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白雲滄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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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息堡·白浪與浮雲

  鹹濕的海風,帶著從未體驗過的磅礴氣息,猛地灌入鼻腔,吹得人衣袍獵獵作響。眼前豁然開朗的景象,讓除了阿德拉之外的所有人都瞬間失語。

  一座依海而建的巨大白色城市,如同鑲嵌在碧藍綢緞上的珍珠,一半堅定地紮根在陸地上,另一半則大膽地探入波光粼粼的海灣。巨大的水車,依靠著海浪不知疲倦的推力,發出低沉而有力的轟鳴,緩緩轉動。粗壯的纜繩連接著水車和繁忙的港口,將一箱箱貨物如同被無形巨手托舉著,穩穩地從海面輸送到岸上高聳的倉庫平台。效率驚人,氣勢磅礴。

  「哇哦……」卡洛斯張著嘴,金髮被海風吹得亂七八糟,眼睛瞪得溜圓,裡面全是沒見過世面的震撼,「這…這就是大海?這就是風息堡?我出息啦!我見到大海啦!哈哈哈哈!」他像個第一次拿到糖果的孩子,興奮得手舞足蹈,差點原地蹦起來。

  斯科特站在他旁邊,身形挺拔,眼神複雜地眺望著這座聞名遐邇的「羅斯海上明珠」。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雖自幼便知其名,然身為質子,一步不得踏出百花城。今日得見……名不虛傳。」那繁華的景象,似乎勾起了他某些深藏的思緒。

  馬爾科斯的反應最為直接。巨大的牛頭人發出一聲興奮的低吼,邁開蹄子就沖向最近的金色沙灘。他笨拙地蹲下巨大的身軀,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捧起一大把濕漉漉的沙子——連帶著不少海水。然後,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他毫不猶豫地把那捧混合物塞進了巨大的牛嘴裡!

  「噗——!!!」下一秒,馬爾科斯猛地將嘴裡的東西全噴了出來,巨大的牛臉瞬間皺成一團,深褐色的眼睛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困惑和生理性的不適,瓮聲瓮氣地吼道:「水!水怎麼是鹹的?!呸呸呸!」

  齊貝倫強忍著扶額的衝動,努力維持著元帥應有的儀態,儘管他也是第一次親眼目睹這遼闊的深藍。他清了清嗓子,用儘量平穩的語調解釋道:「海鹽,馬爾科斯。海水富含鹽分。這…恰恰是風息堡最大的收入來源,也是此地富庶的根本。」他的冰眼眸掃過繁忙的港口和鱗次櫛比的白色建築,語氣裡帶著一絲客觀的評估。

  阿德拉聞言,紅唇勾起一個瞭然的弧度,帶著點看透世情的慵懶:「不止哦,小元帥。鹽稅固然是金山,但咱們那位德古拉侯爵,最拿手的可是做生意和『打秋風』。」她纖長的手指隨意地指了指港口,「作為羅斯王國最好、幾乎可以說是唯一的深水良港,南來北往的商船,誰來不得被他扒一層皮?雁過拔毛,獸走留皮,不外如是。」她的話語裡沒有貶義,反而有種「這傢伙真行」的微妙讚嘆。

  薩蘭貝爾站在稍遠處,素白的兜帽被海風吹拂著輕輕擺動。她安靜地望著無垠的蔚藍海面,那深邃的藍色似乎與她冰藍的眼眸產生了某種共鳴。海風帶著自由的氣息,吹散了禁地迷宮帶來的陰霾,讓她清冷的側臉線條似乎也柔和了一瞬,顯露出難得的、一絲不易察覺的愉悅。

  卡洛斯立刻捕捉到了聖女表情的細微變化,狗腿屬性瞬間激活。他湊到薩蘭貝爾身邊,指著遠處的燈塔和水車,唾沫橫飛地開始即興發揮:「聖女大人您看!那燈塔!據說建了快一百年了!還有那水車!嘖嘖,純天然動力,節能環保,彰顯了風息堡人民智慧的結晶!還有啊,傳說當年海妖……」

  他正要把不知道從哪個酒館聽來的野史添油加醋一番,身後突然傳來一個圓滑、熱情、帶著點市井油滑腔調的聲音,硬生生打斷了他的「歷史講座」:

  「阿德拉女爵!好久不見!您這風采,真是愈發照人了啊~這海風一吹,您往這兒一站,連咱們風息堡的海景都跟著增色三分!」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圓滾滾的身影正快步走來,那體型,活像一個會移動的、裹著華麗絲綢的酒桶。來人正是風息堡的主人,德古拉侯爵。他臉上堆滿了過於熱情的笑容,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張開雙臂,目標明確地朝著阿德拉就要來一個「熱情洋溢」的擁抱,那架勢仿佛多年未見的老友重逢。

  阿德拉挑了挑眉,紅唇勾起一個玩味的弧度,似乎並不打算躲閃。

  然而,就在德古拉侯爵那圓潤的雙臂即將環上阿德拉縴細腰肢的瞬間——

  一隻覆蓋著薄繭、指關節分明、麥色皮膚的手,如同最精準的鷹爪,閃電般從德古拉身後探出,一把精準地掐住了他那肥厚的耳垂,然後毫不留情地往後一拽!

  「哎喲喲喲——!老婆!疼疼疼!」德古拉侯爵臉上的笑容瞬間扭曲,變成了齜牙咧嘴的痛苦面具,身體不受控制地被那股力量拽得向後踉蹌了兩步。

  一個身影從他身後轉了出來。來人身材精幹利落,穿著一身便於行動的深色皮甲,麥色的皮膚透著健康與力量感。一頭黑色短髮乾脆利落,如同她的眼神。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左眼上覆蓋著一個黑色皮質眼罩,平添了幾分野性的殺氣。此刻,她那隻完好的、如同黑曜石般的右眼,正噴著實質性的怒火,死死盯著自己那不成器的丈夫。


  「德古拉·浮雲!你在想什麼老娘我看不出來?」瑪麗·浮雲的聲音如同淬了冰的刀子,又脆又利,帶著濃濃的潑辣和毫不掩飾的威脅,「你剛才眼珠子往哪兒瞟呢?那邊那位穿白袍子的漂亮女祭司是吧?活膩味了?嗯?」她掐著耳朵的手指又用力擰了半圈。

  「冤枉啊老婆大人!」德古拉侯爵疼得直跳腳(雖然以他的體型跳不太高),「貴客!都是貴客登門!我這不是代表風息堡,表示最誠摯的歡迎嘛!熱情!這是熱情好客的禮節!哎喲輕點輕點!」

  阿德拉這時才輕笑出聲,款款走上前。她沒理會德古拉的辯解,而是極其自然地伸出手,指尖若有若無地輕輕勾了一下瑪麗掐著德古拉耳朵的那隻手的手腕。她的眼神帶著一種慵懶的、只有女人才懂的曖昧,直接迎上瑪麗那隻銳利的獨眼。

  「瑪麗姐,」阿德拉的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沙啞和親昵,「德古拉大哥能有什麼壞心眼呢?不過是見到老朋友,一時高興罷了。你呀,就是太緊張他了。」她的指尖在瑪麗的手腕上短暫停留,傳遞著某種不言而喻的默契。

  瑪麗那隻獨眼裡的怒火,在對上阿德拉的目光和她那若有似無的觸碰後,竟然奇異地消散了大半。她哼了一聲,鬆開了掐著德古拉耳朵的手,但眼神里的警告意味絲毫不減:「算你走運,有阿德拉妹妹給你說情。」她甩了甩手腕,仿佛上面沾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卡洛斯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內心瘋狂刷屏:『我去!這什麼情況?剛才那眼神拉絲了吧?絕對拉絲了!啊這…這段得掐了不能播!少兒不宜!不對,是神官不宜!』他趕緊眼觀鼻鼻觀心,假裝研究沙灘上的貝殼。

  齊貝倫適時地走上前一步,微微頷首,禮節無可挑剔:「齊貝倫,見過德古拉侯爵閣下。」他的聲音平靜,帶著軍人特有的沉穩,很好地沖淡了剛才那場鬧劇的尷尬。

  德古拉侯爵如蒙大赦,揉著通紅的耳朵,趕緊堆起笑容迎向齊貝倫,那變臉速度堪稱一絕:「哎呀呀!元帥大人!久仰久仰!如雷貫耳啊!您在南方剿匪安民、扶危濟困的善舉,那真是遍布整個羅斯,連我們這海角天涯的風息堡都傳遍了!佩服!實在是佩服!」他搓著手,語氣浮誇得能擰出油來。

  齊貝倫臉上依舊是那副沒什麼表情的表情,客氣而疏離地回應:「侯爵閣下過譽。風息堡治理有方,商旅繁榮,民生安定,善名亦遠播四方。」這話聽著是恭維,但配上他那張沒什麼波瀾的臉,總覺得有點微妙。

  德古拉侯爵一聽「善名遠播」,立刻把圓滾滾的胸脯挺得更高了,臉上那「嘚瑟」二字簡直要發出光來,他揮了揮胖手,用一種近乎江湖大佬的口氣說道:「哎——!身外之名,不足掛齒不足掛齒!就好像那天上的浮雲,看著好看,風一吹就散了!都是道上跑船做生意的兄弟們給面子,抬舉!抬舉而已!哈哈,哈哈!」

  卡洛斯在一旁聽得嘴角直抽抽,內心瘋狂吐槽:『我去!這老小子!還能再浮誇點嗎?還『道上兄弟』?當自己是黑幫教父啊?嘚瑟倆字都快刻腦門上了!生怕別人不知道你有錢是吧?』他趕緊低下頭,生怕自己翻白眼的表情被看見。

  薩蘭貝爾也微微頷首行禮,清冷的聲音響起:「薩蘭貝爾,見過侯爵大人。」

  德古拉侯爵下意識地想露出一個更「熱情」的笑容,但眼角餘光瞥見自家夫人瑪麗那如同實質的、帶著警告意味的獨眼目光,立刻像被針扎了一樣,脖子一縮,認命般地低下頭,規規矩矩、甚至帶著點恭敬地回禮:「聖女大人客氣了,歡迎蒞臨風息堡。」那副老實巴交的樣子,和剛才的浮誇判若兩人。

  就在這「賓主盡歡」(?)的寒暄時刻,一直站在旁邊沉默的馬爾科斯,巨大的牛頭卻猛地轉向了港口卸貨區的一個方向。他那雙深褐色的牛眼裡,之前嘗到海水的困惑、看到侯爵夫婦鬧劇的好奇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灼熱的希冀光芒。

  順著他目光的方向望去,只見在堆積如山的貨物旁,一個同樣高大健碩的身影,正扛起一個巨大的木箱,輕鬆地甩到肩上。那覆蓋著深褐色硬皮的強壯身軀,那標誌性的彎曲牛角,那粗壯有力的四肢——赫然是另一個牛頭人!一個正在風息堡碼頭揮灑汗水的牛頭人力工!

  馬爾科斯巨大的身軀微微前傾,粗重的呼吸似乎都停滯了,他的目光死死鎖在那個同族的身影上,仿佛看到了某種失落的珍寶,眼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激動和渴望。海風似乎都帶上了他無聲的呼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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