「蘇總，你這可不夠意思。」
蘇澈笑著把剩下的半杯也喝了。
張嘉藝、張若楠、攝影師、美術指導、場務等人也紛紛過來敬酒。
一圈下來，蘇澈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
白酒、紅酒、啤酒混著來，他的酒量本來不錯，但也架不住兩百多號人輪番上陣。
他的臉紅了，眼神開始有些渙散，說話的速度也慢了下來，但嘴角始終掛著笑，來者不拒。
劉浩純坐在他旁邊，越看越擔心。
她數著蘇澈喝的杯數，數到十幾杯的時候就數不清了。
她悄悄拉了拉張若楠的袖子，小聲說：「蘇總喝太多了。」
張若楠也看出來了，蘇澈的坐姿已經從筆直變成了微微前傾，一隻手撐著桌子邊緣，另一隻手端著酒杯的手開始微微發抖。
「得想辦法讓他停下來。」張若楠皺眉。
但蘇澈自己不停。
又有人來敬酒，他又要舉杯，劉浩純終於忍不住了，站起來擋了一下：
「王老師，蘇總今天喝得不少了，這杯我替他喝。」
蘇澈愣了一下，轉頭看她，劉浩純已經把杯中的紅酒一飲而盡，臉頰瞬間泛起了紅暈。
她平時幾乎不喝酒，這一杯下去，嗆得咳了兩聲，但表情倔強得很。
蘇澈看了她兩秒，笑了：「你替我擋酒？你行嗎？」
「我不行也得行。」劉浩純小聲嘟囔，坐回椅子上，耳朵都紅了。
張若楠也加入了護駕陣營，凡是再來敬酒的，她一律笑嘻嘻地擋回去：
「老師們，蘇總今天真喝不動了，明天還要趕飛機呢，大家饒了他吧。」
導演這時候已經喝得差不多了，趴在桌上不省人事，沒有人帶頭起鬨，敬酒的人漸漸少了。
宴會廳里的氣氛從熱鬧轉向散場，人們三三兩兩地開始告別，有人抱在一起哭，有人勾肩搭背地往外走，有人已經在商量去哪兒續攤。
蘇澈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
他覺得自己還能走，但腦子已經不太聽使喚了，像隔了一層霧，所有的聲音都變得很遠很遠。
「蘇總，蘇總？」劉浩純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臂，「我們送你回房間吧。」
蘇澈睜開眼，看了她一下，目光有些遲鈍，辨認了幾秒才認出來，含糊地嗯了一聲，撐著桌子站起來，身體晃了一下。
張若楠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左邊胳膊，劉浩純也趕緊扶住右邊。
蘇澈個子高，一百五六十斤的體重壓在兩個姑娘身上，她們倆都踉蹌了一下才穩住。
「我……能自己走……」
蘇澈含混地說了一句，但腳下明顯發軟，走起路來東倒西歪。
「你能走什麼能走。」
張若楠毫不客氣地拆穿他。
「浩純，你扶好，咱們慢慢走。」
劉浩純用力點了點頭，把蘇澈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承受著他大半的重量。
蘇澈身上很熱，隔著薄薄的襯衫，她能感覺到他手臂的溫度，還有他身上混合著酒氣和菸草味的氣息，讓她心跳莫名地快了幾分。
從宴會廳到酒店大堂，短短几百米的路，走了將近十分鐘。
蘇澈中間停了好幾次，每次停下來就閉一會兒眼睛，然後說「走吧」，兩個姑娘就架著他繼續走。
酒店前台的值班經理看見這陣仗，連忙推了一輛行李車過來，問要不要幫忙。
劉浩純搖頭說不用，房間就在三樓，電梯很快就到。
電梯裡只有他們三個人，燈光白晃晃的，照得每個人臉上的細微表情都一清二楚。
蘇澈靠在電梯壁上，酒勁往上涌，頭有點暈，差點吐出來，但他忍住了。
劉浩純一直看著他，目光里全是擔憂。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踮起腳尖，輕輕擦了擦蘇澈額頭上細密的汗珠。
蘇澈感覺到了，睜開眼，低頭看著她，眼神有些迷濛，但還是認出了她。
「浩純……」
他叫了一聲，聲音低啞得幾乎聽不清。
「嗯，蘇總，我在。」
劉浩純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似的。
蘇澈沒有再說什麼，只是看了她幾秒，然後重新閉上了眼睛。
電梯門打開，張若楠先出去，認準了房間號的方向，在前面引路。
劉浩純扶著蘇澈慢慢走出電梯，走廊里的地毯很厚，踩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安靜得只剩下三人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