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此來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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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農家小院收拾得乾淨利落,原先破敗的草屋如今泥牆刷得雪白,茅草頂也換了新。一張粗木方桌擺在院中樹蔭下,桌上擺著不算豐盛但絕對誠意十足的飯菜:

  幾塊烤得金黃、散發著麥香的麵包,幾碗拌著新鮮野菜的素色拉,一小碟油亮的風乾肉片,還有一壺農家自釀的、帶著渾濁泡沫的麥酒。陽光透過樹葉縫隙灑下斑駁的光點,微風帶著麥田的香氣,幾人圍坐,倒也愜意。

  老丈搓著粗糙的手掌,布滿皺紋的臉上洋溢著滿足的笑容,他看著齊貝倫,渾濁的眼睛裡滿是敬佩:

  「自從齊貝倫元帥您來到咱羅斯國啊!」他聲音帶著鄉土的洪亮,「扳倒貪官污吏!還組織聯軍打贏了那什麼…尼貢戰爭!嘖嘖嘖!」他咂著嘴,搖頭晃腦,「沒想到啊!一個敵國的王子,能為我羅斯國復興出這麼大力!英雄出少年!真英雄啊!」

  齊貝倫元帥端著麥酒杯的手微微一頓,單片眼鏡後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揚起一個微妙的弧度。他努力維持著學者般的沉穩風度,輕咳一聲,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謙遜:「哦?老丈…還知道這麼多事情?」

  老丈一聽更來勁了,腰板都挺直了幾分,臉上帶著一種「我也是見過世面」的自豪:「那可不!前些日子,塞拉斯大人的巡迴演出隊伍路過咱村口!」

  他眼睛發亮,「帶來了一個東方來的游吟詩人的故事!那嘴皮子!嘖嘖!把元帥您那些光輝事跡,說得那叫一個活靈活現!聽得人熱血沸騰!」他猛地一拍大腿,語氣裡帶著濃濃的遺憾和嚮往,「老頭我啊!只恨自己沒早生幾十年!不能跟著元帥,遠征尼貢!殺他個片甲不留!」

  齊貝倫元帥趕緊端起酒杯,借著喝酒的動作,試圖壓住那幾乎要咧到耳根的嘴角。麥酒入口,辛辣中帶著微甜。

  卡洛斯一聽「演出隊伍」、「游吟詩人」,金毛下的耳朵立刻豎了起來!他放下啃了一半的麵包,小眼睛裡閃爍著八卦的光芒,身體前傾,迫不及待地問:「那故事裡…還有誰?除了元帥?」

  老丈立刻眉飛色舞,唾沫星子都快噴出來了:「哦!有!當然有!」他聲音拔高,帶著一種講述傳奇的激動,「還有一位!傾國傾城的雪族聖女!」

  他雙手比劃著名,仿佛在描繪一幅絕世畫卷,「如天使降凡塵!感化眾生!不礙於種族仇恨!心胸包羅天地!法力通天!」他嘖嘖讚嘆,「那叫一個聖潔!慈悲!」

  坐在對面的薩蘭貝爾聖女,正小口小口、極其斯文地撕著手中的麵包。聞言,她冰藍的眼眸低垂,網紗帽垂下的薄紗邊緣,那抹粉唇似乎抿得更緊了些,露在薄紗外的耳尖,悄悄染上了一層極淡的紅暈。她撕麵包的動作,變得更慢、更小了。

  卡洛斯更興奮了,追問道:「還有呢?還有呢?」

  老丈大手一揮,氣勢十足:「還有一位!力拔山兮的牛頭人大將!」他模仿著說書人的腔調,「天神下凡!勇不可當!一拳下去!山崩地裂!」

  馬爾克斯巨大的牛頭正埋在一個大碗裡喝麥酒,聞言抬起沾著泡沫的牛臉,樸素的牛臉上露出一個憨厚又有點不好意思的笑容,瓮聲瓮氣地應道:「嘿嘿…」

  卡洛斯急了,身體幾乎要探過桌子,金毛腦袋晃動著,指著自己鼻子:「說重點啊!老丈!有沒有一位…運籌帷幄!決勝千里!英明神武!的白銀主教?!」他努力挺直腰板,試圖讓自己那身騷包袍子顯得更有「主教」威嚴。

  老丈臉上的激動瞬間凝固了,他皺著眉,努力回憶著,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困惑,隨即變成了毫不掩飾的鄙夷。他撇撇嘴,聲音帶著點嫌棄:「哦…你說那個啊…」他擺擺手,像是在驅趕一隻蒼蠅,「元帥的馬屁精!聖女的跟屁蟲!老是欺負老實巴交牛頭將軍的那個…小丑啊?」

  他搖搖頭,一臉「這種人怎麼還沒被淘汰」的表情,端起菸袋鍋子,一邊往外走一邊嘟囔,「嘖…他怎麼還沒被寫死啊…真礙眼…」

  「……」

  卡洛斯臉上的期待、興奮、自得…瞬間僵住!如同被潑了一盆冰水!他猛地從凳子上跳起來!金毛炸起!手指顫抖地指著老丈消失在院門口的背影,俊臉漲得通紅,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和委屈而扭曲變調:

  「老逼登!你!你!」他氣得原地轉了個圈,最後所有的怒火都找到了宣洩口,朝著天空發出悲憤的咆哮,「青葉狗賊——!!!我和你勢不兩立!我詛咒你!迷路!迷到十萬八千里外!永遠找不到回神龍國的路——!!!」

  「噗嗤…」

  齊貝倫元帥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他猛地低下頭,死死捂住嘴,單片眼鏡後的眼角瘋狂抽搐,努力不讓自己笑出聲,但壓抑不住的悶笑聲還是從指縫裡漏了出來。


  薩蘭貝爾聖女微微側過頭,網紗帽垂下的薄紗輕輕晃動,冰藍的眼眸里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粉唇極其輕微地向上抿起一個弧度。

  「哞~哈哈哈哈——!!!」

  馬爾克斯巨大的牛臉上再也繃不住,爆發出驚天動地的狂笑!他巨大的身軀笑得前仰後合,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著桌子,震得杯盤亂跳!

  瓮聲瓮氣的笑聲在農家小院裡迴蕩,充滿了樸素的、幸災樂禍的快樂!

  桃花石大陸

  梵天國

  「阿秋——!」

  一個響亮的噴嚏毫無徵兆地炸開,震得青葉頭上的斗笠都歪了歪。她趕緊抬手揉揉發紅的鼻尖,碧玉般的眸子裡瞬間蒙上一層水汽。

  某處被烈日炙烤得空氣都微微扭曲的土黃色小村落。幾間低矮的土坯房圍著一口渾濁的水井,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香料、塵土和某種牲畜糞便混合的奇異氣味。

  青葉盤腿坐在一塊磨得光滑的石頭上,身下墊著塊還算乾淨的粗布。她面前擺著一個粗糙的陶碗,裡面是黃乎乎、黏答答的糊狀物,點綴著幾粒煮得爆開的鷹嘴豆。她手裡,極其彆扭地攥著兩根被削得歪歪扭扭的樹枝——這是她強烈要求下,村民勉強給她弄來的「筷子」。

  周圍,幾個包著巨大彩色頭巾的村民正蹲在地上,圍著一個油膩膩的鐵盤,熟練地用油亮的手指抓取著同樣的糊狀物,塞進嘴裡咀嚼,發出滿足的吧唧聲。他們對青葉的噴嚏習以為常,只是投來好奇又樸實的目光。

  青葉吸了吸鼻子,努力維持著修士的清冷姿態,用那兩根樹枝極其艱難地挑起一小坨糊糊,小心翼翼地送進嘴裡。她細嚼慢咽,碧綠的眼眸里閃過一絲意外,隨即是認命般的坦然。她放下樹枝,對著旁邊一個看起來稍微年長的村民開口,聲音清脆,帶著一絲長途跋涉後的疲憊:

  「哦…此地便是當年天神王朝玄真法師,帶領三位神通廣大的弟子,跋涉十萬八千里,求取真經的佛國…梵天國?」她環顧四周貧瘠的景象,語氣帶著點難以置信的求證。

  村民點點頭,嘴裡塞著食物,含糊地應道:「是…是哩…」他指了指遠處地平線上隱約可見的、金光閃閃的寺廟尖頂,「佛…在那裡…」

  青葉點點頭,目光又落回自己那碗糊糊上。她拿起樹枝,這次似乎稍微熟練了點,又挑起一小塊送進嘴裡,邊嚼邊點評,語氣帶著一種「雖然嫌棄但味道還行」的複雜感:

  「此地食物…雖則看起來頗為腌臢…」她瞥了一眼村民油亮的手指和那油膩的鐵盤,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然則味道…尚可。」她頓了頓,似乎在回味,然後極其小聲地、帶著點過來人的經驗補充道,「就是…容易串稀…」

  她放下碗,像是完成了某種儀式。隨即,「唰」地一聲展開那柄瑩白玉骨的摺扇!「道行天替」四個大字在烈日下格外醒目。她目光掃過眼前這些皮膚黝黑、眼神淳樸卻帶著一絲麻木的村民,清冷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沉凝:

  「未曾想…昔日佛國淨土,竟佛法凋零至此。」她扇子輕輕搖動,帶起一絲微不足道的涼風,「更滋生此等…惡毒之極的種姓之制!」

  旁邊一個年輕的村民抬起頭,黝黑的臉上帶著一種近乎天真的困惑:「老爺們…天生就是神族血統啊,」他指了指自己,「怎麼能和咱們這些…低等血脈一樣呢?」語氣理所當然。

  另一個村民也附和著點頭:「對啊對啊,這不是天生的嗎?神定的規矩啊!」

  青葉握著扇柄的手指猛地收緊!碧玉般的眸子裡瞬間燃起兩簇冰冷的火焰!她「啪」地一聲合攏摺扇,扇骨如同利劍般直指蒼穹!聲音陡然拔高,清越如鳳鳴,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凜然正氣:

  「錯!大錯特錯!」她目光如電,掃過那些茫然的村民,「我神龍國古來有訓——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她一字一頓,字字鏗鏘,「天道龍脈!眷顧有德之人!豈是那等生而註定的腌臢血統所能妄言!」

  「……」

  村民們被她突如其來的氣勢和那聞所未聞的「大逆不道」之言徹底震住了!一個個張大了嘴巴,手裡的糊糊都忘了塞進去,黝黑的臉上寫滿了震驚、茫然,甚至…一絲本能的恐懼!仿佛聽到了褻瀆神明的言語!

  青葉緩緩收回指向天空的摺扇,目光再次掃過這片貧瘠的土地、這些麻木的村民、遠處那金光閃閃卻似乎隔絕了慈悲的寺廟尖頂…她碧綠的眼底,那絲清冷漸漸沉澱,化為一種近乎實質的銳利與決斷。

  她重新端起那個粗糙的陶碗,眯起眼睛,看著碗裡黃乎乎的糊糊,仿佛在審視一件稀世珍寶。粉唇微啟,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

  「此處…」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鋒銳如刀的弧度,「…正是替天行道的好地方。」

  「來此…」她將碗中最後一點糊糊送入口中,細細咀嚼,咽下,「…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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