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裂痕
汴州城外的軍營，連綿十里，像一頭巨大的凶獸，匍匐在蕭瑟的平原上。
營地里，一片肅殺。
高大的帥旗，在風中獵獵作響，上面一個斗大的「秦」字，已經洗得有些發白。
岳涼的官船，在幾艘巡邏船的護送下，一路暢通無阻地抵達了軍營外的碼頭。
消息，早就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整個軍營。
欽差大臣來了。
帶著二十萬兩犒賞三軍的銀子來了！
碼頭上，黑壓壓地站滿了人。
不是尋常的士兵，而是一群身披重甲，腰挎長刀的將校。
他們站在那裡，沉默不語，卻自有一股百戰餘生的彪悍之氣，撲面而來。
為首的，是一個身材魁梧高大的中年將領。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鐵甲，沒有戴頭盔，露出了一張飽經風霜的臉。古銅色的皮膚，刀削斧鑿般的輪廓，一道傷疤，從他的左邊眉骨，一直延伸到嘴角，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充滿了兇悍之氣。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就如同一座無法撼動的山。
他就是大顧王朝的鎮遠大將軍，北境的定海神針，秦烈。
岳涼走下船板，第一眼，就看到了他。
四目相對。
岳涼的眼神，平靜如水。
秦烈的眼神，則像一頭打量獵物的猛虎，充滿了審視，懷疑，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岳涼沒有穿官服，依舊是一身青色儒衫。他身後，跟著趙龍和二十名羽林衛。
這副派頭，在金陵城，足以震懾宵小。
但在這裡，在這座鐵與血鑄就的軍營里，顯得有些單薄。
岳涼走到秦烈面前三步遠，停下。
他沒有像之前的那個小軍官一樣，被秦烈的氣勢所懾。
他只是微微一拱手。
「御史中丞，岳涼，見過秦將軍。」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秦烈沒有立刻回話。
他那雙鷹隼般的眼睛，還在上下打量著岳涼。
他實在無法把眼前這個看起來比他兒子還年輕的讀書人，和那個在京城攪動風雲，把四大家族耍得團團轉的御史中丞聯繫在一起。
太年輕了。
也太……文弱了。
軍營里，最看不起的，就是這種細皮嫩肉的白面書生。
「岳大人。」
良久，秦烈才開口了。他的聲音，像是兩塊石頭在摩擦，沙啞，而又有力。
「聖旨呢？」
他沒有客套，沒有寒暄，一開口，就要最關鍵的東西。
軍隊調動，糧餉發放，這都需要聖旨。
沒有聖旨，你就算拉來一座金山，他也不敢收。
這是規矩。
軍中的規矩。
他身後的那些將校，也都看著岳涼。
他們也想知道，聖旨在哪裡。
二十萬兩銀子，確實讓人心動。但沒有聖旨，這就是一筆要命的錢。
岳涼笑了。
「秦將軍，你覺得，從京城到這裡，是聖旨跑得快，還是我的船跑得快？」
他反問了一句。
秦烈眉頭一皺。
他身後的一個副將，忍不住站了出來，冷哼一聲。
「岳大人，軍中無戲言。沒有聖旨，一切都是空談。我們只認聖旨，不認人。」
「說得好。」岳涼點了點頭，表示贊同。
然後，他轉過身，對著船上喊了一聲。
「趙龍，開箱。把東西，都給將軍們，搬下來。」
「是！」
趙龍早就等著了。
他一揮手，船上的羽林衛們，立刻行動起來。
「砰！」
第一口箱子，被抬了下來，重重地放在碼頭的空地上。
箱蓋，是打開的。
滿滿一箱的白銀，在陽光下，閃爍著刺眼的光芒。
碼頭上，響起了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那些久經沙場的將校們，雖然不像之前那些小兵一樣失態，但他們的眼神里，也都露出了無法掩飾的震驚。
「砰！」
「砰！」
「砰！」
第二口，第三口，第四口……
四十口大箱子，被一口一口地，從船上抬了下來。
四十口箱子，全都是打開的。
它們在碼頭上，被堆成了一座銀光閃閃的小山。
那不是錢。
那是軍餉，是糧草，是兵器，是藥品。
是無數士兵的命！
整個碼頭，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著那座銀山，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
就連秦烈，他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肌肉也忍不住抽動了一下。
他打了一輩子仗，從沒見過這麼大的陣仗。
朝廷最富裕的時候，撥付軍餉，也不過是幾萬兩，十幾萬兩。而且送來的，都是封存好的官銀，誰敢這麼大張旗鼓地擺出來？
這個岳涼，他到底想幹什麼？
「秦將軍。」
岳涼的聲音，再次響起。
他走到那座銀山旁邊，伸手指著它。
「聖旨，就在這裡。」
「這二十萬兩白銀，就是聖旨。」
「陛下體恤三軍將士浴血奮戰，勞苦功高。但國庫空虛，一時難以籌措。於是，命我南下，向江南的富商們，『借』了這筆錢。」
「聖旨還在路上，但將士們的肚子，等不了。陛下的心意，也等不了。」
「所以，錢先到了。」
岳涼看著秦烈，一字一句地說道。
「將軍，現在，你還要問我要聖旨嗎？」
秦烈的拳頭，在袖子裡，死死地握緊。
他看著岳涼，又看了看那堆成山的白銀。
他身後的那些將校，也都看著他。
他們的眼神里，充滿了渴望，激動，還有一絲……懇求。
他們太需要這筆錢了。
軍隊，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
秦烈的心裡，在天人交戰。
理智告訴他，沒有聖旨，收下這筆錢，後患無窮。
可情感，卻在催促他。
收下它！
為了那些跟著你，連飯都吃不飽的兄弟們！
這是一個圈套。
一個陽謀。
一個讓他無法拒絕的陽謀。
這個叫岳涼的年輕人，他不是在跟他商量。
他是在逼他。
用這二十萬兩白銀，用這滿營將士的期盼，逼著他，站到自己這邊來。
良久。
秦烈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他鬆開了緊握的拳頭。
他看著岳涼，眼神複雜。
「好。」
他從牙縫裡，擠出了一個字。
「這錢，我收了。」
然後，他猛地一揮手。
「來人！」
「傳我的將令！」
「今日，全軍上下，大宴三日！」
「犒勞，三軍！」
「喔——！」
碼頭上，瞬間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
所有的將校，都振臂高呼，激動得滿臉通紅。
壓抑了太久的怨氣，和絕望，在這一刻，全都化作了劫後餘生的狂喜。
秦烈沒有再看岳涼一眼。
他轉過身，大步流星地，朝著帥帳的方向走去。
他需要一個人，靜一靜。
他知道，從他收下這筆錢的這一刻起，他，和他的這支軍隊，就已經被牢牢地綁在了岳涼，或者說，是綁在了皇帝的戰車上。
再也沒有退路了。
岳涼看著秦烈的背影，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容。
他知道，自己賭贏了。
這第一步，也是最難的一步，他邁過去了。
趙龍走到他身邊，壓低了聲音，語氣里，充滿了崇拜。
「大人，您真是……神了。」
岳涼拍了拍他的肩膀。
「這才只是個開始。」
他看著那座銀山，和那些圍著銀山歡呼的將士。
「走吧，我們也去看看，這鎮遠大將軍的帥帳，是什麼樣子。」
營地里，一片肅殺。
高大的帥旗，在風中獵獵作響，上面一個斗大的「秦」字，已經洗得有些發白。
岳涼的官船，在幾艘巡邏船的護送下，一路暢通無阻地抵達了軍營外的碼頭。
消息，早就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整個軍營。
欽差大臣來了。
帶著二十萬兩犒賞三軍的銀子來了！
碼頭上，黑壓壓地站滿了人。
不是尋常的士兵，而是一群身披重甲，腰挎長刀的將校。
他們站在那裡，沉默不語，卻自有一股百戰餘生的彪悍之氣，撲面而來。
為首的，是一個身材魁梧高大的中年將領。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鐵甲，沒有戴頭盔，露出了一張飽經風霜的臉。古銅色的皮膚，刀削斧鑿般的輪廓，一道傷疤，從他的左邊眉骨，一直延伸到嘴角，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充滿了兇悍之氣。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就如同一座無法撼動的山。
他就是大顧王朝的鎮遠大將軍，北境的定海神針，秦烈。
岳涼走下船板，第一眼，就看到了他。
四目相對。
岳涼的眼神，平靜如水。
秦烈的眼神，則像一頭打量獵物的猛虎，充滿了審視，懷疑，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岳涼沒有穿官服，依舊是一身青色儒衫。他身後，跟著趙龍和二十名羽林衛。
這副派頭，在金陵城，足以震懾宵小。
但在這裡，在這座鐵與血鑄就的軍營里，顯得有些單薄。
岳涼走到秦烈面前三步遠，停下。
他沒有像之前的那個小軍官一樣，被秦烈的氣勢所懾。
他只是微微一拱手。
「御史中丞，岳涼，見過秦將軍。」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秦烈沒有立刻回話。
他那雙鷹隼般的眼睛，還在上下打量著岳涼。
他實在無法把眼前這個看起來比他兒子還年輕的讀書人，和那個在京城攪動風雲，把四大家族耍得團團轉的御史中丞聯繫在一起。
太年輕了。
也太……文弱了。
軍營里，最看不起的，就是這種細皮嫩肉的白面書生。
「岳大人。」
良久，秦烈才開口了。他的聲音，像是兩塊石頭在摩擦，沙啞，而又有力。
「聖旨呢？」
他沒有客套，沒有寒暄，一開口，就要最關鍵的東西。
軍隊調動，糧餉發放，這都需要聖旨。
沒有聖旨，你就算拉來一座金山，他也不敢收。
這是規矩。
軍中的規矩。
他身後的那些將校，也都看著岳涼。
他們也想知道，聖旨在哪裡。
二十萬兩銀子，確實讓人心動。但沒有聖旨，這就是一筆要命的錢。
岳涼笑了。
「秦將軍，你覺得，從京城到這裡，是聖旨跑得快，還是我的船跑得快？」
他反問了一句。
秦烈眉頭一皺。
他身後的一個副將，忍不住站了出來，冷哼一聲。
「岳大人，軍中無戲言。沒有聖旨，一切都是空談。我們只認聖旨，不認人。」
「說得好。」岳涼點了點頭，表示贊同。
然後，他轉過身，對著船上喊了一聲。
「趙龍，開箱。把東西，都給將軍們，搬下來。」
「是！」
趙龍早就等著了。
他一揮手，船上的羽林衛們，立刻行動起來。
「砰！」
第一口箱子，被抬了下來，重重地放在碼頭的空地上。
箱蓋，是打開的。
滿滿一箱的白銀，在陽光下，閃爍著刺眼的光芒。
碼頭上，響起了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那些久經沙場的將校們，雖然不像之前那些小兵一樣失態，但他們的眼神里，也都露出了無法掩飾的震驚。
「砰！」
「砰！」
「砰！」
第二口，第三口，第四口……
四十口大箱子，被一口一口地，從船上抬了下來。
四十口箱子，全都是打開的。
它們在碼頭上，被堆成了一座銀光閃閃的小山。
那不是錢。
那是軍餉，是糧草，是兵器，是藥品。
是無數士兵的命！
整個碼頭，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著那座銀山，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
就連秦烈，他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肌肉也忍不住抽動了一下。
他打了一輩子仗，從沒見過這麼大的陣仗。
朝廷最富裕的時候，撥付軍餉，也不過是幾萬兩，十幾萬兩。而且送來的，都是封存好的官銀，誰敢這麼大張旗鼓地擺出來？
這個岳涼，他到底想幹什麼？
「秦將軍。」
岳涼的聲音，再次響起。
他走到那座銀山旁邊，伸手指著它。
「聖旨，就在這裡。」
「這二十萬兩白銀，就是聖旨。」
「陛下體恤三軍將士浴血奮戰，勞苦功高。但國庫空虛，一時難以籌措。於是，命我南下，向江南的富商們，『借』了這筆錢。」
「聖旨還在路上，但將士們的肚子，等不了。陛下的心意，也等不了。」
「所以，錢先到了。」
岳涼看著秦烈，一字一句地說道。
「將軍，現在，你還要問我要聖旨嗎？」
秦烈的拳頭，在袖子裡，死死地握緊。
他看著岳涼，又看了看那堆成山的白銀。
他身後的那些將校，也都看著他。
他們的眼神里，充滿了渴望，激動，還有一絲……懇求。
他們太需要這筆錢了。
軍隊，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
秦烈的心裡，在天人交戰。
理智告訴他，沒有聖旨，收下這筆錢，後患無窮。
可情感，卻在催促他。
收下它！
為了那些跟著你，連飯都吃不飽的兄弟們！
這是一個圈套。
一個陽謀。
一個讓他無法拒絕的陽謀。
這個叫岳涼的年輕人，他不是在跟他商量。
他是在逼他。
用這二十萬兩白銀，用這滿營將士的期盼，逼著他，站到自己這邊來。
良久。
秦烈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他鬆開了緊握的拳頭。
他看著岳涼，眼神複雜。
「好。」
他從牙縫裡，擠出了一個字。
「這錢，我收了。」
然後，他猛地一揮手。
「來人！」
「傳我的將令！」
「今日，全軍上下，大宴三日！」
「犒勞，三軍！」
「喔——！」
碼頭上，瞬間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
所有的將校，都振臂高呼，激動得滿臉通紅。
壓抑了太久的怨氣，和絕望，在這一刻，全都化作了劫後餘生的狂喜。
秦烈沒有再看岳涼一眼。
他轉過身，大步流星地，朝著帥帳的方向走去。
他需要一個人，靜一靜。
他知道，從他收下這筆錢的這一刻起，他，和他的這支軍隊，就已經被牢牢地綁在了岳涼，或者說，是綁在了皇帝的戰車上。
再也沒有退路了。
岳涼看著秦烈的背影，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容。
他知道，自己賭贏了。
這第一步，也是最難的一步，他邁過去了。
趙龍走到他身邊，壓低了聲音，語氣里，充滿了崇拜。
「大人，您真是……神了。」
岳涼拍了拍他的肩膀。
「這才只是個開始。」
他看著那座銀山，和那些圍著銀山歡呼的將士。
「走吧，我們也去看看，這鎮遠大將軍的帥帳，是什麼樣子。」