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渺小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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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穗城·郊外·煉獄邊緣·「渺小」的脊樑與遠去的背影

  辛長老枯瘦的身影在夜風中微微僉僂著,渾濁的眼睛望向羅文,帶著洞穴人特有的、刻在骨子裡的恭敬。他枯瘦的手在襤褸的囚服上侷促地搓了搓,聲音嘶啞卻清晰:

  「教母大人,老漢我斗膽問一句,若是沒有旁的吩咐,」他頓了頓,渾濁的目光投向深坑中那個還在傻笑著嘟囔「二聖臨天」的碧綠身影,「老漢想帶青葉姑娘回地龍城去。」

  羅文小巧的眉頭微微蹙起,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她咂著嘴裡的棒棒糖,發出滋溜的輕響,似乎在權衡著什麼。片刻後,她小巧的下巴微揚:

  「辛,」她直呼其名,少了平日裡的戲謔,「我可以幫你。幫你,還有你的家人,在金穗城安排正經身份。」她直視著辛渾濁的眼睛,「地上有陽光,有乾淨的水,有安穩的日子。你不必再回去鑽那暗無天日的地洞了。」

  辛枯瘦的身體猛地一震,渾濁的眼睛瞬間瞪大,難以置信的光芒如同火星般在他眼底爆開。他枯槁的臉上,每一道深刻的皺紋都在顫抖。那代表著他畢生都不敢奢望的救贖,自由,未來。

  他枯瘦的嘴唇哆嗦著,喉嚨里發出哽咽的嗚咽,聲音帶著巨大的感激:「謝,謝謝教母大人,大恩大德,辛永世不忘。」

  然而,他用力吸了一口氣,渾濁的眼睛裡,那剛剛燃起的、名為「希望」的光芒,並未熄滅,反而沉澱了下去,化作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堅定、如同磐石般的決絕。

  他枯瘦的脊背極其緩慢地挺直了一分,渾濁的目光不再躲閃,直視著羅文那雙眼,聲音嘶啞,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力量感:

  「但是,」他每一個字都仿佛用盡了力氣,「老朽雖沒有青葉姑娘那般通天的本事,也沒有元帥大人運籌帷幄的智謀,更沒有聖女大人翻江倒海的神力。」

  他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襤褸的衣角,聲音卻愈發清晰:

  「老朽只是一個沒用的老東西,一個在泥地里刨食的洞穴人。」

  「但老朽心裡也有惦念的事,放不下的人。在那暗無天日的地底下,還有千千萬萬像老朽一樣掙扎求活的蟲子。」

  他渾濁的眼睛裡爆發出一種近乎燃燒的光芒:

  「老朽力薄如螻蟻,如塵埃,但也想回去儘自己最後一份力。哪怕只能多挖一塊石頭,多給一個孩子省下半口吃的,也想看著地龍城活下去,等著你們打進來的那一天。」

  羅文水銀般的眼瞳劇烈地波動了一下,小巧的嘴唇微微張開,叼著的棒棒糖似乎都忘了轉動。她似乎想說什麼,也許是呵斥,也許是挽留,也許是某種她自己也說不清的情緒。

  就在這時,一隻修長帶著慵懶魅力卻異常有力的手輕輕按在了羅文小巧的肩膀上。

  阿拉德妖艷的臉上那抹慣常的戲謔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是一種罕見的、帶著尊重與理解的肅然。她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辛那張寫滿風霜與決絕的枯槁臉龐,聲音不再慵懶,而是低沉清晰,不容置疑的承諾:

  「辛,」她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你的家人,我們會妥善安置,讓他們在陽光下活得像個人。你不必有任何後顧之憂。」

  她微微停頓:

  「去做你想做的事吧,回到你想守護的地方,用你的方式去戰鬥去等待。我們會來的,一定會來,砸碎那該死的牢籠。」

  辛枯瘦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渾濁的眼睛裡瞬間湧上了大顆大顆滾燙的淚珠。他枯槁的臉上每一道皺紋都在無聲地哭泣。他沒有擦拭眼淚,而是用盡全身力氣,深深地、深深地彎下了腰,對著羅文和阿拉德行了一個洞穴人最隆重最虔誠的大禮,額頭幾乎觸碰到冰冷的泥土,聲音帶著靈魂深處的嗚咽與最熾熱的希冀:

  「感激不盡!老朽,老朽希望能活著看到你們解放尼貢的那一天!看到陽光照進地底的那一天!」

  他緩緩直起身,枯瘦的手用力抹了一把臉,渾濁的眼睛裡淚水未乾,卻已燃燒起更加明亮的火焰。他不再猶豫,轉身邁著有些踉蹌卻異常堅定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向那個散發著酒氣和傻笑聲的深坑。

  他費力地彎下腰,枯瘦的手臂顫抖著卻異常溫柔地攙扶起那個還在做著「雙日凌空」美夢、醉眼迷離嘴角掛著傻笑嘟囔著「二聖臨天」的艾莉西亞·青葉。

  「青葉姑娘,走,咱們回家,回地龍城去。」他嘶啞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父親般的溫柔。

  青葉碧綠眼瞳茫然地眨了眨,似乎認出了辛,傻呵呵地咧嘴一笑:「好,好,辛哥,走,回家,打,打壞人,嘿嘿。」


  一老一少,一個枯瘦如柴,步履蹣跚;一個醉態可掬,搖搖晃晃。互相攙扶著,跌跌撞撞卻一步未停,朝著南方那片象徵著黑暗卻也承載著希望的地底世界緩緩走去。身影在焦黑的大地和朦朧的月光下漸漸拉長,漸漸模糊,最終消失在無邊的夜色盡頭。

  卡洛斯勉強支撐著焦黑麻木如同散了架般的身體坐在地上,金髮凌亂,小臉依舊殘留著電擊後的焦痕。他小眼睛死死地盯著辛和青葉消失的方向。

  那片黑暗仿佛吞噬了那兩道渺小、脆弱卻又堅韌得令人心悸的背影。

  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流猛地衝上他的眼眶,鼻尖酸得發脹,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

  他猛地低下頭,金髮遮住了他微微泛紅的眼眶,焦黑的嘴角卻極其用力地向上扯開了一個極其難看卻又無比堅定的弧度。

  辛哥,放心,小爺我絕不會讓你失望。

  等著看小爺掀翻這盤棋。

  金穗城·財政大臣府邸

  財政大臣府邸的奢華客廳內,氣氛凝滯如冰。肥胖的迪倫被粗壯的牛筋繩五花大綁,如同一隻待宰的肥豬,癱在昂貴的羅斯地毯上,絲綢睡袍凌亂不堪,油滑的圓臉上卻硬擠著一絲市儈的假笑。

  格拉斯宰相端坐在天鵝絨扶手椅中。他褪去了平日那身洗得發白的樸素長袍,換上了一件質地精良的深灰綢袍,襯得他儒雅的面容更添幾分深不可測。枯瘦的手指正漫不經心地把玩著一枚通體漆黑、閃爍著不祥幽光的項鍊墜飾。那墜飾在他指間緩緩轉動,如同擇人而噬的毒蛇之眼。

  他身後,幾名身披猩紅斗篷、氣息陰冷的天譴教徒如同雕塑般矗立,兜帽下的陰影中透出嗜血的寒光。

  格拉斯的聲音溫和依舊,如同在討論天氣:

  「迪倫大人,我很好奇,」他平靜地注視著地上的迪倫,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你是如何懷疑到我頭上的?莫非是我的演技太拙劣了?」

  迪倫肥胖的身體艱難地扭動了一下,試圖找個舒服點的姿勢,臉上堆起更誇張的諂媚笑容,聲音帶著官場老油條有的浮誇:

  「哎呦喂,宰相大人,您這演技簡直好到天衣無縫,比阿發家的岳父強了十萬八千里。」

  格拉斯眉梢極其輕微地一挑,聲音依舊平穩:

  「那是為何?」

  迪倫臉上的諂媚笑容瞬間收斂,如同變臉。圓臉上的肥肉微微抖動,小眼睛裡射出精明的、如同毒蛇般的寒光,聲音帶著一絲刻骨的譏諷:

  「嘿嘿,老子這輩子見過的『好人』多了去了,可從沒見過像您這樣的。博學,睿智,正直,清廉,剛正不阿,一心為民。」他每說一個詞,聲音就拔高一分,帶著濃濃的嘲弄,「簡直完美得不像個活人。」

  格拉斯枯瘦的手指停止了轉動項鍊,眼眸深處閃過一絲冰冷的漣漪,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哦?就憑這個?和你這種只懂低級趣味的貪官污吏確實無話可說。」

  「當然不止!」迪倫猛地打斷他,圓臉上的肥肉因激動而劇烈顫抖,聲音陡然變得尖利,如同淬毒的匕首,直刺格拉斯:

  「這樣的人毫無私慾,無妻,無子,無欲,無求,不求名,不圖利。要麼是智慧神尼采他老人家親自下凡,」他話音陡然一轉,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猙獰扭曲,如同惡鬼,聲音如同咆哮,「要麼就是條披著人皮的惡狼!」

  他肥胖的身軀因憤怒而劇烈起伏,聲音如同連珠炮般炸響:

  「排外政策是你搗鼓的!那個冒牌桃花石使者是你請來的!我們的黑錢沒了!你沒少暗中撈吧!偷偷培植勢力!還縱容人口販賣!賣熔岩草!蠱惑陛下!搞極端廉政!」他每吼出一句,就仿佛在格拉斯儒雅的面具上砸下一錘,「你當老子是瞎的!」

  客廳內死寂。

  空氣仿佛被凍結。

  只有迪倫粗重的喘息聲。

  格拉斯枯槁的臉上,那儒雅溫和的面具如同瓷器般寸寸碎裂,眼中那最後一絲偽裝的平靜徹底消失,取而代之是一種被看穿底牌的驚怒與冰冷的殺意。他枯瘦的手指猛地攥緊那枚黑色項鍊,指節因用力而發白,聲音如同從冰窖中擠出:

  「看來我還真是小看了你這個貪官。」

  他目光如同毒蛇般在迪倫肥胖的身軀上掃過,聲音帶著一種宣判死刑的平靜:

  「你說你被尼貢暗精靈刺殺身亡,這個理由怎麼樣?」


  迪倫臉上的猙獰瞬間消失,重新堆起那副油滑的、帶著濃濃譏諷的假笑,小眼睛眯成一條縫,聲音拖長:

  「嘖嘖嘖,你們真他媽的沒創意。」

  「轟!」

  話音未落!

  客廳巨大的彩繪玻璃窗如同被無形的巨錘擊中,瞬間爆裂粉碎!無數晶瑩的碎片如同暴雨般傾瀉而下,在昏黃的燈光下閃爍著危險的光芒!

  一道深藍的身影如同撕裂夜空的閃電,裹挾著凜冽的寒風,從破碎的窗口悍然闖入!

  正是治安官——雷洛!

  他手中一桿通體流轉著幽藍寒芒的魔晶長槍如同毒龍出洞,槍尖直指格拉斯!他英俊的臉上,嘴角勾起一抹標誌性的、帶著痞氣與掌控感的狂傲笑意!

  「操!雷洛!你丫死哪去了!」迪倫如同見到救星,肥胖的身體猛地一彈,聲音帶著哭腔和劫後餘生的狂喜,「別耍帥了再不來,老子真他媽要尿褲子裡了!」

  雷洛掃過迪倫,嘴角的笑意更深。他動作快如鬼魅,深藍的制服劃出一道殘影,魔晶長槍如同有生命般,帶著刺耳的尖嘯,精準無比地洞穿了門口一名天譴教徒的胸膛!猩紅的斗篷瞬間被幽藍的寒芒撕裂,鮮血噴濺!

  他毫不停留,左手如同鐵鉗般一把抄起地上癱軟的迪倫,如同拎起一個沉重的包裹,足尖猛地一點地面,身影如同大鵬展翅,帶著迪倫肥胖的身軀騰空而起,再次撞破了另一扇窗戶,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嗡!」

  一道粘稠、散發著濃鬱血腥氣的猩紅血刃,帶著刺耳的破空聲,擦著雷洛消失的殘影狠狠斬在空蕩蕩的窗框上,將堅硬的石框削掉一大塊,碎石飛濺!

  格拉斯枯槁的身影僵立在原地。

  他手中那枚漆黑的項鍊墜被捏得咯咯作響。

  臉上那維持了數十年的儒雅、溫和、悲憫如同被徹底撕碎的畫皮,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扭曲的、如同深淵惡鬼般的暴怒與猙獰。

  一個如同從九幽地獄爬出的、帶著刻骨殺意的嘶吼從他緊咬的牙關中迸發出來:

  「追!」

  他枯爪般的手猛地指向窗外,聲音如同淬毒的冰錐,刺破死寂: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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