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龍夷之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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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尼貢·地龍城·撤離通道·「龍夷之辨」與歪理邪說

  在辛長老這位「地頭蛇」的帶領下,一行人穿著天譴教徒的「虎皮」,在擁擠、混亂、如同巨大蟻穴般的地龍城巷道中穿行,竟出奇地順利。

  偶爾遇到巡邏的暗精靈衛兵小隊,那些黑曜石甲冑下的銳利目光掃過他們身上的黑袍,如同遇到了瘟神,立刻遠遠避開,連多看一眼的興趣都欠奉,仿佛那黑袍自帶「生人勿近」的詛咒光環。

  偶爾迎面撞上幾個真正的、行色匆匆的天譴教徒,對方也只是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便擦肩而過,毫無交流的欲望。這身皮,在地底世界,儼然成了最好的通行證。

  卡洛斯扯了扯身上那件帶著霉味的黑袍,小聲嘟囔:「冊那!早知道這身『狗皮』這麼好用,來的時候還費那老鼻子勁鑽洞爬牆、裝孫子、玩什麼潛入啊?直接大搖大擺走進來不就完了?虧大發了。」

  齊貝倫元帥警惕地掃過四周,聲音低沉緊繃:「未出虎穴,莫要鬆懈。警惕隨時可能出現的意外。」

  奧拉夫大公圓臉上橫肉抖動,煩躁地拍打著身上那件被撕破的、象徵「苦力」身份的粗布坎肩:「草!老子什麼時候受過這種委屈?演個扛包的?下次再來,老子非得弄套行刑者的皮,看誰還敢讓老子扛包。」

  馬爾科斯巨大的牛頭低垂,牛眼委屈巴巴地瞅著自己身上象徵「奴隸」身份的、破破爛爛的麻布片,瓮聲瓮氣地嘟囔:「哞…為啥只有俺只能演奴隸?俺也想演個威風點的。」

  辛長老枯瘦的臉上露出一絲促狹的笑意:「辛覺得,老馬兄弟也可以演個牛奸?幫黑皮耗子抓奴隸的那種?」

  馬爾科斯牛眼瞬間瞪圓,牛臉上寫滿了「士可殺不可辱」的悲憤。他巨大的牛鼻噴出兩股灼熱的白氣,斬釘截鐵地吼道:「哞——!那俺還是演奴隸吧。」

  氣氛一時有些微妙。

  終於,抵達了通往地表的、一條相對隱蔽的廢棄礦道入口。這裡,也是與艾莉西亞·青葉分別的地方。

  薩蘭貝爾聖女冰藍的瞳孔靜靜注視著青葉。這一路行來,這位「東方女俠」的言行舉止、尤其是她對自身「桃花石」身份那近乎偏執的認同感,一直讓她感到一絲難以理解的困惑。她思考再三,清冷的聲音如同冰泉滴落:

  「青葉姐妹。據我所知,神龍帝國亦是人類國度。而你,身為樹精靈一族,為何對其文化、道統認同感如此之深,甚至超越血脈?」

  奧拉夫大公也湊了過來:「對啊好妹妹!咱們跟雪精靈打得狗腦子都攪勻了,別說信仰文化了,連呼吸同一片空氣都覺得膈應。你這圖啥?」

  艾莉西亞·青葉碧綠眼瞳瞬間亮起,如同被點燃的火炬。她俏臉上浮現出一種醞釀已久、大愚若智、終於等到你問的得意表情。她唰地一聲展開摺扇,動作瀟灑地挽了個劍花,隨即手腕一抖,摺扇啪地一聲合攏,如同驚堂木般重重敲在掌心。

  「哼!此問正中下懷!」她下巴微揚,碧綠眼瞳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名為「文化優越感」的光芒,聲音清脆,帶著一種傳道授業解惑的莊嚴(或者說自以為是的莊嚴):

  「爾等西方蠻夷,只知血脈相爭,畫地為牢,豈能理解我桃花石煌煌大道?」她摺扇猛地指向虛空,仿佛在指點江山。

  「我桃花石素有龍夷之辨,」她聲音拔高,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感,「辨的非是血脈,乃是教化;論的乃是禮義。」她摺扇輕搖,碧綠眼瞳掃過眾人,帶著一絲睥睨天下的氣勢,「縱有異族番邦,憑弓馬之利,入主中原,又如何?」

  她故意停頓,似乎在吊足胃口,隨即摺扇猛地一收,如同利劍出鞘,聲音帶著斬釘截鐵的歪理邪說:

  「哼!就如那天國神裔一朝雪崩,四方異族哪個不是自稱祖龍之後?哪個不是爭著繼承天國道統?」她碧綠眼瞳瞪圓,仿佛在揭露一個驚天秘密,「忙著修史書、定禮儀、穿龍裔衣冠?」

  「沒一個敢自稱自己是蠻族!」她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宣告真理,「皆因我桃花石文明之道統,如煌煌大日,澤被萬方,普照寰宇。」她摺扇猛地展開,如同托起一輪太陽,「入我疆土,便需沐浴王化。此乃傳承之道,天命所歸。」

  她最後,摺扇猛地指向奧拉夫和聖女,碧瞳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優越感和鄙夷:「豈是爾等只知刀兵相向、畫地為牢、目光短淺如井底之蛙的西方蠻子所能理解?」

  死寂。

  齊貝倫元帥英俊的臉上,表情徹底凝固,仿佛被一道無形的文化衝擊波正面擊中,大腦一片空白。他征戰半生,精通權謀兵法,卻從未思考過文明竟能以這種方式「征服」征服者。這理論荒謬絕倫,卻又隱隱透著一絲歪理邪說的強大邏輯。他感覺自己的世界觀裂開了一道縫。


  薩蘭貝爾聖女冰藍的瞳孔深處,如同凍結的湖面被投入一顆巨石,掀起滔天巨浪。她那亘古不變的清冷麵容上,第一次出現了極其劇烈的動搖。面紗下的粉唇微微張開。作為雪精靈,她深知血脈與傳統的絕對神聖性。青葉這番「血脈可棄,文化至高」的論調簡直離經叛道,卻又如同魔音灌耳,讓她內心深處某個堅固的信念產生了動搖。

  馬爾科斯巨大的牛嘴無意識地咀嚼著空氣,牛眼茫然地眨了眨:「哞…聽不懂,但感覺好厲害的樣子。」他樸素的牛腦完全無法處理這種「高級」理論,只剩下本能的不明覺厲。

  奧拉夫大公眼睛死死瞪著青葉那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欠揍表情,蒲扇般的大手幾次握緊又鬆開。最終,他鼻孔噴出兩股粗重的白氣:「哼!老妹!雖然你這副老子最屌的樣兒看得老子手痒痒想揍你,但你這話糙理不糙,好像是有點道理。」

  卡洛斯臉漲得通紅,他感覺自己作為「百花城土著」的尊嚴受到了嚴重挑釁。他猛地跳起來,指著青葉的鼻子:

  「喂喂喂!青葉姐!你少在這妖言惑眾!我讀書少你別騙我啊!什麼煌煌大日澤被萬方,吹牛不上稅是吧?還西方蠻子?你這個老外,懂不懂強龍不壓地頭蛇啊?囂張!太囂張了!」

  薩蘭貝爾聖女冰藍的瞳孔中,那因青葉「龍夷之辨」而掀起的滔天巨浪尚未平息。她銀色睫毛微顫,清冷的聲音帶著一絲被迪倫爵士灌輸的「歷史教訓」所引發的、更深層次的困惑:

  「然迪倫大人曾言,那強大的『天國神朝』亦被蠻族鐵蹄一朝傾覆。此豈非說明你所謂『沐浴王化』之包容,亦有傾覆之危?」

  齊貝倫元帥那被青葉「歪理」衝擊出的裂縫瞬間被「現實」填滿。他立刻抓住聖女話語中的邏輯漏洞,聲音沉穩:「確有此慮。若『王化』真能萬世不移,那『天國』又何以一朝崩殂?此豈非自相矛盾?」

  奧拉夫大公聲音帶著樸素的、近乎幸災樂禍的「恍然大悟」:「對啊老妹!吹破天了吧?再大的太陽也有下山的時候!再硬的殼也扛不住錘子砸!早晚得崩!哈哈哈!」

  馬爾科斯巨大的牛頭茫然地左右晃動,牛眼眨巴著,瓮聲瓮氣地嘟囔:「哞…崩啥?」

  卡洛斯的臉瞬間由紅轉亮,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臉上堆起誇張的、如同「揭穿騙子」般的得意笑容,指著青葉的鼻子,聲音拔高,尖酸刻薄:

  「哈!聽見沒?青葉姐!露餡兒了吧?什麼狗屁『龍夷之辨』!什麼『煌煌大日』!吹得天花亂墜!結果呢?還不是玩脫了?被人家一錘子干趴下了?哈哈哈!打臉了吧?疼不疼啊?」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似乎「有理有據」的圍攻,艾莉西亞·青葉非但沒有絲毫慌亂,那張清麗脫俗的俏臉上反而綻放出更加燦爛、更加得意、甚至帶著一絲「終於等到你們問這個」的狂喜笑容。

  她碧綠眼瞳中燃燒著熊熊的戰意,如同被點燃的火藥桶。她唰地一聲展開摺扇,手腕猛地一抖,摺扇啪地一聲如同驚雷般狠狠合攏,扇骨直指眼前這群「聒噪不休」的「西方蠻子」,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訓斥無知頑童般的凌厲與不屑。

  「哼!」一聲冷哼,如同冰水澆頭,瞬間壓下了所有的質疑和嘲笑。

  「爾等西蠻,坐井觀天,聒噪不休,當真可笑至極。」她聲音如同金石交擊,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張口閉口『異族滅國』,便以為抓住了天大的把柄?便以為能撼動我桃花石煌煌道統?愚不可及!」

  她摺扇猛地向上一揚,仿佛要掀開歷史的迷霧,碧瞳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信徒的光芒。

  「我桃花石煌煌史冊,綿延數千載,王朝興替,幾百年一輪迴。此乃天道循環,陰陽流轉,亘古不變之至理。」

  她摺扇猛地向下一劈,如同斬斷虛妄,聲音帶著一種洞穿歷史的冷酷。

  「其間烽火連天,血染山河,十有八九乃是人類自戮,兄弟鬩牆,同室操戈,禍起蕭牆之內。」她一字一頓,如同重錘敲擊在每個人心頭。

  「爾等抓住一兩次邊陲異族趁虛而入、趁火打劫、造反作亂之皮毛小事,便如獲至寶,奉為圭臬,奉為顛覆我道統之鐵證?」

  她摺扇猛地指向眾人,碧綠眼瞳中爆發出刺目的、如同實質般的鄙夷之光,聲音陡然拔高到頂點,帶著一種撕碎一切虛偽的終極嘲諷。

  「豈非一葉障目,不見泰山,井蛙窺天,夏蟲語冰,愚昧無知,貽笑大方?」

  死寂。

  比之前更加徹底的死寂。


  薩蘭貝爾聖女冰藍的瞳孔驟然收縮,隨即猛地綻放出前所未有的明悟之光。那困擾她許久的「天國傾覆」之惑,在這一刻如同被利劍劈開的迷霧,豁然開朗。她清冷的聲音帶著由衷的嘆服,緩緩吐出:「善。」這一個字,重若千鈞。

  齊貝倫元帥英俊的臉上,那因「天國傾覆」而產生的疑慮瞬間消散,瞳孔中只剩下一種被歷史洪流衝擊後的震撼與釋然。他喃喃自語:「原來如此。難怪迪倫大人、雷洛治安官力主推行異族自治。亨利陛下想必只看到了那『一葉障目』的『異族造反』,卻未能洞察這『天道循環』、這『禍起蕭牆』的根本。」

  卡洛斯的臉徹底僵住,小眼睛瞪得溜圓,嘴巴無意識地張開,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他內心的小人瘋狂咆哮:「臥槽?這他娘的也行?『天道循環』?『禍起蕭牆』?這歪理怎麼聽起來這麼有道理?還無法反駁?青葉姐,你丫是詭辯之神轉世吧?」

  馬爾科斯巨大的牛頭微微歪著,牛眼茫然地眨了眨,無意識地撓了撓堅硬的牛角。他那樸素的牛腦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咔嚓一聲裂開了一道縫,喃喃道:「哞…自己人打自己人…才是最狠的?」他似乎隱約明白了什麼。

  奧拉夫大公圓臉上的橫肉劇烈抖動,死死瞪著青葉那副「老子就是真理」的欠揍表情,拳頭捏得咯咯作響。他感覺自己的腦子快被這「天道循環」、「禍起蕭牆」繞暈了,但內心深處又不得不承認這娘們兒說得好像真他媽有點道理。這種「被說服」的感覺讓他極其不爽。

  卡洛斯猛地湊到奧拉夫耳邊,臉上寫滿了「不甘心」和「找場子」的陰險,壓低聲音,帶著市井混混特有的慫恿:「大哥!這娘們兒太囂張了!歪理邪說一套一套的!聽得我腦殼痛!找個機會修理她一頓!讓她知道知道花兒為什麼這樣紅。」

  奧拉夫大公鼻孔噴出兩股灼熱的白氣,圓臉上橫肉猙獰。他蒲扇般的大手猛地一拍卡洛斯的肩膀(差點把他拍趴下),低吼道:「嗯!老子正有此意!等出去找個沒人的地兒,大義滅親,讓她知道知道厲害。」

  就在這「歪理邪說」取得壓倒性勝利、眾人心思各異、奧拉夫和卡洛斯密謀「物理說服」、老馬陷入「牛生頓悟」的微妙時刻——

  前方通道的拐角處,那片被劇烈震動攪動的、更加濃稠的陰影里,四道如同鬼魅般的漆黑身影無聲無息地浮現。

  他們身著與卡洛斯等人一模一樣的天譴教徒黑袍,寬大的兜帽低垂,遮住了面容。

  卡洛斯一個箭步竄到隊伍最前面。

  他深吸一口氣,學著記憶中那些天譴教徒神經質般的腔調,聲音拔高,帶著一種刻意模仿的、近乎癲狂的虔誠,對著那四道黑影嘶聲高喊:

  「毀滅即為涅槃!」

  「血肉化祭,滌盪污穢!」

  他雙手猛地張開,如同在擁抱深淵,動作誇張,表情扭曲,努力詮釋著「狂熱信徒」的精髓:「自己人!自己人!」

  死寂。

  這詭異的沉默,如同最沉重的巨石,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就在卡洛斯快要繃不住的瞬間——

  「噗嗤!」

  一聲極其突兀的、帶著毫不掩飾的戲謔和嘲諷的嗤笑聲,猛地從那四道黑影中響起。

  最左邊那道嬌小的黑影猛地抬手,一把掀開了自己寬大的兜帽。

  一頭如同燃燒的紫羅蘭火焰般的耀眼短髮瞬間刺破了昏暗的光線。

  奇拉那張帶著貓般狡黠和野性、此刻卻寫滿了「看猴戲」般戲謔笑容的小臉清晰地暴露在眾人眼前。她嘴角咧開一個極其欠揍的弧度:

  「噗哈哈哈!小黃毛!行啊你!」她小巧的手指指著卡洛斯那副「英勇就義」般的造型,笑得前仰後合,「配上這身行頭,學的還蠻像的嘛!哈哈哈!」

  卡洛斯臉瞬間由白轉紅,再由紅轉紫。

  就在這時,中間那道最為高大、氣息也最為冷峻的黑影緩緩上前一步。他同樣抬手,動作沉穩而優雅,掀開了兜帽。

  理察低沉的聲音,在通道的震動和奇拉的笑聲中,清晰地響起:

  「卡洛斯。你還說你不想加入天譴教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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