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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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山·雪月長階前

  巍峨的雪山如同沉睡的巨人,在鉛灰色的天幕下沉默矗立。刺骨的寒風捲起雪沫,如同冰冷的鞭子抽打在裸露的岩石和堅冰上。一條由巨大冰晶鋪就、蜿蜒盤旋直上雲霄的階梯,如同懸掛在絕壁上的天梯,在風雪中若隱若現!階梯的盡頭,那座象徵著雪山至高權力的冰晶聖殿,在稀薄的日光下閃爍著神聖而冰冷的微光,如同雲端的神國。

  卡洛斯仰頭望著那仿佛沒有盡頭的冰晶階梯,金毛下的臉瞬間垮了下來!他痛苦地抓了抓頭髮,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絕望:

  「族長大人…咱們…真要用腿的?!」他感覺自己的腿肚子已經開始抽筋了,「…小爺我…最恨爬樓梯了!」

  雅蘭提爾負手而立,深黑色的族長袍在寒風中紋絲不動。他微微側首,冰藍的眼眸掃過卡洛斯那張寫滿「生無可戀」的臉,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點玩味的弧度,輕輕頷首:

  「嗯。」

  卡洛斯感覺眼前一黑!他哀嚎一聲,抱著最後一絲希望掙扎道:「那…那給女王陛下的『大禮』…怎麼辦?!那麼重!總不能…扛上去吧?!」

  雅蘭提爾冰藍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冷冽的光芒,他下巴微抬,目光掃過身後那支肅穆而精銳的隊伍——一百名霜語親衛、二十名霜語祭祀、二十名霜語神射手、六十名霜語精銳戰士!聲音低沉而充滿力量:

  「不然…你以為…帶這麼多人…是來…看風景的?」

  他不再多言,猛地轉身!深黑色的袍袖在風中獵獵作響!他邁開沉穩而有力的步伐,率先踏上了那冰冷光滑、仿佛直通天際的冰晶長階!身影在風雪中迅速拔高!

  卡洛斯看著那決絕的背影,絕望地耷拉下腦袋,如同霜打的茄子。他哭喪著臉,轉頭看向旁邊如同鐵塔般矗立的馬爾克斯:

  「老馬…」他聲音帶著點可憐巴巴,「…一會兒…我要是爬不動了…你…你可得背我啊…」

  馬爾克斯巨大的牛頭點了點,樸素的臉上露出憨厚的笑容,瓮聲瓮氣地應道:

  「行!」他蒲扇般的大手搓了搓,「…不過…得請俺…喝酒!」

  「哼!」一聲帶著點不屑的冷哼從旁邊傳來。齊貝倫元帥拄著他那柄如同堡壘般厚重的巨劍劍柄,步履沉穩地踏上階梯。他單片眼鏡後的目光掃過卡洛斯和馬爾克斯,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瞧你們倆…那點出息!」

  薩蘭貝爾和萊尼爾站在一旁,姐弟倆的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無需言語,默契地點了點頭。薩蘭貝爾抬手輕輕推了推鼻樑上的秘銀眼鏡,隨即也邁開腳步,清冷的身影如同融入風雪,踏上了長階。萊尼爾緊隨其後,動作輕盈而矯健。

  卡洛斯看著同伴們一個個消失在階梯之上,長長地、無奈地嘆了口氣。他認命般地、如同拖著千斤重擔般,垂頭喪氣地、一步三晃地…開始了他最痛恨的…「爬樓梯」之旅!

  在他們身後,那支沉默而精銳的霜語隊伍,如同最精密的機器般開始運轉。親衛們動作沉穩而有序地卸下雪橇車上那些覆蓋著厚實雪熊皮幔的沉重貨櫃。他們沉默著,如同背負著使命的冰山,邁著整齊而沉重的步伐,踏上了那條通往高庭聖殿的、漫長而冰冷的冰晶長階!

  雪山·雪月長階底層·眾生淚海

  長階並非直接通往雲端聖殿。在冰晶階梯的起點,深入雪山腹地的巨大冰谷底部,景象如同被遺忘的地獄。

  這裡,是雪山高庭的「根基」,也是被徹底遺忘的角落——血統最低賤、沒有任何氏族庇護、甚至不配擁有姓氏的雪精靈聚集地。

  卡洛斯·金葉,這位自詡見多識廣、甚至混跡過無數陰暗角落的白銀主教,此刻腳步猛地頓住!金毛下的臉上,那慣常的玩世不恭徹底消失,只剩下一種近乎窒息的震驚!

  沒有冰晶雕琢的華屋,甚至沒有粗糙的石屋!只有用枯死的樹枝、斷裂的冰棱和破爛的獸皮勉強搭成的窩棚!歪歪斜斜,在刺骨的寒風中搖搖欲墜,仿佛下一秒就會被風雪徹底吞噬!

  寒冷!深入骨髓的寒冷!這裡的雪精靈衣不蔽體!單薄的、打滿補丁的破麻布片根本無法抵禦風雪!裸露在外的皮膚布滿凍瘡,青紫交加,嘴唇乾裂出血!

  他們枯槁、麻木,眼神空洞得如同被抽走了靈魂!那標誌性的蒼白膚色和銀色髮絲,非但沒有帶來一絲高貴感,反而像一層死氣沉沉的裹屍布,更襯出他們行屍走肉般的衰老與絕望!與卡洛斯在其他雪精靈氏族看到的優雅、美麗、充滿生機的同族相比,簡直不像一個物種!


  門口架著的、布滿鏽跡和冰碴的破爛鐵鍋,就是唯一的「廚房」。鍋里翻滾著渾濁的液體,裡面漂浮著幾根發霉的草根和凍硬的苔蘚——這就是他們的「飯」。

  寒風捲起窩棚縫隙里漏出的、帶著霉味的草根碎屑。一個枯瘦如柴的婦人,正用凍得開裂、滲出血絲的手,從一個布滿冰碴的破陶罐里,小心翼翼地刮出最後一點粘稠的、散發著怪味的綠色糊狀物——那是用碾碎的冰苔蘚和不知名的地衣熬成的「粥」。

  她將這點糊糊餵進懷裡嬰兒乾裂的嘴裡,嬰兒本能地吮吸著,卻因為那刺骨的冰冷和怪味發出微弱的、如同小貓般的嗚咽。婦人麻木地看著,眼神空洞,仿佛那嗚咽聲來自另一個世界。旁邊,一個稍大點的孩子蜷縮在冰冷的雪地上,懷裡緊緊抱著一塊被凍得硬邦邦、如同石頭般的黑色塊莖——那是他們能找到的、僅有的「儲備糧」。

  孩子們蜷縮在窩棚的角落,小小的身體因為極度的寒冷而劇烈顫抖著,如同風中的枯葉。沒有老人。在這種環境下,根本不可能有老人能活下來。

  一個窩棚的角落裡,躺著一個蜷縮的身影,身上蓋著破洞的、沾滿污穢的獸皮。他(或她)的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吸氣都伴隨著胸腔深處如同風箱般的嘶鳴。裸露的小腿上,一個巨大的凍瘡已經潰爛發黑,邊緣腫脹流膿,散發出腐敗的氣息。

  幾隻瘦骨嶙峋的雪鼠,在陰影中探頭探腦,綠油油的眼睛閃爍著飢餓的光芒,等待著死亡的降臨。這裡沒有醫生,沒有草藥,只有無聲的等待——等待死亡,或者等待被巡邏的「清道夫」發現,像垃圾一樣拖走。

  卡洛斯的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畫面——百花城貧民窟的喧囂與掙扎、達沃斯黑幫暗巷的混亂與暴力、恩維爾森嚴等級下的壓抑與不公、尼貢地穴深處奴隸們暗無天日的勞作…然而,沒有任何一處!能與此地的慘狀相比!這裡不是貧窮,而是徹底的…被遺棄!被剝奪了作為「人」甚至作為「精靈」最基本尊嚴的…活著的廢墟!

  一個穿著相對「體面」(至少沒有破洞)的霜語守衛,捂著鼻子,一臉嫌惡地快步穿過這片區域。他靴子踩在污穢的雪地上,濺起的泥點落在一個蜷縮在牆角的老人身上。老人沒有任何反應,只是本能地縮了縮脖子,渾濁的眼睛裡充滿了恐懼和麻木。守衛看都沒看他一眼,仿佛那只是一塊骯髒的石頭。

  不遠處,一個半大的孩子看到守衛腰間的皮水囊,眼中閃過一絲渴望,喉嚨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但他立刻低下頭,將臉深深埋進膝蓋里,身體因為恐懼而微微顫抖。他知道,任何靠近「上等人」的舉動,都可能招致一頓毒打,甚至更可怕的懲罰。在這裡,「不可接觸」不僅是身份,更是刻入骨髓的生存法則。

  在一處相對「寬敞」的窩棚前(也只是幾塊破木板搭得稍大些),幾個同樣枯槁的身影圍坐在一起。他們中間沒有篝火,只有刺骨的寒冷。一個頭髮花白、眼神渾濁的老者,正用一種嘶啞、不成調的嗓音,斷斷續續地哼唱著古老的雪精靈歌謠——那是關於雪山祖靈、關於冰晶森林、關於英雄史詩的傳說。

  但歌詞破碎,旋律扭曲,充滿了絕望和諷刺。聽眾們面無表情,眼神呆滯,仿佛那歌聲只是呼嘯寒風的一部分。曾經支撐著雪精靈驕傲與尊嚴的信仰和文化,在這裡只剩下空洞的迴響和扭曲的殘片,如同被踩碎的冰晶,散落在污穢的雪泥里。

  一個瘦小的男孩,大概只有七八歲,偷偷摸摸地從一個窩棚後溜出來,手裡緊緊攥著一小塊剛偷來的、凍得發硬的樹根餅。他警惕地四下張望,像只受驚的小獸。突然,一個同樣瘦弱但年紀稍大的孩子衝出來,一把將他推倒在地,搶走了那塊餅。

  兩個孩子在冰冷的雪地上無聲地扭打起來,如同爭奪腐肉的鬣狗。沒有哭喊,只有粗重的喘息和拳頭砸在骨頭上的悶響。周圍的窩棚里,有人探出頭看了一眼,又迅速縮了回去,眼神里沒有同情,只有更深的麻木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對那塊餅的渴望。暴力,在這裡是最原始的生存法則,也是絕望循環的一部分。

  薩蘭貝爾·霜語靜靜地佇立著,素白的手指死死攥緊祭祀長袍的邊緣,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父親…從小到大嚴厲禁止她踏足高庭…就是因為眼前這幅景象嗎?他對她的期許…那沉甸甸的責任…就是要改變這一切嗎?一股難以言喻的沉重感,如同冰冷的鉛塊,沉甸甸地壓在她的心頭。

  萊尼爾站在姐姐身旁,那張還帶著青澀的臉龐上,無法抑制地湧起巨大的悲哀和憤怒!身體因為強烈的情緒而微微顫抖!眼眶不受控制地濕潤了!這些都是他的同族!是那些高高在上的貴族口中、自詡比人類高貴的雪精靈同族!他們…怎麼可以?!

  齊貝倫元帥那永遠維持著優雅從容的面容,此刻也幾乎無法控制地繃緊!單片眼鏡後的目光銳利如刀,掃過這片絕望之地。這景象…遠比任何關於雪山高庭的黑暗傳說…更加觸目驚心!更加…令人髮指!

  馬爾克斯巨大的牛頭微微低垂,樸素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沉默著,如同沉默的山岩。但他寬厚的胸膛里,那顆經歷過尼貢解放戰爭的心臟,正有力地跳動著。來了,就要解放。尼貢的同族解放了,就要解放異族。想,不如做。他邁開沉重的腳步,目光直視前方,不再看向這片人間地獄。

  雅蘭提爾·霜語族長站在隊伍最前方,深黑色的袍袖在寒風中紋絲不動。他沒有回頭,低沉而充滿力量的聲音,如同冰原上滾動的悶雷,清晰地穿透了呼嘯的風雪,傳入身後每一個人的耳中,尤其是…他的女兒:

  「看到了嗎?薩蘭…」他的聲音帶著一種歷經滄桑的沉重,「…這就是…我們的高庭…」他微微停頓,每一個字都如同冰錐般砸落,「…這就是…我們…引以為傲的…高貴血脈!」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如同最沉重的冰山,掃過身後眾人各異的表情,最終,落在了女兒那張被秘銀眼鏡遮擋、卻依舊能感受到巨大震動的臉上:

  「…這一路…你看明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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