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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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霜語氏族·冰河葬儀

  無邊冰橋的邊緣,凜冽的寒風如泣如訴。

  雅蘭提爾族長、薩蘭貝爾聖女、卡洛斯、齊貝倫元帥、馬爾克斯將軍,如同凝固的冰雕,靜默佇立。他們身後,霜語親衛列陣無聲,肅穆地拱衛著歸鄉的英靈。

  那些曾與他們一同馳騁高庭、並肩浴血的戰士,此刻安眠於特製的冰晶小舟之內。或完整,或帶著不朽的戰痕,他們的遺體被莊重地安放。生前緊握的武器,如今平靜地交疊於胸前,宛如沉睡的守護者。身畔,擺放著家眷們精心備下的、猶帶體溫的遺物——一枚被磨亮的獸牙勳章,一束乾涸卻芬芳的雪絨花簇,或是幾塊浸潤著蜂蜜的、他們生前最愛的硬麥麵餅。

  親人們強忍喉頭的哽咽,低聲吟誦著祈禱文,顫抖的手,將那一艘艘承載著至親血脈的冰舟,鄭重地送入墨藍色的冰河。

  夜色如濃稠的墨,沉沉覆蓋天地。唯有高天之上,浩瀚的極光無聲奔流,流轉著幽綠、絳紫、冰藍的華彩,宛如神靈垂落的帷幔,為這神聖的歸葬之儀披上無上輝光。霜語祭祀低沉古老的禱言,如同凝結的風,在冰封的河面上低迴、交織,匯入永恆的寂靜。

  冰舟無聲地滑入墨玉般的深流,順從著平緩的水勢,緩緩駛向不可知的遠方。

  雅蘭提爾族長的聲音,沉厚如千年凍土,穿透嗚咽的風聲,在天地沉寂中響起:

  「送別……我們的兄弟姊妹。」

  一列霜語神射手,踏著無聲的步履行至前列。冰晶長弓悄然挽起,搭上特製的引魂之矢。箭頭緊縛著浸透油脂的布團。火石輕擊,燦亮的星火跳躍,瞬間點燃了箭鋒!

  「嗡——!」

  弓弦齊震!燃燒的箭矢,宛如隕落的星群,帶著清越的銳響,劃破深沉的夜幕,精準地降向順流而去的冰舟!

  「噗!噗!噗——!」

  熾焰驟然升騰!一艘、十艘、百艘……載著英靈的小舟,被神聖之火依次點燃!

  星星點點的金紅焰光,在深如墨玉的冰河上,驟然甦醒!恰似夜幕中驀然睜開的、無數雙洞悉生死的眼眸!

  火焰初燃,是溫暖的橘紅,擁抱著木舟與裹覆的素縞,發出莊嚴的輕吟。繼而,焰心爆發出熾烈的白芒,如不屈的靈魂在夜空下莊嚴起舞。最終,在舟體將盡之時,火焰斂去熾烈,化為幽然躍動的、幾近透明的藍炎,如同純淨的靈魂於冰冷的水面之上,跳著最後一段……歸於永恆的……靜謐之舞。

  岸上,壓抑已久的哀傷終於找到了出口。低沉的啜泣匯聚成一片低徊的潮汐,如同冰河自身的嘆息,但很快,在極光的注視與祭詞的引導下,這潮汐並未化為失控的悲號,而是沉澱為一種更為深沉的、震撼心靈的、如同大地嗚咽般的共鳴。

  冰河,這面深闊、幽藍的明鏡,忠實地映照著河面上那躍動、燃燒、繼而緩緩沉入永恆的……數以百計的光點。它們不再僅僅是火焰……它們是漂浮於水面的、沉入水淵的……數以百計的……回歸星河的辰光。

  犧牲,這個宏大的意象,在這一刻,從抽象的誓言,凝結成了眼前這令人心魂俱震、卻又莊嚴神聖到了極致的存在。

  卡洛斯雙手合十,抵在額前,金髮在寒風中低拂,聲音虔誠而清晰:

  「願五神之光……照亮你們的歸途……指引你們的魂魄……安然渡過忘川,抵達永恆的彼岸……」

  薩蘭貝爾與雅蘭提爾,父女二人默契地闔上眼帘,秘銀眼鏡後的面容沉凝而肅穆,於心底無聲禱念:

  「願你們的英魂……回歸祖靈的……永恆安眠……」

  齊貝倫元帥單膝跪地,將手中象徵著誓言與守護的堡壘巨劍,深深楔入堅冰。他一手拄劍,一手重重撫按胸前,聲音如磐石落地,字字鏗鏘:

  「英勇無匹的戰士們……你們的榮光……永世長存!」

  馬爾克斯粗糲的巨掌中,緊攥著一塊凝結著生命之力的粗糙黑麥麵包。他沉默地佇立,猶如一座山嶽,五指緩緩收攏、緊握!麵包在他力量下化為細屑。他緩緩抬手,如同向諸神獻祭星辰,將那些細碎的生命印記,無比莊重地……揚灑向波光幽暗的河心。

  那些象徵著堅韌與慰藉的麵包碎屑,如同墜入星河的微塵,在倒映著極光與殘焰的河面上,閃爍了最後幾下聖潔微光……便緩緩地……沉入了那墨玉般深邃、包容萬物永恆的……河床之淵。

  冰河盡頭

  遠離了悲泣與火光,唯有永恆的寒風在嗚咽。


  迪達爾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幽靈,靜靜地懸浮在冰冷的空氣中。深黑色的修女袍在寒風中紋絲不動,寬大的兜帽遮住了上半張臉,只露出那蒼白得近乎透明、線條精緻的下頜和緊抿的薄唇。月光灑落,在她臉上投下冰冷的陰影,那張臉孔…無悲無喜…如同最完美的冰雕。

  她深邃的目光,穿透遙遠的距離,無聲地注視著冰河上那場盛大而悲壯的告別。看著那星星點點的火光次第亮起,看著橘紅化為熾白,最終凝結成幽幽的藍焰,如同無數靈魂在墨藍的河面上跳著最後一支悽美的舞蹈。看著那些承載著犧牲與榮耀的小船,在火焰的擁抱中緩緩沉沒,化作沉入水底的星辰。

  死寂籠罩著她。唯有寒風掠過袍角的細微聲響。

  她緩緩抬起纏滿陳舊亞麻繃帶的雙手,動作帶著一種近乎神聖的儀式感。那雙纖細、蒼白、被封印般纏繞著繃帶的手,在胸前優雅地交疊。姿態虔誠而謙卑。

  隨即,她對著那冰河盡頭、已然熄滅最後一點星火的方向,微微躬身。

  那不是一個簡單的禮節。她的身體彎曲成一個極其標準、甚至帶著一絲刻板僵硬的弧度。寬大的兜帽低垂,遮住了所有的表情。但那姿態本身…卻散發出一種難以言喻的…莊重!…以及…一種…深入骨髓的…如同背負著沉重十字架的…悔罪感!

  仿佛在為那些逝去的靈魂…也為…自己無法言說的…罪愆…獻上最深的…懺悔與…哀悼。

  一個無聲的意念,如同最純淨的冰晶,在她心底悄然凝結,又悄然消散在寒風中:

  [願…方舟…指引你們的靈魂…找到…新的家園…]

  她緩緩直起身。兜帽下的陰影中,那緊抿的薄唇…極其細微地…顫動了一下。細微而冰冷…卻又帶著一種…洞悉命運般的…決絕與…釋然。

  […這一切…]

  […都是…值得的…]

  她的身影,如同被夜色重新吞噬的墨跡,無聲無息地…消失在冰河盡頭…那永恆的…寒風與黑暗之中。

  至高之上

  在凡人無法企及的至高之巔,雲海翻湧,罡風呼嘯。一雙巨大的、如同熔鑄的黃金般的龍瞳,穿透了層層疊疊的流雲與稀薄的空氣,清晰地俯瞰著下方那片蒼茫大地。

  祂的視野,浩瀚無垠,足以囊括山川河流,星辰軌跡。此刻,那深邃的金色瞳孔中,清晰地映照出那條在墨玉般深沉的黑水河上,蜿蜒流淌的…星火長河。

  那點點火光,在龍王那足以洞察星辰生滅的宏大視野中,渺小得如同風中塵埃,微不足道。然而,它們匯聚成流,在無邊的黑暗中執著燃燒,順流而下…那其中蘊含的…犧牲的意志、告別的悲愴、以及…某種…近乎信仰的…純粹光芒…卻如同最鋒利的冰錐,刺破了浩瀚視野的淡漠,顯得…無比清晰!…無比…震撼!

  一種難以言喻的悸動,如同沉寂了萬載的冰層下,悄然涌動的暗流,穿越了悠久的、近乎凝固的歲月長河,在龍王那顆古老、強大、如同熔爐般的心臟深處…無聲地…泛起一絲微瀾。

  數千年前…

  祂的父親…那位同樣強大而睿智、曾執掌龍族權柄的龍神奧羅…是否也曾…在決定龍族命運的關鍵時刻…於那玄奧莫測的預言幻象深處…窺見過…如此相似的一幕?

  是否也曾…看到過…這無數的、渺小的光點…如同撲火的飛蛾…在絕望的深淵中…匯聚…燃燒…義無反顧地…順流而下…奔赴那未知的終焉?

  父親…

  一個低沉得如同大地脈動的意念,在龍王那古老的心魂中緩緩流淌…

  […我終於…理解了…]

  […理解了您…當年…那看似背離龍族傳統的…抉擇…]

  […也理解了…那…長夜之中…星火微光的…預言…]

  金色的龍瞳,依舊平靜地注視著下方那條緩緩流淌、終將熄滅的星火長河。但那目光深處…那亘古不變的淡漠之下…卻悄然…多了一絲…洞悉宿命後的…沉重與…釋然。

  霜語氏族·聖女閨閣

  薩蘭貝爾的居所並非尋常少女的香閨。房間由純淨的萬年玄冰雕琢而成,線條流暢而冷冽,如同凝固的冰川溪流。沒有繁複的裝飾,只有必要的冰晶家具,每一件都簡潔、實用,散發著清冷的光澤。空氣里瀰漫著雪松與冰露的冷香,壁爐里特製的暖石散發著微弱卻恆定的融融熱意,驅散著刺骨的寒意。

  她端坐在冰晶梳妝檯前,秘銀眼鏡被輕輕摘下,放在一旁光滑的冰面上。鏡中映出的臉龐,依舊清麗絕倫,冰藍的眼眸深處卻翻湧著複雜的情緒,如同冰層下涌動的暗流。


  她的雙手,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捧著一枚物件——那枚卡洛斯在畫本時間後,破費四千枚金鷹幣,為她拍下的紫金髮簪。簪身流淌著神秘深邃的紫金色澤,頂端鑲嵌的月魄石在幽暗的光線下,如同凝固的星輝。

  她無意識地、極其輕柔地用指尖摩挲著冰涼的簪身。動作緩慢而專注,仿佛在觸摸一件易碎的珍寶,又像是在感受著某種…殘留的溫度。

  分別的時刻…終究還是到了。

  她即將啟程,前往高庭那座冰冷而神聖的冰晶聖殿,正式接掌大祭司的權柄,肩負起引領雪山變革的重擔。

  而他…卡洛斯·金葉…那個金毛下總是帶著痞笑、眼神卻無比熾熱的傢伙…也要返回聖光教廷復命了。

  下一次見面…會是什麼時候?

  這個念頭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她平靜的心湖中漾開層層漣漪。她冰藍的眼眸微微低垂,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這幾年…對他…是不是…太壞了?]

  一個帶著點遲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懊惱的念頭,悄然浮上心頭。

  […像訓狗一樣…呼來喝去…]

  她想起自己清冷的聲音,想起他金毛下那副「甘之如飴」的痞笑。

  […雖然…他好像…還挺享受?…賤皮子…]

  […讓他吃了那麼多苦頭…]

  記憶中閃過他被凍成冰棍、瑟瑟發抖的狼狽樣子,雖然每次都是他自找的,比如非要逞強去爬冰崖,或者嘴賤惹惱了冰原巨熊。

  […被凍成冰棍那麼多次…雖然…活該…]

  […讓他陪著我…走了那麼多…冤枉路…]

  那些在雪山深處漫無目的的跋涉,在冰湖上毫無意義的滑行…他似乎從未抱怨過,總是笑嘻嘻地跟在身後,變著法子逗她開心。

  […但是…他…是自願的…]

  […還讓他…破產了…]

  想到他拍下這枚髮簪時,那副肉痛卻又強裝豪爽的表情,她嘴角極其細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隨即又抿緊。

  […那也是…活該…]

  […誰讓他…非要…]

  […算了…]

  她輕輕搖頭,仿佛要將這些紛亂的思緒甩開。

  然而,一個更沉重、更冰冷的念頭,如同最深的寒潮,瞬間淹沒了所有細微的情緒:

  […人類的生命…如此短暫…]

  […如朝露…如蜉蝣…]

  […他…還能有多少個…三年?…]

  […而我…]

  她冰藍的眼眸抬起,望向窗外那亘古不變的、連綿起伏的冰峰雪線。

  […真的要…在這雪山之巔…枯守…數百年…甚至…更久嗎?…]

  五十多歲的霜語聖女,在精靈漫長的生命中,不過是個剛剛褪去青澀的少女。此刻,她捧著那枚冰冷的紫金髮簪,坐在清冷如冰的閨閣中,心緒…卻如同被狂風席捲的雪原…亂成一團…理不清…剪不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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